前几天接到一长辈的电话，他的儿子刚得了个女儿，我在外出差听到这一消息真是高兴啊。

其子可算是我的青梅竹马的伙伴，年幼我一岁。据说他刚出生就发现嘴里长着一颗乳牙，所以乳名就叫“牙牙”。令人惊奇的是，他刚得的女儿生下来嘴里也长着颗小乳牙，真是有趣之极。

由此我想到许多往事。

我的第一次旅行就是在85年的暑假和他们一家外出，坐船去了牙牙的外婆家--宜昌。非常美好的一次旅行啊，那时我游览了三峡的西陵峡，记忆中仍清晰地记得湍急的江水，秀丽的风景，威武的张飞（著名的张飞擂鼓台就在西陵峡口）。住了十多天，他们把我送到湖北的公安县---一个在现代革命史上小有名气的小地方，我舅爷家在那里。

暑假快结束了，舅爷把我送到长途汽车站---我要一个人坐车去武汉，大半天的车程啊，舅爷还让我带了一桶油--有十斤吧。呵呵，一路上不太紧张自己的安全，倒是紧张那桶油被人骗跑了去---那时多傻！。车上一中年男子在上车时和舅爷打过招呼，也算是熟人了。到了龟山脚下的长途车站，那男的招呼我和他一起吃中饭---当然要吃了，我都饿晕了；当然要先打电话给武汉的熟人---牙牙的大舅了，可是没找到，他试船去了。吃饭时把那桶油放在脚下护着，生怕一顿饭吃饱了油却被骗了去。龟山离我的目的地--武汉船厂还有很远的路啊，照着事先告诉我的路线又上了开往郊区的车，一路来到武汉船厂。

大舅那会儿刚大学毕业，印象中很阳光的大男孩，长相不俗，我要在他的集体宿舍生活几天，等着牙牙他们从宜昌到武汉汇合然后一起回南京。在武汉生活的几天，我买菜烧饭，大舅居然享了我几天福，而我也是快乐的，他领着我玩东湖，逛蛇山、黄鹤楼....

在蛇山有一经历，大舅在位于蛇山内的一协会开会，他让我自己逛，我撑着时髦的阳伞像大人一样一个人转悠，有一男的始终跟在我后面，甩不掉，没辙，只好来到开会的地方，心里一阵紧张。那一次我第一次领略到身为女孩闯荡江湖的不便，也知道了从此要学会保护自己。

牙牙兄弟二人，其母是令我尊敬的长辈，在我的成长中阿姨的为人处世的作风对我的影响甚于我的父母。

但有一点是令人遗憾的，因为他们偏爱小儿，忽略了对牙牙成长过程中的关爱，以致他后来一步步误入歧途。

记得年幼的时候，牙牙就经常因为他父母带着小儿外出被放在我们家，他管我妈叫丈母娘---这也源于大人们之间的玩笑。毕竟女孩子要较男孩子发育懂事早些，后来每听到他不顾忌地一声声叫唤丈母娘，我心里曾特厌烦。（其实他到今天也一直这么称呼）

因为忽略了对牙牙的管教，上中学以后他经常外出游荡，后来工作了也不安心上班，再后来吸毒了。

我是在他经过三次戒毒成功以后才知道这事的，那时见他只觉得他不正常的瘦，剃着犯人一样的平头---从戒毒所刚出来。

如果不是学驾驶，我还没有机会见识戒毒所是啥样。驾校规定练习起步挂档是在车管所指定的石佛寺练习场进行的，而三天中我围着一门卫森严围墙一次次跑圈的地据说就是戒毒所。我“有幸”看到了我平常看不到的一幕，戒毒成功释放被家人领回家的情景：有欢欣鼓舞的---因为自由了；有抱头痛哭的---因为悔恨；有默默无语的---因为不知道今后会是啥样；有眼巴巴盼着家人来接却没来的---因为出门手续必须要家人前来办理；有老公抱着呀呀学语的孩子来接老婆的；有大款的部下开着豪华小车来接架的；有坐两三辆马自达一行七八个来接夫妻两人的.....凡此种种看了都令人感慨心酸。

牙牙的前两次戒毒是在家进行的，非常痛苦，因为不成功，下决心送戒毒所了，花费了很多钱。他出来后不久，他母亲病了，得了肠癌，做了手术。

阿姨是家里的顶梁柱，在外张罗着一切事务，非常活络圆润的一个人物。她也是坚强的，术后很成功。一年后复发了，又住进医院，我去看她，非常难过。她说她最牵挂的就是牙牙。

牙牙那会也真的学好多了，在一家单位打工，上班到也认真，也谈了对象。非常感动的是叔叔对阿姨的照顾，以医院为家了，24小时伺侯。这样化疗、放疗几次，有了好转出院。再后来是张罗着牙牙的婚事。

牙牙结婚时，阿姨的病情稳定，情绪非常好，婚礼那天和朋友跳了几支舞。虽然她很胖，但动作规范，节奏准确，别有一番韵味。我真的是在深深深深地祝福他们一家。

可是，过了春节在一次复查中，指标不合格，癌细胞扩散到肝部，接受医生的建议，又一次住进了医院，接受化疗。我每次去看望，她精神都一次次地差，人也消瘦了，头发也掉了不少。我每一次给她钱，以表我的心意，她都拒绝，非得我坚持才收下。她家的经济状况还不错，夫妻从企业相继调往中学和大学工作，医疗报销有保证，大舅从船厂辞职自己做软件生意，因为阿姨生病二万三万地没少给过，他说：姐，只要能治好你的病，钱花再多都不算什么。

大舅也算是经历过生死的人了，他婚后得了个女儿后不久得了睾丸癌，切掉半边的睾丸，术后化疗很成功。许多年过去了，身体一直很健康，他因此对生死财富已看开很多。听大人们说，外婆曾与他谈过，问他治愈后影响夫妻生活吗？大舅说没有。上帝保佑，上帝对大舅是仁慈的，他的女儿现在已是漂亮的大姑娘了。

可是这世上金钱确不是万能的，健康就不是金钱能买来的。阿姨的病情不断恶化。记得我最后一次去看她，人瘦的脱形，手臂绑着绷带---癌已转移到左上肢的骨头里，真是残忍，为何要这么折磨人？！她哭了，不是痛的，是因为有太多的牵挂....我又一次给她钱，她泪眼汪汪地看着我，什么话也说不出....

后来她转到康复医院，我因为出差没去看过她，也不忍心再去看她痛苦的模样。我母亲去看望她---在她半昏迷的时候，叔叔在走廊上像女人一样地哭着诉说：我和她四层关系啊---姐弟；夫妻；同学；母子....。后面一个是说阿姨这一辈子对他关心照顾太多了。

不知是宿命还是上天安排的，阿姨在去年叔叔阳历生日那天日离开的。那天我和老公及其朋友一行十多人在青岛度假，在排队等上山缆车的时候接到母亲的电话，可我回不去啊---来时已订好去上海的机票，还有一些客观的原因。

回来后阿姨已安葬，在大舅临走前办的答谢宴上，我哭了，一个劲地流泪，今昔往昔，此情此景令人无限唏嘘....

阿姨100天的纪念日，我去了墓地，回来后我给一位朋友这样写了邮件：

昨天一天我是这样度过的.
上午泡浴室了.下午去墓地纪念我的一位长辈,她去世100天.晚上我的亲戚过70岁生日.而在回家后我收到了北京同事给我发的邮件---她刚生的儿子的照片---一个很漂亮的婴儿.所以我有无限感慨.
我的去世的长辈是我一直尊敬的,她去世那一天是她丈夫的生日,而当时我在外度假,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无法赶回来,心里一直有所牵挂.昨天在墓地(一个格调很高雅的墓地),我看到很多墓碑的铭文,无限无限的感慨......有花季的少女,有可爱的男孩,有飞行员.....在上面有这样写的"爱我的人,要坚强";"我要远航了...""人吃五谷杂粮就会生病,而生病也是人生命的存在方式......我觉得人生最浪漫的事是和自己的爱人一起慢慢变老..."当时我泪眼婆娑.
一天之内我经历了对生命的诞生,死亡,欢乐....的感受,心里真的特别特别的感慨.没有别的感觉了,只有告诉自己,珍惜,珍惜,再珍惜....

也是那天我知道牙牙和他弟弟每个星期六都去墓地去看他们的妈妈，有时兄弟俩约了一块儿去；有时一个下午去，却发现另一个已经来过了，就这样一直坚持到现在。我非常感动，也真的很释怀了，我知道牙牙从此变好了....

叔叔在今年春节后经人介绍认识了比他小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我再一次见到时人精神许多，焕发了第二春。毕竟阿姨的病拖了三年，这三年我们眼见到的最多是叔叔对阿姨无微不至的关怀和伺候。有几个男人能做到这一点？！二儿子毕业于南京的一所大学，读书时谈了对象，那女孩毕业后回家乡工作，为了爱情辞职考上南京某大学的中文研究生，他们恋爱了五年。可是在叔叔找到新的爱人后，二子提出分手了，理由是那女孩身体不太好，家在外地，没有依靠，加之他感觉他父亲在他母亲去世不到一年又找了新的爱人，他不再相信永久的爱情，生活的现实让他感到人在孤独无助时最需要家人的关爱。

清明节去上坟时我对他说：你感觉开心吗？你对孤身一人在南京读书的那女孩没有一点牵挂吗？他其实并不愉快。我对他说：叔叔对阿姨的情感外人都看在眼里，只要曾经有过就足够了，毕竟他也苦了三年。后代是没有理由压制上辈人的幸福的，就象我们必须或也只能依靠自己把握自己的幸福一样。
其实爱情是什么？也就是生活中的细节，拥有了感受了也就足够了。从这一层面讲，阿姨是幸福的。

虽说了这些，但同时我也理解着他们对于自己母亲的那份感情....

牙牙希望生个儿子，他父亲盼望他生个女儿，我也是，毕竟女儿比较乖巧好抚养啊，尤其是对于牙牙有过这种生活经历的人。叔叔升为爷爷以后很开心很开心....

过几天我会去看刚出生就长着乳牙的小牙牙，那是怎样的一个孩子，我要见识见识。



最近很忙很忙，但我是非常容易感怀的人，忙里偷闲写下以上那么多，以此纪念我朋友的女儿的出生。

亦扬亦雅

2003.9.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