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第一章

如果说这世上确实存有风回路转、死里逃生的人，那李娅就算是其中的一个。

李娅八岁那年发了一场高烧，整整昏迷了三天三夜，李大爷、陈大妈一切办法都想尽了，也不见病床上的女儿争一下眼。最后医生说：没希望了，脑组神经受损严重，节哀顺便准备后事吧！旁边的护士还提供了连锁式服务，建议说趁您两位还身康体健，抓紧考虑再要一个传后吧！看着床上躺的直挺挺的李娅，李大爷、陈大妈两人也只好忍痛作出最坏的打算。当晚回家便行了房事，连生育第二胎的申请报告也拟好了准备次日上交计生委审批。可俗话说得好：人算不如天算，就当次日李大爷、陈大妈前脚刚交完申请，李娅当天下午就病情大好，经吃药调理后，晚上就恢复与平日无异。李大爷夫妇顿时喜及而泣，往医生、护士手里塞进红包千恩万谢后才出院回家。

话说李娅回家后虽一切正常，但与病前相比却安静许多，时不时就会独自坐在床边一待就是几个钟头。若是上前跟她去搭话，李娅的眼睛就会直勾勾地盯着人，眼珠儿动也不动！李大爷两口儿被吓得提心吊胆，说该不会是中邪吧？可等静劲儿一过，李娅又跟常人一样会蹦会跳、能吃能喝，说破大天也不像是中邪的样儿，夫妻俩儿也就暂时安心过了两个月。

谁想事情又有变故，陈大妈发现两月前那晚的激情令自己怀了种，真是该有的当口没有，不想要的时候又来，李大爷两口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要吧，就是公然藐视国法；不要吧，又于心不忍。两难之际，好在计生委了解了全局，网开一面赦免了陈大妈肚里小生命的“死刑”。夫妻俩于是又乐颠颠地过了一把爹妈瘾，得了一个女儿，取名“李小娅”。

一晃就是二十年。李大爷两口儿都已年过半百，身体、心气都大不如前，好在小女儿李小娅三年前争气考了所名牌大学，夫妇俩才算得以有精神上的慰藉。“哎，老了有靠了！”李大爷夫妇满心宽慰。李娅听了，翻了翻眼皮：一夜激情得来的精华，自是没法儿比的！李大爷当下气得捂住胸口，说当年你没烧死，现在轮到我要气死了！李娅勾勾盯着李大爷，阴阴地说：没办法，阳间不留，阴间不要，连阎王都不带劲我！

要说这二十年，李娅也确实够“背”的。十年前高考时离录取线差了两分，又因考前心高气傲，除了大学的三个志愿外，专科志愿一概免谈，而且所填三个志愿皆明确注有：决不服从分配！所以那年高中毕业后李娅就直接找了工作——一个纺织女厂的小工。李大爷老两口儿那时极力反对，说没文凭你日后寸步难行。李娅烦到及至，最后放话：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没人能阻挡得了我前进的步伐！而且神情无比的自豪，语气无比的自信，李大爷于是对老伴儿说：唉，顺其自然吧！

除了李娅的文凭，老两口儿还一直忧虑着一件事儿，那就是29岁的李娅至今仍孤身一人。看着李娅不急不躁的样儿，李大爷夫妇就越是着急：都奔30的人了，再不嫁当心没人要！李娅理理头发，又整整衣脚：没人要怎么了？我一没犯法，二没作孽，一等良民一个！结婚？您俩儿爱找谁找谁去！——懵懂无知只知道遁着前人的脚步亦步亦趋，对这种人，李娅心中很有点儿不屑。李大爷当即仰天捶胸：命苦啊！有生之年怕是盼不到孙子了！李娅啐了一口：还有二妹呢！又没让你断种绝后！

要说李娅也并非对爱情没憧憬，五年前她也曾交过一个男友，不过那男的忒色，约会时手脚总不安分，动不动就将手放在李娅大腿上蹭来蹭去，要不就是移到李娅圆鼓鼓的胸脯上猛抓一把，然后再色色地嘿嘿一笑，连说好货色、好货色！气得李娅每次都扬手一巴掌骟去，可那家伙属于典型的记吃不记打，你越打他还越来劲儿，于是李娅干脆跟他Byebye。可那男的却还不死心，死皮赖脸找上门，最后李娅握着菜刀勾勾盯着他：我八岁时烧坏过脑子，没疯也离疯不远了，不怕死你就过来试试，反正疯子杀人不偿命！这之后那男的果然就没再露过面儿。

李大爷老两口估摸着可能就是这段感情经历令李娅抗拒爱情，于是一边开导她说男人不摸你就意味着你没魅力，一边东托西托赶着帮她介绍对象。最后李娅被他们折腾累了，说相亲就相亲吧！不就是见个面么，见谁不是见啊，谁怕谁啊！老两口儿一听喜上眉梢，当下挑了个长相合格、家境过关的男的安排好一切。

见面那天，公园的长凳上就只有李娅和那男的两个人，沉默半天，那男的终于扶着眼镜问了句：听你父母说你有过感情伤害，男方究竟伤你到什么程度？李娅听了心说，别看长得人模狗样的，骨子里还不是传统、龌龊得很！于是便想耍耍这个伪君子，当下就回道：也没什么，不过是A片儿看多了，性冷淡了；A片儿干多了，性萎缩了！

第二章

意料之中，那男的被李娅一番话吓得再没了音讯，李大爷老两口儿更是气得像老了十岁，最后李大爷对老伴儿说：孩子她妈，我看算了！就当没生过这女儿，咱丢不起那人，更着不起那急！相亲风波于是就此打住，李娅一家人倒也过了一段安静太平的日子。

可谁想李娅刚在家中搞好团结，使“内部”进入和平年代，“外部”就开始出现混乱，陷入危机状态。李娅心说这人要是“背”起来，那当真是“喝口凉水都塞牙，放屁都砸脚后跟”！整个儿就是一个“孔夫子搬家——尽是书（输）！”

说起那天，李娅在厂里跟一女工红了脸，原因无外乎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外加零七八碎的情感，可就这样也能让两人吵得不亦乐乎。两人是你骂一句，我嚷一声，你说得溜，我接得更快，完全是“石碑上钉钉子——硬碰硬！”至于劝架的，见了这状况全都特自觉地就靠边站了。于是这一架便过关斩将、一路畅通地吵到课间主任的办公室里。

课间主任看了看李娅凌乱的散发，又瞅了瞅那女工缺了两扣儿的衬衫，然后往椅背上一靠，问是怎么回事儿。那女工赶快接口，说什么她化妆时李娅尽拿话伤她自尊，末了还极具小资风格地抹了一把眼泪道：人家伤感死了！说得李娅一身鸡皮疙瘩乱跳，心说就您那副尊容也敢装模做样玩情调，当真不怕吓出几条人命来？！小样儿！于是很有点儿不屑地申辩道：说化妆品里含铅——那是报纸上写的；说她的画像可以当门神吓贼——那是她一脸的“铅”球告诉我的！我不过是本着“实事求是、解放思想”的正确思想路线，用法律赐予公民的权利发表了几句对得起良心的言论，就被小人抓着头发骂，主任您可要为我做主啊！李娅说完也跟着假模假式地抽动了几下鼻子。可那女的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当即回了一句话，把个李娅气得是浑身哆嗦：连男人都勾不到的老女人还好意思对别人品头论足，真是天底下少见！李娅心想自己已被气破肚皮了，你还敢在老虎头上搔痒，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于是二话没说，上前就给了她两耳光！那女工当下便一屁股坐在地上：哎呀呀！没天理啊，打人还打个连蚂蚁都不肯踩的人，要造反啦！课间主任适时喝了一句，说这点儿屁事儿你们俩自行解决去！李娅于是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办公室，心说凭借大智大慧与冷酷手段相结合，自己自然无往而不胜。

可谁想第二天李娅却被单独请到了办公室，被告之那女工的丈夫、哥哥外加二大爷昨晚齐聚课间主任家去讨公道、讲道理。最后主任得出的结论是李娅恶语中伤在先，侵害公民人身权利在后，要写检讨、作道歉。这还没完，主任接着便是一通长篇大论：小李啊，不能工作突出就在生活中瞧不起劳动人民，不能有点儿成绩就骄傲得得意忘形，应时刻夹着尾巴做人，不仅要在虚心处理阶级关系的基础上勇争工作上的楷模，而且要在理解群众路线的过程中追赶世界先进科技水平！李娅心想这主任怕是也受了什么刺激，才会在这儿睁着眼睛说梦话。要是真能有赶超世界前列的能耐，自己早到哈佛或普林斯顿深造去了，还用得着每天在这儿忍气吞声只为挣那可怜巴巴的八千个大毛么？！于是当下把脖子一横：我脑袋小，扣不下这么大屎盆子！人正不怕影子斜！谁爱说什么说什么，全当是替我扬腕儿了！主任当即气得面呈瘟鼠灰，眼如鸡屎绿：无视群众意见，拒绝领导教育，扣除你一个月奖金！看着自己忙天忙地挣来的银子就这么转瞬即逝，李娅心说问题的关键显露了，自己吃亏就吃亏在家族男丁的衰败上。俗话说多一个铃铛多一声响，多一支蜡烛多一分光。就算有天大的能耐，也架不住一个人干，八个人拆！何况个个儿还都是五大三粗、胡子拉碴的大老爷们儿！而且最可气的是眼看自己的血汗在他们的一个喷嚏里烟消云散，却还不能请病假闹罢工要求劳资谈判或举个大旗搞什么游行示威。于是李娅当下恨恨扔出一句：得！您几个都是爷！

最后李娅也想明白了，不就是趁男人么！自己已“先逢绝境”，便是豁了命也要“后出绝唱”，凑个份子跟他们斗斗！来个风水轮流转，皇帝挨个儿当，让他们也见识见识什么叫做“洗脸盆里扎猛子——不知深浅！”

第三章

话说两月后李娅接到一个电话，那人自称是高中时的同学，还说为搞个高中同学十年再回首，初步定于下周五晚来个老友大聚餐。李娅心想这现在的人就是闲得慌，个个都吃饱了撑得没事儿干，想当年见了面全爱搭不理的，整天就知道埋头苦学，有一句没一句的，现在分开了倒学着人家小年轻玩起浪漫找起感觉来了！但转念一想周末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去凑个热闹、找点儿乐子，享受生活、多爱自己，于是便应了这个聚餐。

聚餐那天，李娅数了数，来了总共三十人，男女均衡。最大的感触就是这社会主义国家发展迅速，把个子民都喂得肥头大耳，本来自己就认不出几个，现在一“涨”就更是看谁都不像谁了！于是索性坐着专注等待开饭。饿了一天，本想全靠这顿找巴，可等了半天就是不见上菜，直饿得李娅两眼发黑，心说再不开饭今天就要出人命了！这时大了三号的班长总算发话，说今天实行“AA制”，每人要交40块。李娅当下呼吸一紧，顿觉上当受骗，心说人心险恶、人性虚伪，想玩浪漫却又放不下吝啬，到头来还要压榨人民血汗，社会主义国家真是无处不黑暗！但无奈饥肠辘辘，只好全当是开个小灶。

李娅黑着脸交出钱，憋着劲儿准备猛吃一气，谁想那肥班长并未完事，开饭前又激情澎湃、声情并茂地玩起小资。李娅坐在下面自是恨得要命，心说要不是怕浪费这饭钱，白痴才会坐这儿听你一个劲儿发骚！好不容易待班长的肥嘴停止运动，李娅的嘴便开始忙碌工作，以每秒两下的咀嚼速度将饭菜转化为代谢储存物。待第三碗饭的最后一粒米咽下喉咙，李娅才满足地将目光转离桌面。只见众人皆神情激动，时而狂笑，时而哽咽，不时还有人挤出几颗“金豆”，搞得还颇像那么回事儿。李娅心想，其实还不是“下雨出太阳——假晴（情）！”，装什么相！不过正所谓“肚里有粮，心里不慌”，李娅估算着今天连本带利也吃足实了，便觉得受受“醋熏”也并无大碍，只是始终闭着嘴唇，以避免一张口便会有东西从喉咙里喷出来。

后来邻座几个女的问李娅要结婚戒指看，李娅才张了张口，照实说我还没结婚呢。几个女的顿时张大了红嘴：我们孩子都好大了，你竟连婚都没结？！无法理解！李娅对此并没解释，只是觉得那几张嘴实在是大，扩展度差不多够装椰子了！可那帮女的显然将兴趣转到李娅身上，其中一个还阴阳怪气地说：算算也该30左右了，以你这条件竟还能磨蹭到现在也不找一个，天底下少见！而且声音奇大，惹得回头率猛增，令自己人气一路飙升——打击啊！李娅顿时气得呼吸受阻、气血攻心，心想就算我到街上裸奔，恐怕都吸引不了这么多眼球！

李娅黑着脸回到家，谁也不理，一屁股就坐在里屋床沿儿上。李大爷、陈大妈见状不明所以，却也不敢上前询问——毕竟年岁已大，惊不起吓了。三个钟头后李娅进了李大爷房里，眼神却还直勾勾的。陈大妈心里一颤，说女儿要不你再回屋坐一会儿？李娅幽幽盯着陈大妈：我要两个月内找个男人，十二个月内让你们抱孙子！李大爷只当她在说疯话，上前仔细打量着李娅，说女儿你没受什么刺激吧？李娅气得浑身哆嗦，咬着牙齿切切地说：我要让所有男人传下的种，在我处女的子宫里聚集！李大爷当下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眼一昏，腿一软，一个踉跄跌坐在靠椅上。 第四章

自从动了“钓龟”的心思后，李娅便觉得这生活中确实缺不了男的。传宗接代自是不在话下，最重要的是选个好丈夫就等于多了个廉价劳动力！像周大姐的老公，人那叫一个勤快！整天视日常家务为分内之事，把个周大姐伺候得是越活越年轻！——洗衣做饭？人家婚后至死前是没机会知道了！可再瞧瞧自个儿，李娅心说，那简直就是一个共产福利与封建剥削的鲜明对照！二妹上学一走，家里喘着气能使唤的也就自己这一个活人了，整天把活儿往肩上一扛，瞧把自己累得那德行！李娅想，这要是再持续个三年五载的，恐怕自己离“闭眼儿”也不远了！所以家中添个男丁是势在必行，可瞅瞅爹妈眼下的状态，若要把这个重任托付给他们未免有点儿强人所难，而二妹连业都没毕，似乎也不大可能，所以到头来还得自助指着自己。李娅心说，为生存而出卖肉体，稍有不慎这一生还将注定是个血泪史——苦啊！

为求事半功倍，李娅制定了一系列追男计划，首先便是从外形入手。忍痛买回一堆劣质化妆品，对着镜子就开始“画皮”。先是在脸上打了厚厚两层粉底，又用眉笔勾出两条细线粗的眉毛，接着狠命将口红擦盾了尖儿，最后又将买回来的“爆炸式”假发戴在头上。照了照镜子，李娅心说这化跟不化就是不一样，怎么看怎么不像自己，难怪时下“两面派”一词的使用率极高！李娅越看越满意，便打开房门准备迎接新生活。可谁想正端着脸盆经过的陈大妈见了她后，扔了盆扭身就往屋里跑：老伴儿啊，咱家白天出鬼了！李大爷闻声出了屋，见了李娅连退三步，喘了一口大气骂道：你是嫌我活得太长，想着法儿要整死我啊！真是作孽啊！李娅于是又照了照镜子，果然发现化前还像个人，现在连个人样儿都没了！于是一气之下洗了妆，把买回的东西全扔了，然后便坐在床边儿对着镜子开始左瞧右瞅。

陈大妈隔着门缝见李娅不但在打坐功，而且还举着个镜子自言自语，当即吓得不轻，说别是病情恶化，再闹出个精神分裂来。于是忙叫来刚放假回家不久的小女儿，说快进屋跟你姐搭搭话，别让她憋出病来。

李小娅进屋一瞅，果然见李娅正坐在床边儿发神经，于是忙说：姐，别照了，挺好的！现在流行的就是您这长相！李娅听了果然放下镜子，两眼发光地扭过头来，却看到李小娅精致白皙的面孔，于是转阴了脸色骂道：死丫头！敢拿你姐逗闷子，没死过啊！骂后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你们学生周末都有什么消遣啊？李小娅想了想，说无非是蹦蹦迪、泡泡酒吧、看看电影，再约约会什么的。李娅听了若有所思，说看来我也要见识一下现在年轻人的主流生活！

第二天下了班吃完饭，李娅就直奔附近一家迪厅。一进去便觉一股热气袭身，晕眩的灯闪效果伴着二流的暗室水准，再加上时不时的几下鬼哭狼嚎，李娅心说这活脱就是一个地下鬼宅，若没点儿能耐和胆量还真玩不起这种惊心动魄！李娅颤悠悠地在舞池外看了半天，最后发现“迪士高”这东西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跟着一帮人在那儿扭来摇去，什么时候觉得身体不是自己的了，什么时候就是入了境界了，就是high出feeling来了！于是李娅照葫芦画瓢地狂舞了一阵儿，然后便坐在位子上边倒气边寻觅目标。瞅了一圈儿，李娅发现这儿比别的地方都暴露，无论言语还是女性的穿着，李娅估摸这可能就是现代人口中所谓的行为艺术和肢体语言了。

正寻思着，忽听身旁传来一声阴柔的男音：姐姐，要不要陪啊？李娅扭头一瞅，见一眉清目秀的俊朗男生正站在自己身旁，顿时心脏狂跳不已。自己虽还不至于猛喷鼻血，却也给“电”得是意乱情迷！李娅心说，这都市的夜生活就是刺激多多、惊喜多多，要是早几年开窍，自己的人生可能早就开花结果了！姐姐，我好闷啊，请我喝杯酒吧！那帅哥儿说着便偎了上来。李娅猛地一个激灵，这才觉得事有蹊跷，再看看眼前这张粉嫩粉嫩却又故做忧伤的面孔，李娅才知自己今天是碰上“鸭”了！顿时整个胃开始以排山倒海之势翻腾滚跃——与此人同桌共饮，不如喝醋！李娅心想这地方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待得了的，于是抓起桌上的饮料仰头倒进肚里后便冲出迪厅。

第三天晚上，李娅精心打扮了一下，决定再去家酒吧体验一下生活。陈大妈见李娅连着两晚都跟鬼附身似的两眼发痴，生怕出什么岔子，便拍着李娅的肩头道：女儿啊，咱不玩了，不就是个男人么！没了他咱还能死了不成？！李娅听了斜了斜眼：您这就是说我自不量力了？！怎么，准您一个接一个地生，就不准我寻找生命的“二度青春”了？！说完便头也不回出了屋，把个陈大妈气得是半天说不出话。

再说李娅到了一家中档酒吧，一看价目表吓了一跳，心说这明摆着就是抢劫呀！连最低消费也要20元，顶上次同学聚会的一半儿分量了！一杯看不出什么名堂的饮料冠个后现代的名儿后就能要出60元的天价，还自称是什么精心调制出的“鸡尾酒”，亏他们也敢开牙！有了这比较后的鉴别，李娅便觉得那肥班长其实挺可爱的，最起码能以实在的方式让自己填饱肚子，而不是像现在连想填个牙缝都难！斗争了半天，李娅想起了某篇文章中的一句话：在高消费面前却步的人生是苍白的人生！于是便咬了咬牙，把心一横，心说死就死这一回吧，免得等咽了气儿再抱憾白活这一辈子！于是要了杯中价的饮料坐在一角独自感受着浪漫。

李娅闭着眼，正心说惊喜快来吧，还真就感觉自己的右手被包裹在了一块湿热的软体中，李娅于是猛地一睁眼，只见眼前出现了一张布满“青春标志”的马型麻脸，上面托着一堆爆炸黄毛，平面嵌着蓝眼、高鼻和一张因没个把门而肆意狂喷酒气的大嘴。李娅觉得这一眼受到的刺激程度虽比见到鬼魂差了点儿，但也能跟看到火山爆炸相媲美了。李娅心说，这张脸虽然也能勉强拿出来给人看看，但这冷不防地往人跟前零距离地凑，搁谁身上谁受得了啊？！只听那“黄毛”接着又用那张大嘴喷起鸟语：Hey, my bird! Aren’t you very lonely sitting all by yourself? 边说还边伸过胳膊企图套近乎，李娅看着那即将伸来的赤臂上清晰可见一摊人猿进化未尽的茸毛，顿时恶心得头皮发酥，猛地抽回手准备起身离开，可那“黄毛”估计误会了李娅的意思，及时拉住了她并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扬着。这个举动使李娅突然想起前些天在街上碰到一乞丐，自己挺自豪地施舍了五毛钱以示慷慨，不曾想却被那乞丐气愤地退还回来，还外落一个白眼儿！李娅心说这乞丐离自己还差N个级别呢，你这“黄毛”就敢如此为所欲为！正所谓最有效的防御乃主动出击，于是李娅便拿起桌上的酒杯，连泼带砸一通乱挥，心说这摔杯子砸碗算是给你面子了！想吃我豆腐？给你胆儿了！不过女人终究是胆小怕事的，更何况李娅头脑中对外国人的认知定位至今还维持在八国联军火烧圆明园、小日本杀烧抢掳的水平上，所以李娅趁那“黄毛”的“shit”还没出口、保安还未回过神儿之际，便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飞奔出酒吧。

回到家，李娅越想越别扭，心说自己两次感受生活钱没少花、劲儿没少费，一无所获不说，最后还都得个落荒而逃的狼狈下场，难道自己当真是个“霉神”不成？！回想初中那会儿，自己刚接近学校食堂的厨房，厨房就险些失火；刚走进学校的实验室，实验室就差点儿爆炸，说改去小店买点儿东西吧，店铺隔天就遭偷！难怪当年毕业时校长直老泪纵横地喃喃念叨：终于走了，终于走了……——猫腻！这里面铁定有猫腻！李娅恨恨地想。李小娅见李娅一直在床边儿闷闷不乐地时而叹气，时而咬牙，便壮着胆儿上前问了句：姐，计划进展得如何了？李娅看也不看她，只扔给她一个后背，冷冷地说：老牛追兔子——有劲儿使不上！ 第五章

就在李娅心灰意冷，准备让这劳什子的承诺见鬼去的时候，厂里突然宣布周末要跟钢铁厂合办一个联谊舞会。这让李娅想起了一个古老的传说：相传潘多拉的盒子一经打开，便有无数妖魔灾难释放人间，但潘多拉盒子中最后一个出来的一定是“希望”，它会让这个不够完美的世界得以成长延续。所以李娅心想这是一次绝好的机会，既不花钱，又不劳神，而且借着响应号召的名义还能白玩兼觅偶，绝对有赚不赔——值了！于是李娅为此特地在家苦练了两天交谊舞，做好了一切“临战”的准备。

舞会当晚，李娅东寻西瞄，可入目的全都是些油腔滑调、吊儿郎当的主儿，李娅心想这年头儿世风日下、人才外流，连想找个像样的对象都不容易，真还不如一头撞死以泄激愤，也好免受刺激，一了百了！可又一想，回头进了天堂见了上帝（地狱自己是死活都不会进的，谁逼我我跟谁拼命——连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连想找个传授爱情经验的人都没有——毕竟上帝他老人家也并非是万能的，比如说他就没谈过恋爱。可他怎么就没谈过恋爱呢？！太不付责任了！所以待自己千年轮回后照样还是对爱情一窍不通，那自己撞死又顶个屁用！

李娅正这么发着神经，却突然眼前一亮，发觉这世界好像多了点儿阳光，于是自己立马就借着这点儿阳光灿烂起来了。只见不远处有个黑衣男子正安静独居一旁，深锁的眉宇间透着些许坚定与彷徨，支着下巴的手指是如此地性感加柔韧，就连喝酒时的姿态也是那么地令人痴狂！李娅简直就是看得出了神儿，还直抱怨自己眼里的精华怎么就没人跟着认可！李娅深信这并非是由于他长得酷而吸引不了别人的目光——这话说得有点儿暧昧，很容易使人误会自己是在有意暗示此人是个酷哥儿，但生活中这样那样的大大小小的误会实在太多，这也在所难免，用不着太过认真。

这么想着，李娅已凑到那人身旁，嘴角一咧，说了句本人今年年方二十九，未婚独身后便一屁股坐在他身旁。那男的明显是受了惊吓，手一哆嗦，酒也洒了一半儿，把个好端端的坐姿搞得像是见到了“贞子”！可李娅见状却越发觉得此人极具情趣，认定如此佳偶乃是百年难遇。至于他神情上的失态，想必是源于自己的表述方式多少有些直白，就像一个笑话中所讲：一夜一保安听一车长鸣警笛不止，便对楼高问一声：谁家车的报警器失灵了？可结果无一家亮灯；此保安换了一种问法又喊：谁家的车被偷了？顿时整楼灯火齐明。李娅心想，由此可见，我只需换一种说法，自然便可水到渠成！于是便调整了呼吸，用收了平日一半儿气流的声音柔柔问道：您应该还未成家吧？见那男人带着一种恐惧的眼神颤颤点了下头，李娅顿时激动难耐，以平日两倍的气流拍着大腿喊了句：成！就是你了！那男的见状当场就吓得惊叫出声，李娅心说我又没拍你大腿，至于有这么大反应么？！但仍旧堆着笑容说道：先生，我叫李娅，您叫我娅娅就行了！对了，怎么称呼您啊？那男的此刻憋红了脸，腮帮微鼓，好像一副很难受的样子，李娅见状便想起一个过来人的话：当你发现在猎食范围内有个颇为不俗的男人时，最基本要做到的就是“卖身”。所以，你要了解他的渴望，知道他渴望的是什么——即使不知道也不能让他知道你不知道！并要努力让他明白你能够满足他的渴望，这样你就成功了一大半儿。于是李娅斟满两杯酒，自己拿了一杯，又递给那男的一杯：来，让我们为彼此的相识相惜干杯！然后再互吐衷肠，把酒当歌！说完一仰头，杯底已空。那男的终于开腔出了声：小姐！我知道我这位子舒适安静，占尽优势，我现在就把它拱手相让，求您别说了行么？！可李娅却想，原来他渴望的是一种安安静静的伴侣类型，那自己不妨满足他的渴望，于是当下扶头欲倒其怀，嘴中还喃喃呓语道：哎呦，头好晕啊，我不行了……谁想那闷葫芦身手倒很灵便，一个闪身躲过了李娅的“投怀送抱”，任由李娅“咚”地一声倒在背椅上。李娅虽疼却也没敢吱声睁眼，继续躺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装醉，心想一切发生了，一切就不再神秘，一切都可以重组，包括爱情。正打着如意算盘，李娅忽觉一根柔软的手指触碰到了自己的人中，顿时激动得忘记呼吸，暗自怯喜一切竟进展得如此神速，谁想那男人接着便一阵大呼小叫：小姐！我跟你无冤无仇的，你受伤发了神经也别找我当替罪羊啊！咱们有话好好说啊！……李娅这才回过味儿来，总算明白了自己刚才扮演了什么角色！——天啊！自己真是对他无语了！尘世间最大的悲哀莫过于你对一个人失去了语言！不过就是再难，也要勇闯难关！——谁跟你有话好好说？！死人都能被你气活了！你爱有什么渴望有什么渴望，你爱干什么干什么！都跟我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儿，您爱找谁找谁去！我受什么伤了？！我发什么神经了？！我那叫“敢于拿自己开涮”！你懂么你？！李娅噼里啪啦一通乱骂，却觉胸口仍旧堵块儿东西，但当看到那男人如躲瘟疫般迅速潜逃的模样，李娅终于忍不住一个丹田发力，借着一股强大气流除去了胸口塞物，大喊了一句：郁闷啊！ 第六章

李娅一连几天都无精打采，心说眼看两个月的承诺期限已过去一小半儿，可自己却连个“龟”影儿也没见到，说出去都嫌丢人！尤其是二妹这次还把交了三年的男朋友带回家——打击啊！看着李小娅整天充实得容光焕发，一天比一天活得有滋有味，李娅是心里直憋闷气，眼里直冒火光。李小娅见李娅一副有一天没一天的样儿，便怂恿她说：姐，要不你再试试网络的功效吧！兴许就从此“柳暗花明又一村”了呢！李娅让她说得有点儿心动，却又并不大相信：不就是台冷冰冰的机器么，能有多神！李小娅见李娅并不抵触，便又接着引导：这年头儿没有做不到的，只有想不到的！你可以借助网络跟数以万计的人交流，说不定萨达姆还是其中一个呢！李娅啐了一口：让我对着一个屏幕哭笑怒骂，亏你也想得出来！又俗了不是？我们要的是种Feeling或者Sense！李小娅边说边摇着头，一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的架势。李娅撇了撇嘴：要我说，点儿正的话，脖子转转，屁股扭扭，什么Feeling啊Sense啊，就全来了！可李娅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早按捺不住了，当下便让李小娅教会自己如何上网，并注册了一个据李小娅说很过瘾、很通俗的聊天软件：OICQ。

为了能在网上与别人正常交流，李娅特遵妹嘱恶补了一星期的打字，还苦心钻研了李小娅拿给自己的一堆关于诗词歌赋、天文地理以及网络术语的书籍。因为李小娅讲话：这网络上流行一种“亚语言”，就算你可以做到炉火纯青、登峰造极的地步，也保不准有高手祭出一句看似普通，却言在此而意在彼的话，所以“战前”的准备是必不可少的！为了自己死要面子的人生，也为了那句说给别人听的诺言，李娅只好硬着头皮翻了翻那些雅得发酸、难得发涩、耍秀得掉渣儿的玩意儿。直到肯定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立马玩儿完的时候，李娅才走出“包围圈”，心说是时候捞本儿赢利了。

李娅心里一直好奇那OICQ到底是啥玩意儿，于是便输入号码、口令上了线，屏幕右端马上就出现了一个空白条框，李娅正回想着该如何使用功能，却忽然看见“消息”一栏处的小喇叭一直闪个不停。李娅顿时来了气，心说刚注册就来个砸场子的，不骂死他才怪！不是砸场子的就更要骂死：不砸场子你在那儿闪什么闪？！——我们不能不承认，这世上确实存有一些不讲道理却还理直气壮的主儿。李娅于是打开消息栏，发现这是个自称“我的世界只缺你一个”的家伙申请加入好友，还附带着一句询问：敢聊性么？李娅当即吓了一跳，心说今天该不会是棋逢对手吧？！不仅ID的“主谓宾”俱全，就连言语都直抵隐晦，煞有赶超自己之势，自己原本打算五十年后凭借这点儿本钱申请个专利混混饭、扬扬名，可现在看来搞不好还得换个梦做做，这还了得！可得将这个隐患扼杀在摇篮里！于是当即加了他并回复一句：聊之前拜托你写好遗言！不一会儿，李娅的QQ好友栏里便有了一个彩色的男性头像——特有型的那种！李娅看了心想，若真是“像副其实”，那世间又要泯灭一位极品外加无以计数的花痴了，可叹啊！正想着，那人头便开始猛闪不停，击开一看，里面还有两句话：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能把美人抱，一死又何妨？李娅心说，又碰上一个不要命的，估计这年头儿“找死”一词可列入世界十大流行词库了！既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李娅便没了顾忌，当下打出一行字：别想让我以为你天生情种，90%的男人都是光说不练！十秒钟后，彩色的头像再度活跃起来：可不可以说我不是那1/90？可不可以让我提供一点儿正确的答案？那就是：我爱你，这话很俗，可我真的爱你，我愿意俗！——应该说，网络和现实确实存有差异，二者之间的是非决不可能用一个标准衡量，而且在网络中你若觉得“投其所好”这个Term太过老土，那你就真是太老土了！这不，李娅虽然之前还一副愤愤然要斩草除根的架势，但当看到那行字后便不免有些左摇右摆，即使脸部看上去还属无动于衷型，可心里却早乐得是见牙不见眼了！由此得知，QQ男女多崇尚爱情速配！

李娅随后便与这个说自己是精神科医生的男人开始了不着边际的对话，什么隐晦谈什么，丝毫没有打嗑，反而是越聊越有共鸣！以至于后来李娅都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了，只知道最后他发来一句，说什么已死心塌地爱上自己了。李娅想，我到底说了什么呢？

不过虚拟毕竟是虚拟，李娅觉得总对着这么一台机器，和一个头像你情我愿的未免有些白痴，便决定不管他是驴是马，都要先拉出来遛遛！于是打出了几行字：我要你十天内牵我的手；二十天内吻过我；一个月后向我求婚——这是我的爱情节奏，觉得合适就见一面，成就合，不成就拉倒！意料之外的，那个头像迅速狂闪起来，回复只有五个字：几点哪儿见？

见面那天，家里特别为李娅设宴饯行。陈大妈说：女儿啊，别那么吝啬，只要他摸得不突破最后防线，咱忍一忍也就过去了！李大爷当即驳斥：误导！只要人好，咱还要反过来主动！床对于理性是个结束的符号，可对于婚姻，那是个开始！就连李小娅也插了一句：路过，看过，别错过；早见，预见，别封建！最后李娅只有一个感触，就是自己乃一过了期的削价商品，一再打折还无人问津！于是乎便有了生产商“欲购从速，失不再来”的叫卖，李娅想，如果可能的话，他们还会顶着折儿本倒贴的危险承诺“买一赠十”！

就这样，李娅带着家人的叮嘱赴向了约会地点——一家Coffee Shop 的门口，在离指定地点约100米远的地方，李娅停了下来，心说自己可是个很有size的人，所以得先预备好面巾，以免待会儿见了帅哥做出什么直流口水的“非淑女”举动后无应急之措。可等李娅走到跟前，见了那人的庐山真面目后，方才体会到什么叫做“爱情绽放如玫瑰，凄凉如沙漠”，顿觉冷冷的风就在脑后炸开，清冽地刮着自己裸露在外的神经。只见那人个头儿有限，着装平平，宽鼻阔嘴，还外带三分歇顶！李娅心想，就这种猛一看不怎么样，仔细一看还不如那猛一看的主儿也敢出来自信地“见光”，还真当是有个脑袋就能成角儿？！也不掂量掂量！不过李娅又换了个角度想了想，人家一不长麻子；二不缺鼻子少眼；三不缺心少肺；四不痴呆弱智，这种人，就算大半夜扔在荒野小路上都不会遭女流氓劫，多难得啊！这么一想，李娅便觉得心情好多了。那男的见了李娅后先是上下打量一番，随即又皱着眉抬眼望了望四周，确信一时半会儿方圆十米内不会再有活人之后，才又看了看李娅，说难道就是你了？而且表情还显得挺失望。李娅顿时沉了脸，说见到美女你眼睛就长屁股上去了？！瞧那点儿出息！那男的一听就乐了，说这口吻错不了，一定是你了！说罢便上前招呼李娅进店，还说今天他请客。李娅见他如此爽快，顿时后悔自己没定在某个大饭店门口见面，那样说不定还能蹭顿大餐吃呢！当然，也有一种不幸的可能，就是可能连点儿咖啡捞不着喝！

进了Coffee Shop，李娅觉得从入了座到上了咖啡，他那双贼眼始终就在自己身上打转儿，而且那表情就跟八辈子没见过女人似的，哪不该瞅瞅哪儿！李娅心说，怪不得是精神科医生，连看人都看得这么变态！李娅心想得找点儿话题聊聊，这么干坐着自己总觉得有点儿甚。可事先想好的话题全都是为帅哥准备的，像什么你有何养生之道啦，为什么没加入演艺圈啦等等，统统派不上用场！最后李娅想了想，说你讲点儿你们神经科的事儿吧！那男人于是喝了口咖啡后便开始侃侃而谈：来我们院治疗的变态可真不少，精神医学书上对性变态就有13种以上的介绍。其中属于性行为方式异常的有露阴癖、目淫癖、异装癖、施虐癖、受虐癖、摩擦淫、移语淫等；属于性行为对象异常的有同性恋、恋童癖、恋老人癖、兽奸、尸奸等；属于……那个疯子还想继续举例下去，却见李娅这边儿早已用纸堵住嘴一副喘不上气儿来的样儿，那男的于是马上欠身过来，说不会这么有效果吧？这么快你就有了幻想而导致性窒息了？说完还色色一笑，说放心，有我在呢！李娅一个白眼：你这话什么意思？！那男人先是看着她，不说话，随后又笑了，说我能有什么意思？李娅心说，你当然有意思！不用脑袋，用屁股想也知道！龌龊！李娅想了半天，最后觉得用这个词形容他最为贴切！李娅觉得就算自己决意要牺牲幸福，也不能做这种无谓的牺牲，于是甩下句“一切都over了”后便抬屁股走人。

回到家，李娅见父母及二妹均盛装打扮，其架势不亚于当年二妹接到录取通知书时的情形。见李娅回来，陈大妈最先开了腔问了句：女儿，婚礼定在几号啊？李大爷上前挤走陈大妈，拍着李娅的肩膀说：孩子啊，等你当了妈后就不能再随便使小性儿了！只有李小娅问了句直切要害的：姐，到底成了没？李娅只瞪着一双小眼睛扫视了他们长达一分钟之久，楞是什么也没说，直把三个人看得是心里发毛。最后陈大妈也猜出了七八分，说女儿啊，别着急，咱再接着慢慢找！少的不成找老的；帅的不成找丑的；富的不成找穷的，咱总有机会，啊？李大爷见李娅还是瞪着双眼睛不吱声，估摸着再待下去自己恐怕又要受什么惊吓了，于是赶忙叫着陈大妈：老伴儿啊！咱先回屋吧！也让她一个人静静。李娅这时却突然转向李大爷问了句：爸，您见过人妖么？李大爷当下心一颤，心说自己恐怕是熬不过今天了，正想趁有口气叫来老伴儿说几句遗言，却又听李娅蹦了句：就可惜寿命太短了！说着还重重叹了口气。李大爷这才回了一口气，没敢耽搁，当下便与陈大妈回了屋。李小娅见情形不对，也赶忙抽身离去，一时间就只剩李娅一人直直地站在客厅，看着四周摆放的静物，李娅最后还不忘玩了句深沉：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下部）

第一章

在受了种种与爱沾边儿的折磨后，李娅最后干脆就用烂命一条的心态向家人宣布：今后别再跟我谈爱！谁跟我谈我跟谁急！闲言闲语让无聊的人说去，MD！我就是滞销品！我就是小样儿！他们能把我怎样？！

对于李娅的豪言壮语，陈大妈抹了把眼泪，只回头拉起李小娅的手：闺女啊，李家的命运就托在你身上了！李大爷更是老泪纵横：列祖列宗有眼啊，能让我老来得此一后传香火！

俗！俗不可耐！李娅恨恨啐了一口：不就是一根儿“脉”么！瞧把您俩活得那出息，在吓着二妹！李大爷听了捂着心口直跺脚：你倒想不俗！没那根儿俗“脉”还造不出你这孽后呢！陈大妈见老伴儿又有要昏厥的架势，赶忙上前平着他的心口说：老伴儿啊，你怎么又忘了上次我教你的心得了？要“一慢、二停、三撤退！”

疯了！疯了！李娅摇着头走到李小娅面前：小娅，形势危急，姐把阵地留给你了，任务艰巨啊！希望我回来后能有一片光明！说完便从屋里折腾出一个箱子打算抬脚走人。陈大妈于是停了哭，李大爷也旁边儿倒着气儿，李小娅更是上前追问了一句：姐，您这唱的是哪出戏啊？！李娅回头扫视了三人一眼，阴阴地说：我这叫‘烂车不挡好道’，出去散心，你们也安生！

罢了罢了！李大爷仰头长叹一声：随她去吧！悲剧啊，悲剧！李娅于是二话没说，拉着行李倒也潇洒地跨门而出。

出了家门，李娅心说自己这辈子也活得够窝囊的，算算也是奔30的人了，可现在才想到要离家出去见识世界，好端端白浪费三十个年头不说，还外落了家里家外的一身数落，何苦来呢！于是李娅虽感慨着自己后知后觉，却也着实庆幸自己在有生之年还能活明白一回，也不容易了！只是李娅心里还有一个难题，就是这独自出门在外，免不了要花钱破财，可自己凭着一时情绪出走，现在手头握的只有百十来块，离发薪少算也还有十天半个月，而且平日又没长个心眼儿存个金库，那有限得可怜的银子全都傻了吧唧地如数上缴了！李娅想：我怎么就这么笨呢？！现如今这年头，连屁大一点儿的小孩儿都知道钱是个好东西，像隔壁的小强今年才六岁，他妈教他认表那叫一个难，弄得他妈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扯下来给他安上！可也就邪了，谁也没教这小蹦豆认钱，可人家这种意识还就强得厉害！记得上次过年自己给了他一个红包，那小子看到里面的money时，那两只眼睛就真的那么“嗖”地一下射出两道光来——人家那是什么境界！李娅心说：算了！人比人，气死人！

兜里只揣着百十来块，李娅这心里便总觉得有点儿不塌实，坐以待毙是肯定不行的，可“借”更是下下之策，不是有这么一句话么：头一遭借钱，后一糟就讨饭！所以李娅思前想后最后还是决定先到同事朱红那儿待几天。——这绝对是在错误的环境下依靠错误的人去实行李娅的错误主张。

朱红是李娅的中学同学，也是高中毕业后就直接找了工作，但人家跟李娅可不同，那可真是心比天高，眼比海深！打从高二起就已拟订好前四十年的人生目标，并且凭借自身姿色与眼光，以实际行动提前一年达到了目标中的第一步计划“吃喝无忧” 不说，还提前两年实现了目标中的第二步计划：挤身上流社会！——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红火！以至于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李娅都一直想不通，不明白为什么同样的出身、同样的经历，这演化出来的人生怎么就差得那么没边儿！不过经过几年的深思琢磨后，李娅总算能以最简单的两个字总结出这其中的迥然差异：相貌！所以李娅常想，这外貌所起的作用可当真不能小觑，那些突然发迹的年轻女性哪个不是先在脸上做完文章，然后腰包才随之鼓起来？！那些男人们表面上说什么看重“心灵美”、“性温柔” ，可实际骨子里哪个没点儿花花肠子？！哪个见了美女不多少来点儿想法？！想要坦然？可能么？！

就说朱红吧，李娅心说，想当年还是同学的时候，要说论功课，朱红不如自己，可那些男老师见到自己和朱红时，总要先瞥向朱红笑一下，而且那眼神经常就再也拐不到自己这边儿来了！这还不算，那帮男同学还总爱有事儿没事儿就往朱红面前扎，吃醋斗殴那根本不叫事儿！至于每次评个先进什么的就更是少不了朱红的份。李娅那时侯就发现，朱红这个小狐狸天生就有操纵男人的本事，对此，朱红曾讲话：与其被别人控制，不如对人先发掌握！

敲开朱红家的门，李娅第一句就是：人活着就那么回事儿，我今儿算全明白了！还穿着睡衣的朱红看了一眼李娅的行李箱后，翻了翻眼皮：人是不死的，气是要出的。说完便扭着小蛮腰走到梳妆台前开始描眉擦粉。

李娅抬眼看了看镜子里那张花枝招展的脸，愤愤地说：你命好！不像我，不但要成天为口破饭累得死去活来，还得想方设法找个男人把自己打发出去！但最可气的是想打发楞是打发不出去！说出去我自己都嫌丢人！难怪现在不断喊着“美女经济时代” ！男人全都好色！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李娅一口气骂完，自己也觉得够累的，便一屁股坐在“席梦思”上喘着粗气发闷气。

至于么你！朱红变换着角度欣赏完镜子里的自己后，终于蹦出了一句。男人这种动物啊，是要被驯服的！首先呢，就是要有适度的淑女风范，朱红正想顺着话题说下去，一瞥眼却看到床上李娅四脚拉叉的坐姿和那气得就快要倒不上气儿来的架势，于是便换了个口吻继续说道：这项就算了，也不难为你了。至于这其次嘛，就是要有手段了！譬如说，一个女人，撒娇是她们的本事，只是内容各有不同。有的特会装傻，有的特会缠人，还有的……

歇菜吧你！李娅一口打断朱红：撒娇？！哼哼唧唧、无病呻吟，就算它不滥情肉麻，可前提也得是有人宠啊！若是没人宠，我撒哪门子娇！男人啊！没一个好东西！李娅最后还不忘又补了这么一句。

朱红张了张嘴，想想也是，便笑着挨着李娅坐下：你也不能这么绝对，这男人虽不好，可也不坏，修改一下《毛泽东思想概论》就是：没有苦男人，就没有新中国；没有新中国，就没有新生活；没有新生活，就没有私生活；没有私生活，就没有性生活！

是啊，没有性生活，就没有你朱红的小日子了！李娅斜着眼从鼻子里哼出这么一句。

朱红的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坐直了身子打算与李娅说个明白：女人陪他们睡了，就是为他们工作了，他们男人就得按劳付酬，这道理走到哪儿都讲得通！

李娅知道这要是再说下去，朱红保准儿会越说越没边儿，于是赶忙把话题一转，道明了自己今天来的目的：这两天先给我容间房歇歇脚吧，家里我是待不下去了！说完，便自己动手打开行李腾东西。

要说这辈子最令人舒心的，李娅觉得还就属自己与朱红的这份交情。打中学那会儿一直延续到现在，丝毫没有过含糊！想当初上学那会儿，两人就成天粘在一块儿，连解手都是成双儿成对儿的！而且隔三岔五李娅还能从那帮“朱红迷”身上蹭几顿大餐。不过相应地，哪次朱红遇了骚扰不是自己最先冲到前面帮她遮风挡雨？自己这点儿身手还不就是当年磨练出来的？！李娅心说好在当时“同性恋”这个词的概念还不强，倒也省了不少不必要的麻烦。不过，李娅想这份交情之所以能“磁”到现在，其中最大的原因恐怕就是自始至终自己对朱红就压根儿够不上威胁，试问：你一个没有杀伤力的人，别人谁又会吃饱了撑得没事儿干去上赶着跟你树敌呢？！

收拾完行李，又整完房间，朱红便问李娅这次到底打算怎么散心。李娅偏着脑袋想了半天，最后蹦了一句：爱怎么着怎么着！反正工作我先不干了！朱红把眼皮沉下去又翻起来地打量李娅：呦嗬！来真格儿的了？成啊！妹妹我绝对支持你！不就是份工作么，谁怕谁啊！

工作，李娅跟着嘀咕了一句：是啊，可这说得轻巧做得难呐！没钱的滋味儿可不怎么地！

又蠢了不是？就不能想想咱们女人的资本？朱红妩媚地一笑：瞧见我脖子上这条项链了么？喏，还有这戒指、手表和我这全身的行头，那全都是人送的！明白了吧，这就是我们女人的致富之道！

李娅瞥了瞥正自我陶醉的朱红，问了句：就是上回开法拉第接你下班的那个肥老头送的？见朱红点了下头，李娅接着啐了一口：瞧你那眼光！找猪头就找猪头吧，还找个胖得那么邪乎的！一回头脸上的肉都要抖三秒钟！

胖怎么了？！有钱不就成了！再说了，你当这年头找个有权势的大款好找啊？我这个还是从众多竞争者手里拽回来的呢！朱红说着还白了李娅一眼：有就不错了，知足吧你！不懂行情！

得！算我多管闲事儿！李娅一叉腿倒在床上，又开始琢磨：可你说我不上班后时间怎么打发啊？

朱红瞟了李娅一眼说：还就算你有福气，本来那人说好下星期要带我去西藏玩儿的，可谁想他老婆突然住院，这不，两张机票就全“黄”了！你要真没事儿干，明儿我去给你要来！

机票？！那就是能坐飞机了？！李娅蹭地一下坐起来，两眼发光：飞机啊！那可是飞机啊！坐飞机去啊！

多新鲜啊！朱红撇了撇嘴：没听过“春销一刻值千金”啊？！难不成你还想让我跟他坐火车一路颠簸到西藏去，最后在漫长的情欲煎熬中燃烧耗尽？！亏你想得出来！

李娅的眼睛已经迷离起来：能坐飞机了！成！就冲这个我也受累去定西藏了！想我也是30岁的人了，要是连飞机都没坐过，死了那都是一大憾事！李娅越说越激动，那架势决不亚于当年苦大仇深的老百姓翻身当家做主人——那叫一个振奋！

瞧那点儿出息！老土吧你就！德行！朱红数落了李娅几句，然后便扭着小蛮腰进了里屋。

机场，航班，蓝天，白云……李娅想，我就要坐飞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