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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麻开门》
[楼主] 作者:张望111  发表时间:2003/10/20 14:46
点击:494次

引子

考上本校英语系的研究生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除了一点儿“劳获等效”的心理平衡外,我有的不过是一种“所见即所得的”理所应当。

记得刚才在研究生办公室的时候,刘主任曾露着他那颗硕大的金牙咧着嘴笑着把一个信封递给我:“恩,这是录取通知书,好哇,又留下了一个人才!这才对嘛,什么新鲜才好,选个本校研究生我看没什么不好啊,起码面孔不用再费工夫熟悉了,哼哼哈哈!”随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如果也可称为笑声的话),我的视线内分明出现了几堆肥肉在频繁地上下抖动,在肉的中间还闪现着一道金光——那是刘主任的据说是花了“五张大团结”搞定的金牙。出于人的本能反应,我的视线迅速由面移点,从平面接收改为侧面聚焦,最为可怜的感官器官莫过于耳朵,它需要全方位、全过程地接收前方2米处传达来的低分贝“噪音”——那是一种可怕地、独特地声响,无论在音量还是形式上,都是无以伦比的。从比较学的角度用类比分析的方法打个比方说,就像是一头一个星期都没有被卸下耕具而在地里劳作的毛驴,望着前面遥遥无尽的田地由喉咙经鼻腔酝酿后而发出的声音。不过好在对这种“噪音”我早已习以为常——刘主任曾是我大一、大二时的英语写作老师。我告诉自己并强迫自己认为:我已经相当幸运了,因为有将近两年的时间我都远离了这种“噪音”。

客观上说,我并不是一个以貌取人的人,虽然刘满运实在是那种第一眼很容易让人以貌取人的人。可问题是,我不喜欢甚至讨厌刘满运这是一个不公的事实,而且,与我有同样观念的人还为数不少。

如果有人向我问及刘满运这个人,我实在很难用简单的一两个词高度准确地概括出,好在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人让我有过这种头疼的时刻。——不知道,这是因为刘主任的臭名昭著得太远以至于无人不知他呢,还是他平凡得太过于默默无闻而导致无人听闻呢?这个问题倒是两年来令我始终百思不得其解的。我想我只会说一句:“刘满运这个人不简单!”教书没教出个名堂(至少我们这级学生多数这么认为);臭屁虚伪而不得民心,却仍不妨碍其平步青云、仕途坦荡,您说,这种人能不难得么?!

对于他的种种是非之事,一一道来实在没什么意义,而我本人如果不是前一阵子一直在忙考研的事儿,恐怕也很难会并愿意再和刘满运这个人打交道。因为经过曾经长期的接触,我早已得出一个结论:与此人在一起,易劳神、费力、变态外加殒命。何苦,犯得着么?!

说到考研,我觉得之前的每一天在我的记忆中都是清晰有如昨日: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四十五准时进入教室自习,十二点吃完午饭后,一点再接着自习,五点半进晚餐,之后从六点一直学到晚上十一点回寝室,再点灯夜战到凌晨一、两点。如此一日,日复一日,持续了足有两个半月,原本健康的我早已清瘦得不成样子了,当时我就想,恐怕等我再次回家的时候,父母打开门时准保问句:“您找哪位?”一想到那段日子我就觉得可怕与不可思议,我没想到一向拒绝压力、潇洒自由的自己也会如此认真地对待一件事物,更不相信一向自称什么都不在乎的自己竟也可以活得这么庸俗大众——当然,这也证明了我真真正正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俗人,顶多加个定语,是个卓尔不群的俗人罢了。

对于我考研这一举动,有很多人理解、很多人支持,当然,也有很多人不解、很多人反对,这其中就包括有我很好的朋友。

用陈恰恰的话说就是:“考研这码事儿说说玩倒是可以的,但若真落实到行动,那便是给自己套了一个紧箍咒。”所以对于我的这一选择,她曾经在爆瞪瞳孔后苦口婆心地对我进行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教育,并搬来网络中的诠释:“保研的人过的是猪一般的生活;找工作的人过的是狗一般的生活;而考研的人过的是一种猪狗不如的生活。”可是所有的这些最终换来的只有我的一句话:“歇菜吧您!”

陈恰恰曾是我的同班同学兼舍友,专长绘画,每天除了睡觉、吃饭外,嘴巴的功能90%是用来咧开发笑,是个绝对的乐天派。因为有着很多方面的大体共性,我们两个便成了死党,彼此间可以毫无顾忌地大开玩笑,言语向来不加修饰,行动永远忠于思想,苦中作乐,乐在其中。我想这才叫生活,或者说是我目前所想要追求的生活。生活是什么?活着又为了什么?我想我是因为还没搞清这些答案才选择了考研这条出路,因为“逃”出国目前还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外。

我的导师是黄立明,一个60岁、吃着国务院津贴的的小老儿,教了我两年翻译。感觉上他并非一个传统意义上的老头儿,60岁的人了还整天端着瓶AD钙奶在那儿吸啊吸,嘴里还经常念叨着那句广告词儿:“六十岁的人,三十岁的心脏!”他这个人极有才华,为人还极善,每次考试都与我们积极配合,相对于我们院的“四大名捕”,黄立明是“四大活佛”之首。记得最甚的一次是大三第二学期,他老人家自停课前一周就压根儿没露过面儿,最后试卷还是由辅导员递到我们手上:“这是你们的考试试卷,下周五交。”再看看试题,没一道不是课本上现成儿的,就连判卷也是他手下研究生的活儿,所以他本人是否是这张试卷的出题者,我都认为这实在有必要值得考究。总之一句话,他这个人挺有意思。而我之所以选择了本校的研究生,有一多半都是因为他的个人魅力。

每年的六月是大学校园内最为惆怅或最为浪漫的时候,同窗四年的同学现如今都要劳燕分飞:出国的出国、考研的考研、工作的工作,每个人都是一副整装待发的架势。而最苦的自然要数那些甜蜜的小情侣了,80%的都要各奔东西,六月于是便成了他们眼中的灾难。对此我倒有些幸灾乐祸:谁叫你们当初耍漂儿,来了个校内亲密大接触,到头来还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活该!自找!爱谁谁!像我,就从不干这种傻事儿——爱情这玩意儿,忒悬!

七月是北京最热的时候,不过却是大四学生渐趋松弛的时候,因为绝大多数人都已找到了出路。譬如陈恰恰找到了一份广告创意的活儿;“猴子”谋了个网络公司的职位,还有“哲学家”也进了北京一家报社,总之,我身边的一些好朋友都有了不错的归宿,倒好象只有我一点儿都没变,还是要老样子地坐在课堂里继续捧着书本,闭着眼睛做着关于宇宙洪荒的大文章。“猴子”曾问过我:“您老儿累不?”我反问:“不累人活得有奔头么?”“哲学家”说了:“你达到了心与身的统一。”我答曰:“说和做本就应是知和行的统一。”恰恰的废话最多,而相比之下宋海晨自始至终只有一句:“我永远支持你!”

我最怕也最讨厌的就是类似这种“永远支持你”的话,让人听了总觉得有一种强烈的负债感,好象一个人的决定会牵扯到另一个人的利益似的,让人感到很不自在。不过宋海晨这个人倒是真的不错,这种“不错”兼具内外,要不是因为他的追求实在让我有些不知所措,我想我决不会总有意无意地回避与他的接触。说起宋海晨,他是我的学长,比我大两界,专业是计算机。如果没记错,在我大一下学期他就开始对我展开攻势,不过那种攻势很温柔、很绅士。我曾经跟“猴子”说过,如果必须让我选择一份感情的话,我对那种深沉、沉默的感情也只会有30%的倾斜度。所以一直到现在,我始终没有接受宋海晨的爱情,虽然我心里很清楚像他这种内外兼具且专情的人在这个社会已濒临绝种,但我这个人做事向来不会勉强自己。

如果说宋海晨只是我的一个有来有往却又有所保留的异性朋友,那么“猴子”就是我所有异性朋友里让我最放得开也最谈得来的一个。“猴子”——赵天——与我同界,不过专业却是计算机,我和他是在军训时认识的。“猴子”是个很幽默的人,成天到晚嘴里出来的不是俗话就是笑话,十句话里有七句都是不正经的。可他说了:“不正经没关系,关键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正经。”我喜欢“猴子”的这种诙谐,这种达观,当然仅仅是对好朋友的一种喜欢。但我最欣赏“猴子”的地方并非他的这种幽默与随意,而是他的一种怪。他或许可以算是某种程度上的怪才。别的不说,单拿考试为例,“猴子”平时向来不读书,虽然很少逃课,但上课的时候经常是去见周公,而且也不上自习,到了考试前几天才会拿起课本看看书,四年下来却总还让他考个年级中上等!这着实让那些整天苦读可成绩跟“猴子”差不了多少的学生眼红不解,为此,“猴子”还一度成为他们心目中的校园偶像。

与“猴子”的怪有所不同的是“哲学家”的怪。如果说“猴子”是怪才,那么同界且与我同系的“哲学家”就是一个怪类。关明浩的行踪总充满了神秘色彩,说话做事也让人觉得深不可测,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哲学家”很少上课,四年来甚至连有的任课老师的面儿都没见过。而且他从来不在寝室待着,总是背个挎包提个水瓶到区图书馆或别的地方待上一整天——寝室不过是他睡觉的旅馆。而教室就更可怜了,对他而言什么都不是,可明浩这家伙对此倒全无一点儿内疚自责。记得有一次下大雨,他们寝室的人全都在上大课,而且没带伞,他老人家倒好,提着个五把伞大摇大摆地走进四个班上课的大教室(他能找到还真不错),坦荡荡地跟任课老师说:“麻烦找下*班的**同学,我给他送几把伞。”有时我常奇怪,如此两大怪人竟都可以成为我的死党,这究竟算是我的能耐,还是我的悲哀呢?

经历了紧张的考研时光,突然松弛下来的七月便让我空虚得有些害怕,原本想找恰恰他们好好玩玩儿,谁想人几个都陆陆续续地上了班,哪儿还有工夫跟我这个闲人轧马路、磨嘴皮子。看着他们一个个忙得不亦乐乎,在高喊“没有良心”之后,我也决定利用这个假期找个兼职充实充实。

我的专业是英语,考的也是翻译的研究生,所以工作自然要跟翻译挂钩。找的第一家是个中小规模的私企,按理说我当天的装扮很平常,而且我向来不施脂粉,也自知不是什么超级美女,可当时待我说明来意、递完简历后,那位部门经理却眯着个眼睛打量了我半天说:“小姐,有没有兴趣当我们这里的公关?待遇很高的!”我当场没气昏过去,就差把皮包往他那色咪咪的眼睛上拽了:“先生,这世道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没自尊的,抱歉!”说完,我从他手里夺过简历掉头就走,我想当时身后肯定是一双惊愕得爆溢的眼珠,于是我的气愤瞬间全被神气所淹没:哼!恐怕再也找不到比我更有性格的人了!

但不知现今的世道是不是真的很艰辛,反正我接连找了三家都不肯雇佣短期工。最后,“猴子”把我的情况跟宋海晨提了,宋海晨第二天便打电话叫我去应聘一家公司的临时翻译。这个死“猴子”!明知我跟宋海晨之间的尴尬还干这种事儿,真不知该骂他猴精呢,还是蠢驴!起初,我死活不肯去——又不是没能力,干吗要靠别人?何况欠债是要还的!但后来我想了想,像我这种还有这么纯思想的人在别人眼里还不是傻蛋一个!现如今还不是一个互相利用的时代,我又何必装什么君子,摆什么清高呢!再说了,我又不是累赘,干不好别人自然会辞的。——这只不过是宋海晨给我的一个机会罢了,我这样告诉自己。于是,我理直气壮地去应了聘,并理所当然地合了格,而我,不过是请宋海晨吃了顿便饭而已。

第一章

这是一家不错的外资企业,坐落在市区的繁华地带,公司的硬件规模气派且大气,软件设施具我今天上班来看也是井井有条。看来宋海晨的确费了点儿心思,算了,大不了再请他吃一顿就是了。

“哎,你好啊!我叫马波。你应该只有22或23吧?英语研究生?”待业务助理在办公室里介绍完我,我还没坐稳,就见有个26、7岁的男的走过来跟我搭话。

“喂我说马波,别像蚊子见了血似的,你在吓着人家!”还没等我答话,我前排那个穿戴挺时髦的女的就接了话,看样子顶多也就27。

“别说得这么邪乎儿好不好,好象我是个office-wolf似的,可别毁了我的光辉形象!”那男的接着又回过头来问我说:“哎,你们学外语的是不是挺雅的?”

我当即噗嗤一笑:“这么跟你说吧,学外语的不是神仙,到了危机时刻也不会忘了吃喝拉撒睡!”

“哇!快人快语!够爽快!”那男的——应该是马波——看上去对我的回话感到挺兴奋,一边拍手一边眉飞色舞。

“哎,王珂,你可千万要提防马波,他这号人最不正经了!”坐在我前排的那个女的又发话了。

“可不是,而且没有这小子不插手的事儿!”这时又有一位临坐的男的插了话。

“哎哎哎我说,你们这一个个干吗?搞人身攻击是不?瞧我一个难得的人才在你们嘴里都成什么了?”

“闹完了没有?该工作了!”正待几张嘴同时要张口的时候,右前方一个40来岁的中年女人打断了大家的谈话,而她显然在这里有些地位,因为她的一句话顿时使诺大的办公室里立即安静了下来。

事后我才知道,这个中年女人不止是这里的职员,还是我们业务部李经理的妻子,叫张建新。据说仗着与李经理不寻常的关系,她平日里总挑三拣四、端着个架子,对此大家是敢怒不敢言。坐在我前面的那个女的叫高虹,26岁,本科毕业,在这里已干了三年了。她后来曾私下里告诉我,说这里的关系太复杂,工作压力又大,如果不是待遇很好,她早就跳槽不干了。至于高虹口中的复杂,我猜想多半儿与这个张建新拖不了干系。算了,管他呢!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就差哭着喊着体验社会了,现在有机会了,就当玩玩儿也没什么,反正在这儿也不过只两个月的光景。

定了定神,我拿起了刚才李经理给我的一篇科技文稿子,大概有七八百字,要我翻译成英文,小case!大四的时候我经常练习翻些小文章,闭着眼睛也能翻个八九不离十!再说了,我吃的就是“科技英语”这碗饭,四年的功底不是明摆着让我今天露露手、扬扬名么?一个小时后,我把审视过的翻译稿送到了李经理面前。果然,李经理看稿子时的神情显得很满意。“恩,不错,不愧是高才生!”我当下心里非常得意,李经理又接着说道:“我们这里主要涉及管理方面的翻译,像政治、军事、文学之类的一般都不会接触。至于会议翻译方面,我们有专门的口译人员,你主要是负责笔头工作。”

我心说北大的毕业生就是不一样,总算知道翻译也分很多类别,而且性质不尽相同,不像我大三暑假实习的那家小公司的经理,无论是管理方面的、营销方面的还是运输方面的资料,统统一股脑儿地推给我,而且有时还笔译、口译同时夹击,就差开个大会,搞个同声翻译了!我还直跟他说术语之间存在着差异,而且联合国翻译者协会还明文禁止笔译、口译者的工作交替,可人家根本说不通,只会把眼一瞪,两手一摊,问你一句:“翻译就是语言转换,否则你学英语学什么了?”学什么了?我还真说不上来,因为语言这玩意儿本身就是个很抽象的东西,就好象教一个小孩儿用一种非母语随便侃些东西,然后问他说你学到什么了,他能回答个所以然么?!所以,当时我根本置不了那气,只能硬着头皮、借了一大堆专业书才算搞定。一个假期下来,没别的收获,倒是学了不少另类的专业术语,这样算来自己的付出倒也还值得。

“好了,你今天没别的任务了,就先熟悉一下部门的业务范围吧。”说完,这位40来岁的部门经理递给了我两本册子。

我当下心里非常得意,抱着本子忍着神气出了经理办公室。

“哎,你是不是没事儿了?”待我回到办公桌坐下没一会儿,高虹望了望四周后便回过脖子压低嗓音问我道。

“是啊,再看看资料就可以了。怎么了?”

“哦,也没什么,就是想请你帮我打份稿子,底稿我都写在这张纸上了。”高虹说着又望了望四周,其实准确地说,她是在朝我右前方张建新那个方位望了望,“我今天的事儿特多,搞的我根本没时间看股市走势,我刚买了3千块的股,这要是套进去,我就亏大发了!帮帮忙吧,我待会儿请你吃午饭!”

“瞧你说的,不就是打份稿子么,干吗这么兴师动众。反正我也没事,你搁这儿吧。”看着高虹那着急劲儿,我也不好意思拒绝——看来,我这个人其实骨子里还是挺善的。

“那可就真谢谢你了!”说着,她便把底稿递到我桌上,随即拿出笔纸,对着电脑就开始看股。

吃午饭前,我把打好的稿子交给了高虹,可能是上午的行情不错,她显得非常兴奋,而且非要请我吃饭不可,最后推让了半天,我说那就去职工餐厅算了,又近。

到了餐厅打完饭,大老远儿就听一个男的好象在喊我和高虹的名字,“哎,虹虹、珂珂!过这儿吃吧!”我还在抬眼张望,高虹拿胳膊肘捅了捅我,驽着嘴冲前面左角示意:“别找了,在那儿呢!那是马波的老地方。全部门也就只有他能叫人叫得这么肉麻!”

果然,顺着高虹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马波正举着筷子招呼我们过去。

“怎么,刚第一天姐妹俩儿就亲热得一块儿吃饭了?唉,这对我们异性真不公平!”刚坐稳,就听马波在那儿摇着头挥着筷子地长吁短叹。

“我看挺正常,再说了,您老人家也挺会找平衡的,谁也没教您,您就知道张口闭口肉麻兮兮地叫着!”高虹当即就回了马波一句。

“我这不是苦中作乐么?否则还不得憋死?看着这么多漂亮妹妹也不能接近,那我可真成冤大头了!珂珂你说是不是?”

我听了真是哭笑不得,外企里竟也会有这号人物,难得!“依我看呢,您这种人窝在这儿实在是太屈才了,要是再退后几百年,您‘采花大盗’的威名一定名震江湖!”

“哎呀珂珂,你真是太抬举我了!我可是很专情的!要是再退后几百年,我也顶多得个‘旷世痴情郎’的封号罢了。”

“你少臭美了!以您那外型加内涵再退后几千年也等不到这个封号!”高虹咽了一口饭,嘴里仍不忘奚落马波。

我听了只顾轻笑,边夹着菜边想其实这外企里也挺有意思的。“哎我说虹虹,你这话……”马波的话突然卡了隔,抬起眼只见他正两眼聚焦在前方,我和高虹于是不约而同地扭过头看去,原来张建新和李经理正坐在一张双人餐桌旁,好象张建新说了什么话惹恼了他丈夫,李经理“啪”地一声掷下筷子,低吼了句“你神经病!”后就站起身出了餐厅,只留下张建新一个人尴尬地坐着。看看表,才十二点半,正是公司职员吃饭的高峰期,刚才那一幕已被许多人看在了眼里,虽然各自都装着着巴自个儿的饭,可实际上都瞥着余光等着看场好戏,只是这戏未免结束得太快,刚开场一个主角就退了阵,只剩另一个傻了吧唧地给人当笑料。

“这回张建新可丢了大怯了!活该,谁让她平常那么嚣张!”马波夹了口菜,幸灾乐祸地说道。

高虹对马波的话以点头表示赞同,再看看周围的人,似乎也没有谁想站出来帮张建新解围,就那么一个个半低着头吃着饭聊着天,只不过谈话声明显低了很多。我突然觉得张建新很可怜,在这种情况下,不管哪个部门的、认不认识的,都没有谁肯给她个台阶下,就任由她通红着脸尴尬地坐在那儿,拼命地往嘴里扒饭,只怕她若不如此让喉咙忙活起来,眼泪估计早断了线儿地掉下来了。

“看来下午又要‘阴天’了。”高虹不紧不慢地蹦出了一句。

我当然知道她所谓的“阴天”指什么,也知道很多人都抱着一种幸灾乐祸地心态,这让我轻而易举地想象出了平时张建新的为人。

果然,下午的气氛很沉闷,大家都各顾各地做着自己的事儿,就连马波也闭上了他那播放机似的嘴,安安静静地在他的办公桌前写着材料。我细细地重温了一遍李经理给我的业务部资料后,看看表离下班还得等上一个多钟头。瞄了瞄其他人,似乎都忙得挺充实,我便突然感到很无趣,觉得自己这份兼职简直就是在浪费生命!自己更是有毛病,好不容易有了空闲的机会,好端端地瞎充实个什么劲儿啊!我开始怨起了宋海晨,什么公司不好介绍,偏介绍这么一个,一点儿活力也没有;接着我又怨起了“猴子”,瞎操个什么心啊,没事儿跟宋海晨提什么我想工作的事儿啊,碍他这只死“猴子”哪疼啊!总之,我是把能怨的全怨了个遍,最后看看表,还剩半个钟头下班,看来人在专心怨气时还挺容易打发时间的。我接着又拿出手机,给恰恰他们一一发了短信,叫他们别忘了今晚的聚会,其实我知道我这也是多此一举,我掏钱他们享受,这么美的事儿就算给他们洗了脑,他们也会准时准点凭着直觉赴约的。唉,谁让我现在是无聊透顶呢?也只好这么打发一下时间了。当发到给宋海晨短信的时候,我犹豫了半天,因为原本我只叫了恰恰、“猴子”和“哲学家”,但“猴子”跟宋海晨的关系很好,以前在学校时两个人同为学生会干部而经常一起出去喝酒吃饭,张口闭口“宋哥”、“猴弟”地叫着,磁得不成,所以我怕这次“猴子”也会叫上宋海晨,若真如此,我若不主动邀请宋海晨,岂不是太不地道了。但我若是先打电话问“猴子”证明,以“猴子”的个性肯定以为我是想借他的口邀请宋海晨,到时候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因为“猴子”始终坚信我拒绝宋海晨只是源于我的冷漠与矜持,而并非是针对宋海晨这个人,理由就是,在学校的时候我的其他追求者全被我用种种置之不理或是奚落的方式使之退避三舍,却惟独在宋海晨身上止了步。而我对此的解释在他眼里似乎总没什么力量,我也就听之任之,随他怎么想怎么说了。

我终于还是给宋海晨发了条短信,半分钟后,我的手机便骤响起来,吓了我一个激灵,扭头看看四周,只有少数几个人抬头看了看我这边儿后便又接着做自己的事儿,至于张建新,我特意瞄了一眼,她好像全无反应,我也就心安理得地接了电话。

“喂?”

“哦,是我,宋海晨。你刚才给我发了条短信?”

“是啊,为了答谢你的帮忙,今晚我请大家吃顿饭,玩一玩。”

“大家?那就是‘猴子’他们也去了?也好啊,热闹。”宋海晨的声音稍稍低了下来。

“你……‘猴子’没跟你说么?”我脑子突然“嗡”了一声:我这回可别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他跟我说什么?今晚的事儿?你让他通知我的?该死!这小子竟然连屁都不放一个!不过谢谢你特地通知我!”宋海晨说话的语气听起来好象并不像装的,完了!我这回真是傻到家了!

“哦,那待会儿见吧,我现在要下班了,有话到时侯再聊吧。”说完我便匆匆挂了线。

放下手机,我有好一会儿都没缓过神儿,没想到思前想后、算来算去,原本以为很明智的举措到头来竟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这下好了!本来很简单的事儿现在让我搞得这么复杂,至于恰恰他们那边,以我现在的神智还真找不出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给自己个台阶下,不是有这么一句话么:过分的解释就等于掩饰!我何必让他们个个贼笑着喊我“欲盖弥彰”呢?所以,还是到时候见机行事、走一步算一步得了!

其实说实话,我也说不清自己对宋海晨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只是总无形中害怕与他的接触,若不是因为“猴子”的缘故,我恐怕早跟他断绝往来了。

******************

六点半我就到了约定的那家餐厅——“天阁居”,名字看起来倒是挺雅的,这里我和恰恰曾来过一次,感觉挺不错的。看看表离约定时间还差半个钟头,我四处张望了一下,刚想对服务员小姐说定个五人单间,没想到她反倒先问我说:“小姐,您是五个人么?”

我惊奇地点了点头,那服务员随即微笑地对我说:“小姐,刚才有位先生已定好了包间,您跟我来吧。”说完,便在前面带路。

不会吧?!“猴子”这家伙也未免太猴急了些,刚发完短信就屁颠儿屁颠儿地跑过来了,这小子!平时办事儿总没准没点的,在吃饭这码事儿上倒是比谁都上心!我心里正想着待会见了他该怎么取笑,但当服务员小姐推开门后,谁想屋里坐着的竟然是宋海晨!我当即便楞在了原地,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见到我不至于这么吃惊吧?”宋海晨笑着站起身,接过我手里的皮包,挂在了架子的扶手上。

我稍稍缓了神,与他隔了一个位子坐下:“我还以为是‘猴子’呢,你怎么来这么早?”

“反正也没事儿,就提前溜过来了。你不也挺早么?”

“我不一样,今天我是主嘛!”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两个人尴尬了足有五、六秒,最后还是宋海晨打破了僵局:“今天工作感觉如何?”

一说到这儿,我顿时来了劲儿:“还说呢,我们部里死气沉沉的,我今天又没什么活儿,闲得我都快发疯了!”

“噢?令你这么不满意啊,如果你实在觉得没什么意思,我明天再帮你问问天龙大厦的张经理,看他有没有什么合适的职位。”

“那倒不必!我还是不怎么讨厌这儿的,有的人还是挺有意思的,”说这话时我想到了马波,不禁轻笑了一下,“对了,你的口气怎么好象你是某个集团的老总似的,你这几年混得很好么?”其实说实话,我确实已经很久没有宋海晨的确切消息了,两年前他毕业时,我只听“猴子”经常念叨着,说他签到了中关村一家很不错的网络公司搞软件开发,至于这两年究竟混到什么份儿上,“猴子”没跟我细说我也没多问。就算有两、三次他来学校找“猴子”时大家曾出去吃过几顿饭,也只不过是随便闲聊一下而已。

“那倒也不是,只不过交际的面儿广了,认识的人多了,办起事来比较容易而已。”宋海晨换了一个姿势,“你倒还是老样子,只不过比两年前更有女人味儿了。记得刚认识你的时候,你简直就像个男孩子,头发短短的,以至于我老远看见你跟‘猴子’斗嘴,还心说这小子怎么吵架时行为变得那么文明了。哈哈!”宋海晨说着便笑出了声。

“都那么久远的事儿了你还提!”我顿时红了脸,别看我这个人平时除了对很熟络的朋友外都喜怒不形于色的,可脸红这毛病却怎么也改不了,为此,恰恰他们没少开我玩笑。

“哇!宋哥?!哦,你们在过二人世界啊!我们不好意思打扰了!”突然耳边传来了一个人的声音和门的响动声,不用看我也知道这声波出自何人之口:“猴子”的出场经常是这么咋咋呼呼的。果然,他跟关明浩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我听出了“猴子”话中惊奇的意味,也看到了宋海晨脸上疑惑的表情,为了避免“猴子”话多说漏了嘴,我赶忙招呼着他坐下:“快坐下吧你!舌头又不会使了?要不要我找把锯帮你修理修理!”其实我一见了他们便像见了救星,可嘴里却还是一如既往地不饶人。

“冤枉啊!我活了这么大,说的第一句真话就要遭到这种灾难!”“猴子”吵吵嚷嚷地坐了下来。

“你还说!我看你是定型了,这辈子是改不了你不正经的毛病了!”宋海晨也发话了。

“哎宋哥,这可不是不正经,这叫‘大丈夫有所谈有所不谈’。”“猴子”紧接着又问道:“哎,恰恰还没来?”

我真想上去捶“猴子”两下,但碍于淑女风范,我还是忍了忍说道:“你这不是废话么?来了你还能看不见?”

“那我们不如边点菜边等她吧。”明浩以文化人固有的姿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不紧不慢地说着。

“这话可说到我心坎儿上了!不愧是兄弟!”“猴子”说着便叫来了服务员,“不过呢,这点菜也是门艺术,宋哥你来吧!”

宋海晨拿着菜谱看了一会儿说:“咱们就吃点儿简单的吧。”

“宋哥——”“猴子”一脸苦相地说道:“您不至于这么心疼我们阿珂吧?这跟那编辑部里侯耀文扮演的角色点菜时没什么两样啊!”

“那个角色怎么演的?”我刚想回“猴子”一句,却听明浩很感兴趣地问道。

“那次他们编辑部正好请人吃饭,他们是既想要面子又想省银子,所以点菜时葛优扮演的那个人拿着菜谱看了半天也憋不出一个字儿来,最后还是侯耀文演的那个人一把夺过菜谱,一口气把贵菜全点了,不过他把菜谱递给服务员时补了一句:‘除了我刚才点的,剩下的全要!’”

“哈哈!”宋海晨第一个笑出了声:“亏你小子想得出来!你脑子里净装些什么东西啊!”

大家正笑着,门又被服务员打开,恰恰一身粉红装系走了进来。“不好意思,我来晚了!路上太堵,赶得我还差一点儿绊了一交!哇!你们怎么不等我就开始点菜了!一个个都是没良心的!”恰恰一进屋便叽里呱啦地说个不停。

“好了好了,别发牢操了!饭菜少不了你的,您就放心吧!”我赶忙拉出把椅子示意恰恰坐下。

“还是王珂对我最好,点菜一定是死‘猴子’的提议!”恰恰说着狠狠地看了“猴子”一眼,同时也发现了坐在“猴子”身旁的宋海晨,“哎?宋大哥你也来了?”

老天!恰恰的这最后一句话又把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只见“猴子”此时虽若无其事地看着我和宋海晨,可嘴角分明已微微翘了起来,这小子肯定又在胡思乱想了!瞥瞥明浩,原以为他会给我留点儿面子,没想到人老人家正捂着嘴不自然地干咳了两下,镜片儿后的眼睛也低垂地躲在睫毛后面,估摸是笑得正起劲儿呢!而宋海晨这回也是笑着冲恰恰点了下头后又含笑地望了我一眼,God!我这几年死保的清白算是全毁了!我刚想换个话题替自己解围,“猴子”总算还没丧失本性,倒是先急着对着恰恰辩解道:“这你可冤枉我了!我顶多也只算是个同谋!”

“算了,既然大家都来了,就点菜吧!”宋海晨说着带头点了点儿菜,然后将菜谱依次传到了每个人的手里。

吃完饭,五个人又去了餐厅附近的一家卡拉OK厅,玩到了将近十点半,这才各自分道回家。我找了个借口推辞了宋海晨的送意,自己一个人打的回了家。

不过,临走时宋海晨特意嘱咐了我一些话,无外乎是世道复杂、人心难测之类的老一套,但当说到我所在的那个业务部的时候,他格外强调了一个人,一个就算我想不到也猜得出的人:张建新。我当下便追问他是什么意思,他支吾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了一句按常理分析多少有些矛盾的话:“对她,你不要刻意回避,也不要有意亲近。”

第二章

转眼在公司已干了一个多星期了,可每天的工作翻来覆去就那么简单几样,甚至有时还会充当一下杂工,譬如打打文件、抄抄东西什么的,比跑龙套、打下手也强不到哪儿去。由于无聊的时间多了,部里员工平日里的婆妈八卦话我便多多少少耳闻了一些,像什么张三昨天拍经理马屁;李四这月客户量最大等等,甚至连公司员工的恋爱隐私也听得见怪不怪了。不过说句实话,我还真挺佩服那些消息传播者的,无论何时何地,也不管风险与否,他们总能以敬业的新闻工作者特有的工作热情去捕捉第一手材料,并在第一时间内将其传达给每一位聆听的人。而且还极具文学渲染技术,一件芝麻小事经他们加工完善后,那便俨然一个出奇传神的要闻了。

要说最近大家议论最多的一件事儿,还要数前阵子在食堂发生的那个“瞩目事件”了。其中光故事的版本我就听了不止三个,不过最后总算有一个得到了公认,就是说李经理有了外遇,而且还是本公司人事劳资的。对于这些消息,我不好说什么或做任何评论,只能竖起耳朵仅仅做个听客。不过听他们的口气,好象李经理并不是一个很花心的人——至少比印象中我对刘满运的评价高多了!也是,堂堂北大的老一辈毕业生,想想品质应该也不会差到哪儿去。至于张建新,那可就惨不忍闻了,说什么的都有!除了像她这个人怎么苛刻、怎么自我之类我意料之中的话外,原来张建新的父亲还是个退伍老干部,母亲是法院的,家境相当不错。不过,就是张建新家族的内部矛盾多少有些明显,尤其是她二弟,好像还闹过什么离家出走!虽然说职员尤其是女人喜欢将某些东西夸大其词,但若多人都口执一词,想必也该“三人成虎”了吧?

虽然来公司已一个多礼拜了,但因为不涉及业务,我也就没有与张建新单独接触的机会,可谁想今天上午我刚进卫生间洗手时,一抬头就见张建新正解完手出来准备洗手,我突然心血来潮想亲自感受一下这个人,于是便主动招呼道:“张姐!”

张建新抬眼看了看我,随便应了一声。

“对了张姐,我正想拜托您一件事儿呢!”我边说边看了看张建新,见她没什么反感便又接着说道:“张姐,我昨天见您在办公桌旁的墙上挂了一张画儿,画得很有感觉!而且充满了现代思维理念!这不我的一个朋友要过生日了,非要我送个特别的礼物,最后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该送幅画儿比较有创意,所以我想跟您打听一下您那张画儿是哪买的?我好去买一张给我朋友当生日礼物!”我不愧是在学校剧团搞了三年的编剧:没加思索,没写草稿,没打磕巴,我愣是脸不红心不跳地虚化了一个美丽的谎言。

“哦?你对那幅画感兴趣?画得很好么?”张建新好象来了精神。——能不来精神么?那幅画根本就是她画的!虽然她没声扬,也没人跟我说,但像我这种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以她那种看谁都不稀罕的个性昨天挂上画儿时的陶醉眼神和这两天的神神叨叨,若不是自我欣赏我还真找不出别的词儿形容!

“是啊!它虽然没有梵高的理智与清醒,也没有荷尔拜因的简约与精到,但它却给人一种现实与虚幻相交融的感觉,没有后现代的模式,却有后现代的意识!我相信画者一定费了不少匠心!”“狗屁!一通扯淡!”——我估计要是“猴子”听了我刚才那番话肯定只会做出类似这句的评价。唉!也怪不得“猴子”,我说的那话也实在是太昧良心了!后现代?脱现代还差不多!她那幅画儿,没人物、没实景,好不容易有点儿色彩,还鲜艳得让人心惊肉跳。说像抽象派吧,它又没有一种意境;说像印象派吧,好象更不搭边儿,所以说句实话,我从昨天到现在压根就没看懂过!——哎,说句大实话心里就是好过多了!

“真有那么好?!”张建新停止了洗手,靠近了我接着问道:“你很懂画么?”

“倒也不是很懂,小时侯学过一点儿,大学没事儿时也偶尔练练手。”

“你,”她警惕地看了看我,“应该知道是谁画的吧?”张建新终于还没傻到外婆家,总算说了句聪明人该说的话。

我用自己全部的修行使面部表情保持初始:“没人跟我说啊!我刚到这儿,人生地不熟的,问了又怕遭人笑话。怎么,您好象还知道画者是谁?”我睁圆了眼睛,作出一副莫明又兴致勃勃地模样——曾在学校话剧团工作过的我现在总算有了用武之地。

“噢,”张建新抿着嘴笑了笑,“那幅画儿也没你说得那么神,不过是我最近心情不好,在家随手瞎画的!”

“是您画的?!”我又努力作出一副吃惊加白痴状,“您没开玩笑吧?真是您画的?”

张建新的嘴顿时像玉蚌开壳似的咧开,咯咯咯地笑个不停,笑声虽比刘满运的有所不及,但也少不了让人掉一地鸡皮疙瘩。突然间,我的眼前好象浮现出了前阵子看世界杯时巴西队小罗的样子:佘佘着大嘴、雌着牙齿,在绿色的草坪上像木偶小鹿一样“咯咯咯”地跑啊跑啊……天空是如此的阴沉,空气是如此的混杂,我的呼吸是如此的急促,我的心跳是如此的加剧……

“张姐,您在这儿啊!有电话找您!”就在我欲昏厥的那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尖细的女高音拯救了我,使我得到了重生。

张建新终于停止了笑声扭身要出卫生间,临走时却还不忘拍着我的肩膀笑着说了句:“小王你可真有意思!”

看着她走出卫生间,我这才长长舒了口气。上帝!人类面部表情的丑陋不会让我刚才都见到了吧?感慨之余,我着实佩服自己的勇气与镇定,也发现了只有在危急时刻人类的才能智慧才会得以有淋漓尽致的发挥。而我也终于满足了自己的好奇,亲身感受了张建新这个人,只不过得出的结论未免令人有些失望:她看来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妈妈级”大家族中普普通通的一员罢了。在经历了艰辛的哺育和艰苦的家务劳动后,“妈妈们”的脑袋瓜子还不是照样不够使? 第三章

这两个星期上班的时候,张建新对我的态度明显亲近了许多,跟我打招呼的时候也含着笑意,我心说这人类的虚荣心可真是膨胀得有些可怕,我不过是说了几句略带褒义色彩的文字垃圾就把以严厉著称的张建新哄得服服帖帖的,真枉了我当初把她想成了一个如何了得的人物。不过这戏既然开了头,就要演的彻底,至少也要演到一个月后我撤离这个“战线”为止。

不过这种稍显近乎的关系也引起了某些人的眼红和议论,闲话无外乎是说我这个人怎么虚伪、怎么媚俗、怎么想借张建新的力量将我现在的临时工作转正。对此我根本不在乎,别说我压根儿就不稀罕这里的工作,就算真的稀罕、真的想利用张建新,我觉得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人类自古至今尚且如此演变,我这并非雅人的后人又如何能免俗呢?更何况,我怎么说也还算是个“君子”,最起码只是在明面上搞搞小动作,不像有些人,戴着“伪君子”的帽子一面儿玩着“地道战”,一面儿还大唱着“公平公正”。所以如果我出生在阮玲玉那个舆论纷飞的时代,我一定身体力行地替阮玲玉洗洗脑,改写一段历史。

午饭的时候,我照例去了职工餐厅,打完饭见张建新正一个人在一张餐桌旁用餐——看来她的家庭问题还没妥善解决。本来我是想猫身赶快闪开,但无奈张建新已看见了我,我自然不好再装做没看见,只能换上一副笑脸,快步迎了上去招呼着:“张姐,是您啊!”

其实说句实话,到现在我也不是十分反感张建新这个人,可能是因为还没有任何牵涉彼此利益的事儿出现,但我同时也不可能喜欢和她这个古板得让人发疯、做作得让人作呕的人在一起,所以我得一面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做着表里不一的行为,一面还得强装笑脸、假装潇洒,弄得心力憔悴的。现在我可算知道了什么叫做“我的心想要哭泣,我的脸却还要装出一个笑容让人看见”了!

“对了,小王啊,上次我给你的那幅画儿你朋友还满意吧?”

“岂止满意,就差喜及而泣了!”看着张建新微微上翘的嘴角,我接着说道:“她那天还直夸我说,大学四年来我总算是开了回窍儿,就连绘画水平也叫人刮目相看。我当时差点就想告诉她我这灵感全来自我们部里的一位高人!但我又怕说了她会麻烦您再画几张,所以才忍了。”我心说了,那张画儿自打您给我后我就没再看第二眼,那仅有的一点儿使用价值早被我和恰恰周末游泳时在更衣室里垫衣服用了!当然这话是决不能说出来的,倒不是因为怕什么,而是我不想再受什么感官上的刺激。

“是么?呵呵,什么麻不麻烦的,以后她若要你尽管跟我说就是了!”张建新又开始露出了她的大门牙,佘佘着嘴咯咯咯地笑起来。其实若从远处看,张建新这个人也还算是个美女,虽然已年过40,却还保持着少女时的体态,皮肤挺白,身材比例也不差,怪不得听高虹说她以前曾在文工团干过。但就是这张嘴和她这满身的做作实在让人倒胃口,不过若从西方宗教学的角度来看也属正常——这一切不过是遵循了上帝造人时“此消彼长”的道理罢了。“我呀,一见你就感到特亲切,越看越觉得你就像我当年的影子!”

不会吧?!我倒抽一口凉气儿,虽说我深知自己并非一个美人胚子,但怎么说也还有点儿资本,横看竖看也不至于沦落到如此地步!当然了,张建新也不是差到没边儿,若除出去那张嘴外加再年轻二十岁,跟我还是有的一比的。——有点不谦虚了,不过,人也不能总谦虚,因为人并非只有缺点,您说是不?所以,对于张建新的缺点,除了以前总结出的古板、做作、严厉外,我今天又加了一条:近视。

“哦,呵呵呵呵”,在这种场合下,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尽一切努力保持缄默,用人类最廉价的防守武器——笑——来解决问题。不过“笑”也是一门学问,是学问就绝非仅有单一模式,而我现在这个应该就算是“皮笑肉不笑”了。如果明浩这家伙看到我现在这个笑容,估摸又会发表什么类似“你尚未达到笑机能发育度”的言论了。

“对了小王,我还说吃完饭要找你说件事儿呢!”

一听有事儿要说,我的心便倏地提了上来,脑组织也立马处于高强工作状态:“有事儿要跟我说?什么事儿啊?”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也没什么,就是我二弟有个儿子,今年九岁了,想在出国前找个英语家教补习口语,可我二弟人很忙,就把这事儿托给我了。我心想你不是学英语出身嘛,老李又常夸你,所以就想问你有没有意思做?”

听完张建新的话,我暗自松了口气,我还当什么了不得的事儿呢!原来就是找家教这点儿小事儿,想当初大二时我一连接手两个也还悠哉悠哉地过了一年,现在这桩岂不是小巫见大巫嘛!我刚想一口气应下来,却突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环节:这次的“东家”可并非陌路,那可是张建新的弟弟!而且还是高虹他们口中那个玩过离家出走的“二弟”!这关系网前伸后延地可与我沾了不少边儿,虽说我即将撤离“战线”重返学堂,可毕竟还没能摸清张建新的底细,说话做事不能不谨慎点儿。

“哦,是这事儿啊,”我顿了顿,努力地在记忆词库中寻找着一些语言色彩比较中性的词,“我有两年都没做了,实在是怕误人子弟啊!”对这种事还是少揽上身为妙,免得出什么差错,惹一身麻烦。

“你说得也太严重了,不过是个小孩儿嘛,没什么的!”张建新与我拉近了一点儿距离后接着说道:“这个可不同你们学生以前教的,价钱很高,一小时50块,一周只需教两次,一次两小时,而且我二弟家离你们学校也不远,条件不错吧?”

50块?价码开得确实挺高的!记得大学那会儿我所知道的最高价位也不过才20块!

“怎么样?考虑考虑吧!反正你们研究生自主支配的时间很多,一周四个小时绝对不成问题!再说了,”张建新又换了一种口吻,“现在的研究生大多出身工薪家庭,高额的学费很多都是学生边读边打工挣的,我看你也是个懂事的孩子,也不想给父母增添负担,对吧?”

也怪了,张建新好像一副要极力说服我的架势,弄得整个局势好像并非是她帮我,而倒更像是她在求我,如此本末倒置的怪象令我不由得不大起疑心:我跟她一不沾亲,二不带故,要权没权,要利没利,她犯得着为我这么上心么?就算我之前说过几句对她胃口的话,可张建新横看竖看也不像那种“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现代版白痴!真不知她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还真让她说得有点儿心动,反正我本来就打算找个part-time job,干什么不是干啊!于是我松了松口说道:“那我想想吧,谢谢您了!”

“还有什么可想的呀!多好的条件!就这么说定了,今天晚上七点,我二弟在京贸中心门口接你!别忘了!”张建新单方面替我一口应允后,好像惟恐我会推辞似的,起身就要离开,我刚一张口叫她,她马上就回身堵句:“今晚七点,京贸中心!”紧接着就露出她的招牌大门牙,冲着我别有深意地笑了一下,让我突然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好像自己就是一只被绑上架的羔羊,随时任人宰割一样,加上随之而来的几下冷颤彻底把我要说的话给激了回去。

这个张建新!搞什么?!该不会是对我有利可图吧?可想想也说不通啊,颠倒过来还差不多!我思来想去就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但又总觉得左有狼、右有虎、前有埋伏、后有追兵,一切决非表面那么简单!

看着张建新一扭一扭渐远的背影,我突然想起了她之前的那句惊人之语,顿时打了一个激灵——像你当年的样儿?有没有搞错?!

本来我对这事儿其实也就一时的好奇,下午的心思原本打算全放在工作上,可当每次我缓解思绪的时候,总觉得张建新老往我这边儿瞅,时不时地还能看到她那意味深长的一笑,于是我的心就会莫名地随之抽缩一下,那场景让我很自然地就联想到一些鬼片里所惯用的镜头:在一间幽暗的小屋中,夜色笼罩着一切,窗外雷雨交加,屋内寒气彻骨,主人公瑟缩在床角,一蓝眼黑猫庸懒蜷缩在一旁(作道具兼第二主人公),突然一道雷光闪现砰然震开窗户,一身披白衣、长发飘飘的悬空女鬼蓦然浮至。就在主人公惊恐万分之际,那女鬼突然咧开嘴角,用幽幽的嗓音阴阴干笑一声,凸显的门牙随即变成无数韧丝,环环相扣将主人公团团网住……

我被这种思绪搅得根本无法安心工作,索性将文稿放在一旁,看看张建新到底想干什么。一次,两次,三次……我特意数了一下,整个下午张建新总共回头对我笑了五次!而我迎着她的目光,也只能礼尚往来地回赠她五个莫名其妙的笑。如此一个下午折腾下来,先不说别的,单从我个人讲,我就觉得自己整个儿一个“陪笑女郎”!而且还是白痴不求报的那种!我也看出来了,张建新这次是非要我接这个家教不可,那架势明摆着就是一个不达目的决不罢休,而且手段还相当高明,死缠烂打太过低级,人家玩儿的那可是一种最高级别——“精神折磨法”!

下班的时候,张建新又过来特意提醒我:“今晚七点在京贸中心,别忘了!”

我突然想起中午脑子太乱,也忘了问她二弟长什么样,于是赶忙问道:“我没见过您二弟,见面怎么认啊?”我心说这情形怎么搞的有点儿像相亲啊,可别真是让我手拿报纸、他握玫瑰的来个blind date式的相认。

“哦,这你不用担心,他见过你的照片儿!”

啊?!张建新的惊人之语加上她那说完话后的自然表情,让我在大惊之余联想到了一部电影的名字:偷窥无罪!

别看我现在是一个被侵肖像权的受害者,却还得小心翼翼、毕恭毕敬地问着:“您怎么会有我的照片儿啊?”

“哦,我们家老李不是有你的简历么,我就把那上面的照片借用了一下。”

原来如此!虽说这只是件小事,却让我领教了张建新这个人的心计,怪不得部里的人对她都是敬而远之。可宋海晨难不成也遭过她的暗算?难道张建新的势力范围竟如此之广?想到这,背脊不由得一阵冰凉。“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愿上帝保佑我,阿门!

我掐着点儿七点整到了京贸中心门口——让我傻不楞噔地去等一个我素未谋面却对我了解够本儿的人还不如让我去死!

“嘀嘀——”就在我站在门口张望,心说这求人的人反倒迟到时,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传入了耳膜,接着一个西装革履的高大男人便从这辆“桑塔那”上走了出来。

“你应该就是王珂吧?你好!我是张建新的弟弟,我叫张建斌,这是我的名片!”那个男的边说边递过一张名片。

北京科建股份有限公司开发部经理兼股票顾问——头衔不多,不过不失真实感,不像有些人在职位前扣了许多“大帽子”,而真正的权利范围却是小得可怜!

“咱们上车吧,张宇在家等着呢!”说着,张建斌便回身替我拉开了车门。

“张宇?!”我还在低头看着名片,却忽然听到了一个很熟悉的乐坛歌手的名字,于是不由自主地跟问了一遍。

“哦,”见我一脸诧异,张建斌笑了一下,露出了与张建新截然不同的整齐的牙齿,“不是香港的那个‘张宇’,我说的是我儿子,我只叫他大名的。”

经他这么一解释,我在心里直骂自己笨:不过是个简单的逻辑推理嘛!亏得还是一个研究生!我脸一红,尴尬地赶紧一头钻近了车里。

一路上这个张建斌并没多说话,但我看得出他并非一个寡言的人,因为他的嘴唇很薄很长,一个整天沉默寡言的人很少会有这么性感的双唇。而且张建斌有着一双很深邃的眼睛,如此一个看上去很精明的人如果很少语,那我敢肯定他多半儿会英年早逝,死因很简单:憋死!——嘴、脑器官不配套!我本想再仔细地观察一下张建新的这个二弟,可是张建斌的车开得奇快,速度少说也有80!好在是在高速上,否则我这心脏的泵血功能恐怕早都跟不上趟了!

“爸,你怎么才回来?那几个英文单词我早就背完了!”刚进门,就见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儿从里屋跑出来。这个男孩儿皮肤黑黑的,手脚很长,个子也很高,虽然有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但那眼神却让人有一种很霸气的感觉。就在我观察这个孩子的同时,我发现他也同样用审视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我,而且神情相当老练正式,我不禁心里一阵好笑,心想现在的小孩儿可比我那会儿早熟多了。

“张宇,叫王老师!她就是爸爸跟你说的那个口语老师。”张建斌边招呼我边冲那个小男孩儿喊了一句。

张建斌的家在一个公寓小区里,挺大,标准的三室一厅格局,屋内的家具也挺齐全,就是视觉感不好,有点儿乱。而且观察了几眼后,我发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这个家似乎少了个女主人,没有她的照片,也没有女性的装饰用品,难道,会是个单亲家庭?

“就她呀!教得了我么?”好么!这小家伙一张口就吓了我一跳。我教不了你?!开玩笑!我连自考的都教过,难道还会怵你一个小嘎蹦豆不成?

“成不成是看不出来的,我不想解释,因为我一张口就能证明我的水平!”张建斌还没反应过来制止张宇,我早已毫不退让地接了一句。

哈!这个小家伙果然还是太嫩,被我这么一句煞有气势的话顶得半天没吭声。哼!跟我玩性格?再修炼修炼吧!

“张宇,带王老师到你房里去,记住不准没礼貌!”张建斌说着又扭头对我说道:“你教吧,我还有一点儿工作要做,有什么需要的你叫我一声就行,我就在隔壁。价钱和时间就按我姐说的。”

现在的小男孩儿可真了不得!这是我进了张宇房间后的第一感觉。满地的坦克、冲锋枪,被子凌乱地堆放在床上的一角,枕巾更是被他绑在一根小木棍上,插在床头当作了战旗。墙上还贴了很多体育明星的巨照。有伊恩•索普、里瓦尔多、迈克尔•乔丹,天啊!竟然还有那个总佘佘着大嘴、神似张建新的小罗纳尔多!真是“不是一家人,不爱一家形”啊!

“看什么看!看得懂吗?”张宇见我驻足在小罗相前半天没动,便带着一种相当看不起的口吻说了一句。“砰!”一记篮球入框的声音后,张宇拣起刚投过的球,挑衅地看着我。

我这才注意到他的房间整个儿一个万宝箱,篮框、靶子,什么都有!我从张宇手中拿过篮球,心想这小家伙今天可算碰上克星了,要知道我中学那会儿可是专练篮球的!果然,我的一记投篮又给了他一个下马威,于是这次他乖乖地坐在书桌前,把本子打开,算是以无声的形式要求开讲。

为了了解他的口语水平,我先用英文简单地问了他对英语这门学科的兴趣如何,谁想他张口就是一句:“It’s a real big drag!”发音倒还算规范。这下我得想想了,教一个小孩子学他不感兴趣的东西可有点儿难度,于是我顿了顿接着问道:“Well, what’s your favorite?”没想到这句他竟也听懂了,不但听懂了,还潇洒地噎了我一句:“It’s none of your business!”我当即来了两下深呼吸,楞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看来,我们得先上上思想课了,”我平了平语气,“既然你说英语是个累赘,那又为什么学了这么多呢?”

“因为我爸爸!我爸爸英语好着呢!要不是因为忙,才不用你来教!他忙得很少有时间带我去玩儿,但我若说要跟他学几句英语,他肯定会抽出点儿时间教我一些,这样我就可以借学英语的名义跟他待一会儿了!”

听了这几句话,我觉得眼前这个孩子其实很可怜,他才九岁啊!却连基本的父爱都得不完整。“那你妈妈呢?她难道也没时间陪你么?她——”

“我妈妈好着呢!”张宇突然打断我的话,“她会给我买很多新衣服,教我唱歌,还会给我讲故事!”

“你妈妈讲的一定是些中文故事,我教你讲个英文的好不好?这样你就可以有故事讲给你妈妈了!”我抓住这个他感兴趣的小细节,打算从这儿下手。

“不好!讲了我妈妈也听不见!”张宇的话让我之前的疑虑更加重了。听不见?意思是说去世了还是耳聋了还是人不在北京?“不过,”张宇突然又小声地问我:“你会讲‘芝麻开门’的故事么?”

“‘芝麻开门’?‘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

张宇重重地点了下头,“小时侯睡觉时,我妈总会给我讲‘芝麻开门’的故事,每次讲到阿里巴巴的哥哥拣财宝忘了时间,四十大盗赶回来喊‘芝麻开门’的时候我就会睡着了。妈妈总拿这个故事教我做人不能太贪心。”

真是一个贤妻良母!连讲故事都挑有教育意义的!“那就是说,你总也没能听到结局了?”

“妈妈说不要让故事有结局,那样相爱的人才不会看到结局的痛苦!”

我吃了一惊,不知道张宇仅仅是单纯背下了这句话呢还是掺进了自己的理解,也不知道张宇的妈妈说这话时到底是怎样一种心情,又出于何种目的。“那你想让我说完整的还是不完整的呢?”

“除了我妈妈,谁都不能讲完整的!”张宇又恢复了很霸道的语气,“你只需要教会我用最地道的英语把前面的故事讲出来!”

天啊!我快受不了这孩子了!明明老师是我,却要由他这个学生来发号施令指挥我的教程,看来张建新的不可一世还可以家族遗传的!

第四章

很快地,我的临时工作期已告结束。别看没干什么实事,我却还挺有点儿舍不得的,怎么说也和一帮人在一个环境下共同相处了二个月,说一点儿感觉都没有那绝对是假的。不过我也说了,只是“有点儿”舍不得,这就证明了我这个人骨子里还是挺冷血的,起码我敢说,要是换做是我的一些女同学,保准儿会提前一个星期就整天长吁短叹的,而这些离愁别绪在我看来却多少显得有些白痴,所以当高虹和马波说要请我吃顿饭当作送行的时候,我当下只送他们五个字:“您俩省省吧!”

歇了没几天,九月中旬我开学的日子就转眼到了,拉着行李箱迈进校门的我突然有一种很惬意很放松的感觉,我这才意识到读研或许真的很适合我现在的生活状态。——年轻的气息,纯净的氛围,简单的生活,朴实的情感——校园里的一切都以朴素的方式存在着!

前来迎新的研二师哥师姐们将我领进宿舍,我简单整理了一下铺位后,便拿着证件去研办报到注册。

“哼哼哈哈!”还没进门,久违了的刘满运的恐怖笑声就借助空气介质刺入耳神经,使我之前所有的好心情顿时一扫而空。我闭眼叹了口气,心说我的噩梦又要开始了。

递过证件,刘满运抬眼认出了我:“噢!又来了一个老相识!哎,张老师,”刘满于站起来冲着坐他对面的一个中年女人说:“这还是我教过的学生呢!多出息!哼哼哈哈!”

如果一切仅是这样也就算了,我顶多是受点儿感官及听觉上的刺激,可谁想刘满运竟拉起我的手臂,硬是把我刻意保持的两米间距缩至为零!一时间,我感觉自己像是撞在了一块浸满烟草汁的潮热海绵上,原本正常泵血的心脏却随着一阵阵“驴哼声”一点点地往下沉。好在那个中年女人说了句刘满运可能要等的话:“这就叫‘名师出高徒’啊!”刘主任这才松开我的手臂,拿起笔和印章给我办了报到手续。

出了研办,我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卫生间,也顾不上什么节水意识了,拧开水龙头对着被刘满运抓过的手臂就是一通狂冲,我心说还好是夏天穿的是无袖装,否则这次衣服恐怕还要报废!那可就真背到家了!

我反感刘满运的最大原因可能就源于他始终没个老师样儿,总爱有事没事往女生堆儿里扎,可你又拿他没办法,还得照样忍受他上课提问你时的肉麻眼神,还得照样调整呼吸忍受那种折磨人不偿命的恐怖笑声!我于是想到了一位哲人的话:“弱者啊,你的名字叫女人!”

去教材科领完教材后,我便约上同寝室那个跟我一个专业方向的女生去了导师黄立明家。

黄立明就住在校内的教职工家属楼,离我的宿舍并不远,十分钟后我们便坐在了黄立明家的客厅沙发上。

“奶奶,这两位姐姐就是爷爷的学生啊?”说话的是黄立明的孙子,一个很可爱的六、七岁的小男孩儿。

“是啊,等毛毛长大了也要像这两位姐姐一样,学很多知识!”我这个师娘和黄立明一样,都有着一张慈眉善目的面孔。

“学很多知识就是要像爷爷一样争我的‘AD钙奶’喝么?”小家伙一脸天真地抬头问着师娘。

“咳咳!”只听黄立明干咳了两下,“这个,哦,你们两个都报完到了?”

“是啊!”我们忍住笑点点头。

“那课业安排想必你们也拿到了。时间就不变动了,但地点不必拘泥于教室,王珂啊,你留个电话,具体地点我再跟你联系!”

跟黄立明又谈了谈科技翻译的前景和毕业就业的趋势后,我们便起身准备离开。

“小弟弟,你有没有‘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的‘芝麻开门’的故事书啊?”临走时,我突然问了一直跟在我们身后的黄立明的孙子一句。天晓得我怎么会突发奇想地问起这个!

“有!”小男孩儿重重地点了下头。

“那先借姐姐看两天好不好?姐姐回头给你买好吃的!”

小男孩儿又点了下头,跑进里屋又很快地跑出来,将一本方方正正的连环画放到我的手中。看着上面彩色的封面,我突然很想将它翻到最后一页,看看整个故事的结局……

第五章

第二次到张建斌家时,家里似乎刻意收拾了一下,见我来了,张宇跑向我大声说道:“王珂!我把上次你教我的那个英文故事讲给我爸爸听了,他说很好!”这个小家伙!竟然直呼我的姓名!

“张宇!要叫王老师!去,先把你屋里的玩具收拾好!”张建斌在一旁训斥着儿子。“哦,他妈妈以前就很喜欢给他讲‘芝麻开门’的故事,”张建斌顿了顿,“谢谢你教会他讲这个故事,只是,你好像并没教完。”

“是张宇要求的。他说他妈妈不想让故事有结局,说这样相爱的人才不会看到结局的痛苦!”不知为什么,我突然很想拿这句话刺刺张建斌,看他会有什么反应。

眼前这个男人稍稍怔了一下,随即点燃一颗烟:“张宇从没跟我说过这话。他妈妈……已经去世四年了,是心脏病。”

果然!

“对不起!”我还想再说些什么,却看见里屋张宇露出的小脑袋,于是换了话题:“我先进去教张宇了!”

整晚上的课我都上得神情恍惚,张建斌的话和笼罩在烟雾中的他总在我脑子里打转儿。小家伙好像也看出了我的不对劲儿:“王珂,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妈妈的故事?”见我没答话,他便接着说道:“我爸和我妈大学时就相爱了,我奶奶却因我妈有严重心脏病而反对他们,所以我爸爸干脆带我妈私奔并结了婚,可在我五岁那年,我妈妈就病死了。”

我吃了一惊,怎么也没想到这番话竟出自一个年仅九岁的小男孩儿之口!“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看过我妈妈的日记。王珂,”张宇突然很可怜地望着我:“妈妈去世后,已经很久没人给我讲故事听了,你是第一个!”

我怔了怔,放下笔,将张宇抱上膝盖:“以后每次上课我都会给你讲一个故事!”

※ ※ ※ ※ ※ ※ ※ ※ ※ ※ ※ ※ ※ ※ ※ ※ ※ ※

转眼就要过“十·一”了,我特地打电话约恰恰他们去怀柔的雁栖湖和红螺寺玩,可人几个的答复却严重挫伤了我的积极性:恰恰支吾了半天只说是忙;明浩那家伙又一本正经地说报社正让他负责什么“网络爱情观”的调查——让明浩这种理性外加深沉的木讷人去分解柔肠回荡、千娇百媚的浪漫爱情,亏他们主编也能想得出来!我看多半儿是搭错了筋、看走了眼、神经短了路、大脑注了水,要不,就是心血来潮,想以另类角度诠释现代人眼中的另类爱情观。不过最可气的还是“猴子”,除了表明自己的立场,外加上赶着为恰恰和明浩的“忙”作证实外,竟还拐弯抹角地又扯上宋海晨!“恰恰和明浩可是真没影儿!前者还时不时有个短信什么的,后者基本蒸发掉了,我正愁明年同学聚会吃完饭谁结帐呢!明浩可属于典型的‘吃饱喝足一抹油,老婆孩子热炕头’的主儿,什么事儿也别指着他!我还想跟他说:‘爷们儿,手机费省了,掏饭钱吧!’所以王珂啊,还是弃暗投明,约宋哥吧!”这家伙越说越起劲儿,生怕不能把我气出个脑血栓什么的!

不过,没约到恰恰他们,我倒意外接了张建新一个电话——不用说,这号码也是从我的简历上“借”过来的!

“小王啊,下周的国庆打算怎么过呀?”

不会吧?!张建新竟然连我的假期也不放过,连个安稳的日子都不让人过,那还得了!“十· 一啊,我刚和朋友说好出去玩儿,怎么您有事儿?”——堵死,以绝后患!

“这样啊,我是想小宇年前就要去温哥华念书了,这孩子老贪玩儿,不练口语。我这儿恰巧有三张北京游乐园的通票券,心想你跟建斌陪他去玩玩儿顺便练练口语。我是去不了了,老胳膊老腿了……”

慢着慢着,我的思绪渐渐清晰明朗化,我怎么越听越不对劲儿啊!三张票?假期?游玩?这典型一个三口之家的天伦之乐啊!难不成真叫高虹说中了张建新是想撮合我和张建斌?没那么夸张吧!先不说凭空掉下一个大儿子,单说年龄张建斌就整整大我十岁!不过,他倒一点儿也不显老,健硕的身体、浓浓的剑眉、深邃的眼睛,还有那性感的双唇……恩,也不知它的触摸感如何……天啊!我突然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整个儿一个迷了心窍的色情女啊!而且刚才那股莫名而起的亢奋也让我羞得无地自容,记得也就只有大二那年看了“猴子”拿来的那张盗版“A片儿”碟时才有过这种感觉。可刚才?!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性”?!应该不会是“爱”吧!

“小王啊,”听我半天没支声,张建新便加紧了攻势:“可能你也知道小宇他妈妈的事儿了,建斌又那么忙,唉!没妈的孩子就是可怜啊!”张建新的口气好像是想从亲情下手感化我,殊不知我现在正为自身的生理欲望问题烦着呢,哪还有工夫、兴致听她在那儿一个劲儿地喷“垃圾”!我再次给了张建新一个长时间的沉默。

“小王?你在听么?”张建新在电话的那头有点儿不知所措了。

“哦,在听!那好吧,我‘十·一’抽出一天去陪张宇!”话出了口,我便不再怀疑一个人的体内始终存活有另一个灵魂——一个在你迷惑、停下脚步的时候,充满了欲望与贪婪的灵魂。 第六章

十月底的一个周末,明浩突然挂来一通电话,说由他接手的那个“网络爱情观”的调查已经出炉见报了,他们主编还很欣赏,所以他打算今晚约大家出去庆祝一下。

挂上电话,我换了件衣服磨蹭半天才出了宿舍,沿街还买了份明浩他们报社出的报纸,果然在第四版上有个很醒目的标题:网络爱情模式八大类。还别说,明浩这家伙的视点的确有些独到,原本复杂的爱情模式在他笔下全成了有论有据的材料分析题,而且还被分为了八种类别:“大话西游”荒诞式;“致命吸引”变态式;“廊桥遗梦”自我牺牲式;“永远年轻”战胜一切式;“泰坦尼克号”浪漫式;“我的漂亮新娘”自我陶醉式;“美女与野兽”我行我素式,外加“不见不散”欲罢还休式。我将文章仔细阅读了两遍,顿觉爱情这玩意儿其实也不过尔尔,心中一片豁亮,以至于让我一度怀疑这是明浩文章的煽情所致。

还好赶在了约定时间内到了约定地点,可一看人几个都早到了,而且还来了四个——在恰恰的身边还有一个我从来都没见过的男人。

“哇!不简单啊,你早来了五分钟呢!”刚一走近,就见“猴子”装模做样地举着手表。

“不至于这么明讽暗刺吧!主人还没开口呢,你这同做客人的反倒喧宾夺主了!”这个死赵天!成天跟我作对,斗了四年了也不知松个口、歇口气,哼!早晚累他个心肌梗塞!

“成成成!对了,恰恰把她男朋友带来了!”“猴子”边说边指着恰恰身边的那个男的。

我吃惊地睁圆了眼睛问恰恰:“他?男朋友?”

恰恰红着脸点点头:“他叫梁伟,搞推销的。”

趁着打招呼的空挡,我仔细地打量了那个男的:不高,估计也就一米七五左右——不过配恰恰一米六二的身高还算是绰绰有余。挺黑,身材适中,至于五官嘛,反正是属于令我视如无物的那种,或者说大众点儿就是掉进人堆儿里就很难再找出来的主儿。唉!我对恰恰的眼光实在是不抱希望了,记得第一次领教她这种眼光还是大一我在学校剧团搞编剧的时候,那时我们编导组正好写了两个剧本,其中一个的男主角要求是个充满浪漫与时尚气息的年轻街头画家,我当时便发动我的几个朋友帮我在校内物色主角。可每当恰恰把她看中的主角拉来的时候,我都觉得眼前世界的色彩好像突然暗淡了一轮,虽然那些男的并非是一些看了有碍食物消化的主儿,但若真的用心看了,那感觉也是有如浪费了眼细胞——决好不到哪去!对于恰恰的审美观,我足足奇怪了有两年,也在两年中摸索探寻出了一条规律:但凡有某种方面“怪”的好好先生,均可列为恰恰心目中“英雄”的上上人选。或许,这就是恰恰心中的理想爱情:找一个呵护她、宽容她的温情男人,做一个无忧无虑、小鸟依人的贤妻良母,对她而言,这些就足够了。但我不同,我需要的不仅仅是这些,我更希望我的男人能真正与我达到一种灵与肉的交汇,毕竟,一个男人的身后是多少女人一辈子的骄傲!

看着恰恰一脸甜蜜地依偎在梁伟怀中,我突然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张建斌。算起来和他接触也快两个月了,虽然彼此间始终保有一份矜持,但很多相同的志趣总会让两个人相当地投缘,似乎在暗示着会发生些什么。尤其是在国庆那次游玩之后,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有时候我觉得差一点儿张建斌就会对我说出一些可以改变两人关系的话,但每次又都总差了那么一点儿。或许,他是爱我的,只不过爱意味着要承担太多的责任,于是他退却了;或许,我也是爱他的,只不过爱意味着要付出太多的代价,于是我畏惧了。也或许,爱本身就是个没有答案与结局的精神鸦片,在折磨他人的同时自己也在慢慢燃尽……

“王珂,你也该找一个了,有时候缘分是要自己去抓的!”

恰恰的话让我莫名感到一阵孤独,却还得强言打笑地说:“我还不愁,先紧着‘猴子’和明浩吧!”

“别!我昨天刚被一个酷似‘东施’的女孩儿甩了,身心且得缓一缓!倒是你,老耽误着宋哥算是怎么回事儿啊!”

宋海晨?我似乎都忘记了还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四年了,永远都是若即若离、似有似无,在我的生命里漂浮着。有过明确的示爱表白,也有过明确的拒绝,可暧昧依然存在于我和他的空间!我跟他又算什么呢?难道真该像“猴子”说的,我需要的应该是宋海晨这样的男人,一个宽容、大度、没有脾气,甚至在我选择读研时也只会说句“我永远支持你”的男人?

※ ※ ※ ※ ※ ※ ※ ※ ※ ※ ※ ※ ※ ※ ※ ※

我想我还是软弱的。我其实并不坚强,在未知与彷徨来临之际,我更习惯于选择逃避。——于是我的软弱让我后来做了宋海晨的女友。

张建斌最终也知道了这件事儿,我也终止了给张宇的英语口语补习——因为一月初张建斌就要带张宇去温哥华念书了。

他们走的那天我没去送机,而是去找了宋海晨。

“可以抱我么?”我隔着空气,望着宋海晨。

宋海晨牵起我的手,轻轻拉我入怀。

“可以要我么?”我贴着他的身体,近乎带着哭腔问道。或许我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只是觉得胸膛有如炸裂一般剧痛,急需一双温暖的手将它缝合。

宋海晨慢慢将我推开,紧紧盯着我的眼睛:“不!因为你并不愿意,因为你的眼泪不是为我而流的。”宋海晨拂去从我眼中蔓延出的液体,“王珂,你需要的是选择,而我永远支持你!”

他没碰,没再把我的手拿起握着;他走了,使我明白我并不爱他,在我活着的时候……

尾声 (两年后)

“哎,大家都站好,笑一笑。茄——子——梨!OK!”随着一个快门的按下,恰恰和梁伟的婚礼大合照便被定格在了方寸之间。

“哎,王珂,恰恰如今已为人妻,明浩也有了目标,你更是毕了业谋了高职,也总该考虑考虑找个人了吧,别老是‘只爱不言婚’的!”

“我当然没你这只死‘猴子’有本事了!”我笑着指了指偎在“猴子”身旁的女孩儿:“就会花言巧语把人家小姑娘骗到手,肉麻死了!”

“什么肉麻啊?”刘满运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进来,“王珂啊,现在你也读完研了,我们相处了六年一下子要分开,你心里一定很舍不得吧?没关系,我们以后还可以常联络嘛!哼哼哈哈!”

我当即便觉喉咙里有种东西欲喷薄而出,再看看“猴子”,他正冲我使了个眼色,意思说:看到了没,这才叫真正的肉麻外加恬不知耻呢!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骤响起来,我赶忙借机抽身。

“喂?”

“王珂!我和爸爸刚下机,你今晚能来我家讲完‘芝麻开门’的故事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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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中的事复杂繁纷,但只要不涉及大是大非,便不妨用幽它一默的方式诠释,其效果要比剑拔弩张强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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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楼]  作者:黄金书童  发表时间: 2003/10/20 15:18 

回复:还是没看完~~回头细读~
有事要下线,回头收入置顶的文集,供大家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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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雨研墨,采露煮茶。
[楼主]  [3楼]  作者:张望111  发表时间: 2003/10/20 15:46 

其实《芝》收得特仓促,很多人都说我这是虎头蛇尾,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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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中的事复杂繁纷,但只要不涉及大是大非,便不妨用幽它一默的方式诠释,其效果要比剑拔弩张强得多。
 [4楼]  作者:村夫草民  发表时间: 2003/10/20 15:48 

回复:芝麻开门——
下载,看完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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