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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之乱
二十六
眼看春节将至,对又全夫妇,王大霖已经彻底绝望了。老大他们一连碰了几次钉子后,无事不敢再上门,只好隔三差五打个电话,象征性地问候一下。王大霖的生活单调到了极点,玩电脑,吃面条,睡觉。他又开始三天两头跑珠江路。前些天碰到二萝卜,他抱歉地告诉王大霖,那帮敲诈他的家伙已经被公安局抓了起来,是一群粉呆子--就是吸毒者,看来那笔钱是追不回来了。做盗版碟子的个个都是电脑高手,王大霖遇到难题,就问他们,一般都能迎刃而解。一段时间下来,王大霖倒也积累了不少电脑常识,居然上网都会了。又全的电脑本来就连接在电话线上。王大霖上网,发过几回寻人启事的贴子,希望又全他们能够看到。后来不知怎么就被连接到黄色网站上去了,打开电脑就是黄色网站,看的时候的确很过瘾,可电话缴费单下来他吓了一跳,原来上网是要收费的,而且比打电话还贵。怪不得以前又全天天喊钱不够化,却从来都是自己去缴话费。王大霖后来很少上网还有一个重要因素,他总觉得没有安全感,以前有人用耳机偷听敌台,次数多了公安部门都可以查得到,现在上黄色网站一定也逃不过公安的眼睛。 很多人都有过这样的经验:当你在某项学科领域的研究达到某种状态时,最初进入时的那种痴迷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因机械重复而产生的厌倦感。这时推动你向前走的,只是一种惯性,一种近乎麻木的惯性,这情形多少与吸毒的感受相似。对于一个没有接受过正规计算机系统训练的老人来说,操作电脑的过程并不能给他带来比视觉和感官刺激更多的东西,比如金钱,比如声誉。他最初想在电脑上写自传的念头,应该是堂而皇之的,起码也可以给后人留下点什么。可前些时候他忽然发现,那个刚写了开头的自传不翼而飞,连又全他们的情书也不见了,这一切并没有引起王大霖足够的重视。他无心也无力去细究这些变化,他只想借助电脑来加速时光的流逝和往事的忘却,因此,电脑在王大霖的生活中,只能时而是一根救命稻草,时而又是一剂慢性毒药。 机关老干部管理处不时送来年货,冰箱都快塞满了。王大霖不会做,做了也吃不完,心里不免生出悲凉来。他近来常常想念自己的那些孙儿孙女,可又拉不下脸登儿女的门。 这天,老大来电话,小心翼翼地试探他:”爸,今年年夜饭哪家安排?”王大霖心里大喜过望,嘴上却淡淡地说:“过年,当然回家来过。”老大高兴地说:”太好了。爸,您什么都别管,什么都别买,我们自己带,自己烧。”他想说家里什么都有,你们人回来就行了,不知为什么又没说。 挂了电话,他开始发愁了:怎么说,自己这个当爷爷的也该给孩子们准备些礼物呀。 现在的孩子喜欢什么。巧克力?口香糖?膨化食品?还是电子宠物?王大霖上了几趟街,东西买了不少,可还是觉得不够特别。电脑又一次帮了他,他想如果装一套流行的游戏软件,肯定会大受孩子们的欢迎。他又一次去了珠江路,却发现整条街像刚被机枪扫荡过一遍似的,冷冷清清,完全没有往日的热闹。他转了一圈,没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正在纳闷,忽然听见有人低声在喊:“老爷子,老爷子。” 他回头一看,见二萝卜猫在墙角,赶紧走过去,问他:“你躲在这里干什么?鬼鬼祟祟的。” “哎呀,老爷子,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这两天报纸电视天天在宣传所谓打黄扫非,我损失惨重。” 王大霖暗叫惭愧,自从迷上电脑以后,连自己坚持了几十年的读书看报的习惯都改掉了。他问:“二萝卜,究竞发生了什么事?” “别提了,公安扫黄,被一下子没收了我好几千张碟子,还被罚了整整一撇。” 王大霖摸不清头脑:“什么叫一撇?” “一撇都不懂?就是一千块钱。” 王大霖有些失望地说:“这么说,我今天是买不到碟子啦?” 二萝卜笑了:“有我二萝卜在,又怎么会让您老白跑一趟呢。” 王大霖转身要走:“算了,还是别找麻烦吧。” 二萝卜说:“老爷子,看来您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都不怕,您怕什么!不过您得稍微挪动挪动。” 王大霖问:“什么意思?” 二萝卜一指街对面,得意地说:“看见没有?那边可是国营电子的商城,我哥们儿在里面有包间。我的货全在那里存着,怎么样?绝对安全吧?老爷子你说,想要什么碟子?我有最新版A级互动式日文真人游戏碟,扫黄期间优惠,所有碟子一律五元一张。老客户免费赠送全套即时汉化软件。” 王大霖连连摆手,说:“不,不。我今天只要小孩子能玩的游戏,不要那些带色的。” 结果,两种碟子他都要了。
二十七
给孩子们装完游戏已过了午夜,王大霖还是忍不住也过了把瘾。 二萝卜教他的方法果然很管用。这个夜晚,王大霖最大的收获就是终于弄明白——那些怪里怪气的文字原来是日文,只要装上南极星一类软件,很容易对付它们。虽然那些色情文字被译得别别扭扭生生涩涩,他还是从中获取不少让他瞠目结舌的性知识,令他有一种枉活大半生的感慨。当他躺在床上时,昏昏沉沉的脑海里,纷扬着一个个五彩缤纷的”乱”字。这一夜,他的身体膨胀到了极点。 第二天,王大霖一早就撑着起了床。明天就是年三十,他想再买些年货回来。 到了街上,王大霖却不知买什么东西,上哪里去买。别说,阿卿嫂走了以后,他连菜市场都没有去过,反正买回来也不会做。每天不是吃熟菜就是下面条,再不就是上街口的小饭馆,自己从来没象样地做过一顿饭。 要是阿卿嫂在,这些事根本轮不到自己操心。王大霖长叹了一口气,想了想,去了市中心的大超市。 走着走着,他感到好象有人跟在后面。过街时他用余光一扫,没有发现熟悉的面孔,又继续往前走,就听见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叫他:“王伯伯,王伯伯。” 王大霖站住,回头看见一个陌生的乡下女人,膀子上还带着黑孝。他眉头一皱,转身要走,那女人快步追上来,身子挡在他面前:“王伯伯,你不记得我了,我是李晓屋里的!”王大霖仔细打量,想起她是李晓的女人,便问:“你怎么会在这里的,你们家老李呢?“ “死了!”女人说。 “啊!”王大霖吃了一惊,忙问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死的? “上个月底,背货上山时摔死的。” 王大霖说:“老李死了,你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女人说;“我昨天就来了,身上有孝,没敢上你家门。我们老李死前丢下话,要我们来找你,说你一定会帮忙的。” 王大霖问:“我能帮什么忙?” 女人说:“老李一死,我们一家在九寨沟就混不下去了。我想在城里找份工作。” 王大霖头直摇:“现在城里人找工作都不易,再说你会做什么?” 女人说:“我身体好,什么都能做。真不行,在你们家当保姆也可以。” 王大霖的脑袋顿时大了,心里直发毛,心想天天面对这个女人,不发疯才怪,忙问:“你两个孩子呢?” 女人小声纠正他:“不是两个,是四个,我和老李一共四个娃。” 他吃了一惊:“四个,人呢?” 女人一指街对面,说:“他们都在来了。” 王大霖越过熙熙攘攘的人流,果然看见两个大孩子抱着两个小的,正远远地朝着这边张望。
※※※※※※ 村醪须半醉 夫子有余闲 草堂书一架 民乐绕朱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