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中桥畔碧血花《南京掌故丛谈之五》

大中桥，原名大忠桥，南京城南干道上的主要桥梁。桥畔原有大忠亭，这是南京人民为纪念明末死难于此的民族英雄黄道周而集资建造的，惜以毁于战火。

明末弘光九年（1645年）十二月二十四日的南京，天刚亮，悲壮的号角回荡着。一行九人，铁链锁身，步履艰难，在清兵的押解下来到大中桥，桥边有一块福建门牌。突然其中一人走到牌下，指着“福建”两字朗朗地说道：“我君在焉，我亲在焉，死于此可也。”其余八人也依次坐下：“老师先走一步了，我们马上就来跟老师的魂魄汇合。”押解的清兵刚想吆喝，监斩官挥了挥手：”由他们去吧。随从请黄道周给家眷留几句遗言，黄道周撕裂衣衿，咬破手指，以鲜血写下了最后一幅大字：“纲常万古，节义千秋；天地知我，家人无忧。”写完，只见刀光一闪，九个人倒下去了。这个领头就义的便是黄道周。

黄道周，世称石斋先生，明天启辛酉年（1621年）进士。他持才傲物，严冷方刚，初登仕途就直言斥责魏忠贤弄权，而被罢官为民，后来南京定居。因其工书善画，诗文清丽，明噪一时。

崇祯末年被启用，又因弹劾杨昌嗣遭廷杖，贬戊广西。不久他回福建漳浦，养疾著书。吴三桂引清兵入关，黄道周毅然出山，企图力挽狂澜。被任命礼部尚书。由于皇帝昏庸，奸臣马、阮当道，满朝文恬武嬉，不到二年，南朝小朝廷倾覆。黄道周逃至福州，和郑芝龙共同拥立唐王朱聿键称帝。建元隆武。黄被封官武英殿大学士兼吏、兵二部的尚书，成了宰相了。实际上兵权在握的郑芝龙别有意图，隆武政权根本朝不保夕。黄道周慷慨上书：“我们身为大臣，应当以拯救百姓为己任，岂能顾自己安危。现闻江西义军纷起，我愿赴江西联络，以图恢复。”当时粮饷匮乏，郑芝龙又处处制肘，黄道周以一介书生，请缨杀敌。隆武元年（1645年）九月十九日，这支只有不到十匹马、只带了一月兵粮，完全靠忠义之气纠结起来的家乡子弟兵，在一位毫无作战经验的文人率领下，浩浩荡荡开出了仙霞关，又一路招募新兵，江西的义师也都赶来汇合，加起来有上万人。十月初抵达广信（今上饶），分兵三路，向清兵发起了进攻，一路向西攻抚州（今临川），另外两路北上分别攻婺源和休宁。十二月二十四日清军探听到黄道周在婺源县境明堂里下营；第二天清徽宁池太提督张天禄率领宁国总兵胡茂祯、池州总兵于永绶、徽州总兵李仲兴、芜采总兵卜从善分三路围攻，黄道周部下士卒牺牲的有一千多人，余众星散，他本人和文官兵部主事赵士超、通判毛志洁、中书蔡雍、赖继谨，武官游击朱家弟等被胡茂祯部俘虏。

黄道周被俘后押往南京，在羁押中，他著书立说，表明自己一死的决心。清廷敬重黄道周其儒林一代宗师的身份，抱着感化的用心，派洪承畴亲自出马劝降，黄道周先是装聋作哑，根本不认这位同乡的老朋友：“洪承畴？早就在松山战死了，先帝赐祭九坛，带领百官亲自哭临，怎么还会活着？一定是无赖小人冒充的。”清廷无奈只好下令处死黄道周。处决令下来的时候，黄道周已经绝食十二日了。他刚被俘的时候，其夫人蔡氏即派人送来书信：“忠臣有国无家，勿内顾”，这时候也用不着寄家书去告知死期了，只在门人赖继谨的家书后面，添了十六个字：“蹈仁不死，履险如夷；有陨自天，舍命不渝。”黄道周盥洗更衣完毕，对仆人说：“以前某人曾向我索字画，我答应了的，不能食言。”命铺纸和墨，先作小楷，然后改用行书，纸太长，写不完，以大字完成。又命铺纸，做水墨大画两幅，画一幅残山剩水，再画一幅长松怪石。画完，从从容容写上题识，加盖印章，然后出门就刑。

隆武帝得到黄道周殉难的消息，非常痛惜，追赠为文明伯，谥忠烈。

在黄道周家乡漳浦，留有赠给徐霞客的七言古诗的刻石：“天下骏马骑不得，风臂雪尾走白日。天下畸人癖爱山，负铛泻汗煮白石。江阴徐君杖履雄，自表五岳之霞客。鸢肩鹤体双瞳青，汁漫相期两不失。事亲至孝犹远游，欲乞琅钎解衣织。万望看余墓下栖。担囊脱履骛鸟啼。人门吹灯但叹息，五年服阕犹麻鞋。贵人驿骑不肯受，掉头毕愿还扶藜。”在当地关帝庙亦有亲笔撰写的对联：“数定三分扶炎汉平吴削魏辛苦倍常未了一生事业；志存一统佐熙明降魔伏虏戚灵丕振只完当日精忠，”

黄道周是明末首屈一指的大书法家，与倪云〔王路〕、王铎并称晚明三大家，“他的真书，如断崖峭壁，土花斑驳；他的草书，如急湍下流，被咽危石”（沙孟海《近三百年的书学》），其行草大字，更以“险怪”而为世所重。此时南京士人都知道他来日无多，争相向他索书，得到了就当成宝贝收藏，至今南京民间仍有黄道周的不少墨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