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
《烈马圈》
伯 辰
1.我姑表姐十五岁那年被人强奸了。
强奸我姑表姐的人是谁,只有他自己知道。
我姑表姐在她十八岁的那年出嫁了,一身红衣红裤,嫁给了比她大一旬的涂琨。
九十年代初,一条高速公路劈开了重重大山,把离黄土大道八里远的烈马圈一下子带入了快速行进的洪流里。烈马圈里的烈马,开始在高速公路上狂奔。路边人家纷纷学城里人的样子,办起了旅店、饭馆、存车行、修理业等服务场所,屯子中央,也有了烧锅和歌舞厅。
我姑表姐夫涂琨种菜是把好手,他把自家的承包田全部改成了大棚,并用准备盖新房的钱,买了辆半新的平头解放。两口子忙活一年,净赚三万多块。穷极乍富,人不免都有点儿张狂。
我姑表姐夫涂琨考上了驾照,自己开车,一溜烟儿奔到县城,也就俩小时,他那张阔脸更显得神采飞扬。腰里头的憋屁机火燎腚似地逼逼一叫,我姑表姐夫大刺刺地拧腰崴脖子瞧上一眼,喊声有人抠我,扔了手头的事儿,让汽车后腚放出一串油屁走了。我姑表姐常常望着他的背影,一愣一愣的,不知道他都忙些啥。
我姑表姐被拴在了大棚里,除了拉尿,一天二十四小时用血汗浇蔬菜,从不离大棚寸许之地。自从屯里办起了歌舞厅,并时有些桃色绯闻传出来,我姑表姐的心开始发暗,时常提醒我姑表姐夫离那地方远点。可我姑表姐夫总是阳奉阴违,得空就出去泡小姐。
今夜我姑表姐夫又把油筒状的身躯包装得很城市,西服搭在右腕上,憋屁机挂在左腰上,驼鸟皮鞋擦得锃亮。阔阔的脸上除了嘴岔大些、眼窝黑些,无可挑剔。
我姑表姐夫挺着刚过三十就日渐突兀的肚皮,海阔天空地钻进屯西头的夜狸猫歌舞厅,一进门就海着表情高喊:有活的没有?接驾!
三位舞小姐叫着哥哥,迎至门口,我姑表姐夫将腕上的西服甩在一位小姐身上,腾出手来发给每人五十块好票子,并粗着嗓眼儿,亮着情绪说:操,九十年代了,乡巴佬泡城里妞儿,玩的不就是钱吗?
三位舞小姐只喊了声哥哥,就赚回一把银子,也不管我姑表姐夫的话难听不难听,大家嗲着腔调纠缠。女老板叶儿肥在吧台里咳嗽一声,三位舞小姐麻溜退回来。叶儿肥尖刻的目光在每位小姐眼里搅割一阵,待那些瞳孔灰败了,才把目光温柔下来,声音依旧很冷地轻叱道:赚钱要有道,有主儿的客别粘乎,免得内乱!
三位舞小姐答应一声,闷着头去黑影里坐了。
雪球灯大面积开涮的舞池里,只有一对人影儿,在着了魔的音乐里,跳那种串烟的拉丁舞。我姑表姐夫一眼就认出,池中女子,是自己早已包下的人中尤物火新凤。我姑表姐夫气极了,快速地伸出胖手,抓小鸡一样提过火新凤,不由分说,豪横地砸给那年轻小子一个字:滚!
火新凤像条蛇,吱扭一声攀上我姑表姐夫的身子,抚弄着我姑表姐夫的胖脸,猩红的小嘴儿吐出一丝柔软的火苗,直插入我姑表姐夫的耳朵眼儿;哥,人家给钱哩!
我姑表姐夫也不言语,伸手朝裤兜里一探,肘子一翻,黑里就有五十元票子,刷地飞了出去。
被我姑表姐夫掠空怀抱的,是打铁的三儿,他气血翻腾地吼:涂琨,你横个屁呀!我姑表姐夫听出是屯长石忘川的儿子,心脏抖了一下,却不愿在火新凤面前被人糗,遂甩开火新凤,雷着声音大叫:你想咋的?
三孩儿把铁榔头一样的拳一提,说:想捧你!
大战一触既发,偏坐里突然伸出一只特大的手,险些把三孩儿扯个跟头。三孩儿知道,这大得炸眼的手,属于当村长的表叔匡二,他冷盯了我姑表姐夫一眼,捡起地上的票子退开去。匡二的老铁叶儿肥,从吧台里捡出些香肠干果,塞给三孩儿说:你爹也在这里,快回家陪印儿吧!
三孩儿骂了句什么,提着半方便袋吃喝走了。
我姑表姐夫没想到村长也在,刚才开罪了三孩儿,不免有些尴尬,盯住偏坐上半部的蓝布帘子,强弄出一脸笑来:村长,今儿得闲?布帘内撞出一个冷寞的声音:进来,我正找你!
我姑表姐夫浑身一抖:操蛋了,光图嘴上痛快,把村长得罪了!我姑表姐夫心里嘀咕着,撇下火新凤,钻了进去。布帘内煞黑,刚能辨出人影。从身形上看,除了村长匡二,当屯长的三孩儿他爹石忘川也在,剩下两个不知是谁。
村长匡二给我姑表姐夫介绍了那两个人,原来是镇上的什么委员和主任。那两人朝我姑表姐夫哼哈两声,算是打了招呼。我姑表姐夫看不清那两人长得什么样儿,只觉得那两团有窟窿有眼儿的东西煞冷漠,心里也就别扭起来,心说:装啥,不是人咋的?
村长匡二将一听北京啤酒推给我姑表姐夫,说:镇里发下话来,村小学要重建,你得出钱!
后屯那两间半土草结构的破烂校舍,七零八落、晃晃悠悠地在我姑表姐夫的脑海一闪,消失了。我姑表姐夫推开那听啤酒,低语着说:我,没孩子。
屯长石忘川把手里的空啤酒罐,捏得咯叭咯叭暴响,他闷着声音说:会有的,那孩子肯定也长腚眼儿!
我姑表姐夫眼皮一翻,心里骂道:狗杀才,不就是刚和你儿子吵了两句吗,也不至于这么损人!烈马圈人,谁怕谁?火气一旺,我姑表姐夫不禁说了句:你可能不摊钱!
屯长石忘川人小,声音却大:操,我摊五百!我姑表姐夫很不自然地拧拧屁股:那,我也五百!
你出一千!村长匡二的声音突然横冲过来。我姑表姐夫的心一痛,脱口问了一句:你出多少?问完。自己先是一愣,抬手就打了自己一个耳刮子,口里骂道:我嘴里长出个惹祸的狗吊!
村长匡二喝了口酒,平静地说:我出一千五!
我姑表姐夫愣了一下,咬着牙说:我也一千五!
村长匡二突然发出了少有的欢笑声,拍了我姑表姐夫一掌,说:喝酒、喝酒!
什么委员和主任始终一句话也没说,酒喝得很不痛快,没一会儿,我姑表姐夫就借故退席了。
石忘川把嘴巴一歪,说:操,又去弄火新凤了,白瞎他那媳妇了,整夜守活寡,糟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