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根植物》

苔藓长出假根  只能靠雨水
吸附于石面  这是最可怜的生物
贫困而坚固的石头  怀有善变的
体温  寒冷时  如冷酷的冰
酷热时如烧红的铁  苔藓不能长大
靠假根和茂密  固守善变的家园
雨水丰润时  它们含血含歌
伸张如墨的绿意  也有小小的旗帜
飘扬于生命的头顶  在旱季
苔藓收回浓烈的绿色  用假根
保持危险的固守  保持一簇
干燥的绿

《梁厨子》

梁厨子从他的家门出来
手里总像提着一把利器
关上黑漆的大门  他的内心
开始敞亮  右手总要做几下
剁肉时的动作  他用肥嘟嘟的
腔调和我打招呼：小子
你也行了  快攒够一刀了

他是不是怀有一把剔刀
我不知道  他眼里经常有血丝
打麻将输了  口中总是嘟囔：
欠剁  你们都他妈欠剁
我想他是个整天摆弄肉的厨子
又总是琢磨人是不是攒够了一刀
就足以让我有理由远离他

梁厨子走的时候三十六岁
梁厨子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你瞧不起我呀  可我看重你
小子  求你给个机会
和我喝一杯！

《陌生人》

轻轻地地敲门  轻轻地
敲击午夜  谁也没听到脚步声
但呼吸已从门缝里溜进来
你是谁呀？

没有回答  敲击停了又响
一根粗硬的指头  冷冷地
伸入体内  敲击着心口
门未打开  这个只有声息的人
已经站在身边  我们摸不到他
但他无处不在

我们抱紧胸口呆呆地
面门而立  一个陌生人
一个没有面孔的人在冷漠之中
敲击着午夜的门  他的脸
已到达我们的恐怖

《宁静的喧哗》

满天金属的星星哗哗作响
睡着的人已经打起呼噜
睡不着的人发现了星星的异变
星星的声音已有刀气
凌乱的刀气从暗夜一直插入心海
形成碎乱的割裂  时间慢腾腾的
几乎静止  大夜上的刀气
在砍剁肌肉一样充实的云朵
没有雨落下来  但腥味不断扩散
一支羽毛的老笔  空腹喝下
杂乱的夜晚  它突然发生呕吐
诗歌上出现一块黑记
冷厉  有金铁交鸣的声音

《疲  惫》

疲惫  这涂满麻醉剂的刀
从早晨开始  切开人的精神和
肉体  一直划到劳动的尽头
走势温存  缱绻

刀的目光犀利  准确
在绽裂的肉里 找到懒散的
肌肉和血丝  挑除  刮净
然后掩去精致的切口
让你用死亡的姿势对付暗夜

这把刀是灵感的  不需寻找
不用呼唤  该来的时候
准时放倒你  鸟啊  精灵啊
处女啊  都不可能比疲惫
来得更加自然而纯粹

它很甜蜜  又很松懈
带着慎密的脚步声  一丝丝地
在人的感觉里走动  越走越纤细
但不可能  一弄就死

《崎岖的血》

血流了一地  很崎岖
这羸弱的崎岖  在黄土的崎岖上
向一条深渊般的胡同拐去

有个女人从那条胡同走出来
她面色惨白  身后牛羊的长嚎
一直追赶着她  襟一的一滴血
证明她经过了一场杀害
也许她就是一个被追杀的人

其实  这是一个不能定性的推理
我不走那条胡同  我看不出
那血的崎岖是从哪里来或朝哪里去
我也说不出那血来自人还是牲畜
但那血刚才还是活的
我仿佛能听出它刚才的喊叫
凄厉  无助

生物界的伤口里
每天都有鲜血流出来  来龙去脉
真的令人  不忍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