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既然结局无法注释，在你心空停泊的，又何必是我。 ——题记 岁月至美，在于它必然的流逝。春花，秋月，夏虫，冬雪。 我来赴一个千年的旧约。鹊桥正一如既往地铺设。 可是触目所及，仍无织女翩翩的影。 鹊们引颈相顾，天外哀鸿掠空，发出一声声短暂而尖锐的啼。 我从容地由上一个秋天，等到了这一个秋天，但是现在，我却几乎没有力量由清晨，等到傍晚。 我的心在狂跳，全身的血液都被浓缩的喜悦煎熬得沸腾。 而揪心的牵念，也让我心口隐隐作痛。 暮色降临时，她才姗姗而来。 我疼惜地望着她，我千年的爱人。 她是愈来愈瘦了，骨销形立，亭亭的身子在初秋的晚风里弱不胜衣。 那么洁白，几乎透明得融进身畔的云雾里。 我迎上去，哽咽得一时无语。 她抬起头，苍凉地一笑。“牛郎哥哥，你来了。” “是的，你……” 她顿了顿，借着长长的袖的遮掩，拭去眼角的一滴泪。 她定定地看着我，却自言自语似地道：“……多少年了？我们还要在这种所谓的幸福里生活多久呢？ 我们还要日复一日地继续这种漫长的等待么？牛郎哥哥？……“ 天上的雀们反反复复地从我们头顶回旋，发出一串串尖锐凄楚的啼。 我如遭雷击，愣愣地看着她。 “你又受折磨了么，和我说，让我替你分担吧……” “爱一个人，总好心地想着可以为他分担，但是事实上，所有的灾难归根结底仍是属于自己。 任何人都不能代替……不是吗？一些情话，也只是说说而已……“ 银河泛着冷冽的光。 我疼痛地木立。“不，不，不要作这样的怀疑…… 我爱你，我愿意用我的生命去守护你……“ 她凄凉地笑了。 “那么，请你告诉我，天上的雨云吞噬了太阳时，你在哪里？ 雷和闪电直直地穿透了我的心脏，你在哪里？ 织布机的噪音震聋了我的耳朵，繁忙的工作黯淡了我的眼睛，你又在哪里？…… 我哭着，我笑着，都是一个人，如果没有相守，要爱情有什么意义？ 我们相爱着，可是我的你，正栖息在哪一方土地？ 你的我，又是流连地哪一片云里？…… “为什么，为什么等待的时间这么漫长，而相守却如白驹过隙？ 可为什么别人不仅可以相知相爱，更可以相偎相依？ 我又犯了什么罪，要独力承受这样的风霜雨雪…… 这世间太不公平，我在守候中，所有的坚持早已一败涂地…… 我需要信心，需要力量，可是我什么也没有，就连爱人，也遥不可及……你爱我，我知道你爱我，可是你的爱，只会让我日复一日地独自哭泣…… 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我疼惜地伸出手，想抚慰她，又犹疑在停在半空。 “我以为，这世上会有永恒……”我呆呆地说。 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乏无力感，在瞬间淹没着我，一种坚固的东西正迅速消融一如烈日下的薄冰。 “是的。”她轻轻地笑，这笑声像是刀片划过玻璃，有一种令人难受的尖锐。 “我们的故事就是世人眼中的永恒。 我收到过无数乞巧节的祈求。人们想拥有生生世世不变的爱情。 我也相信会有永恒……可是永恒不就不无数个朝朝暮暮的叠加？ 若天天不能相见，要三生三世又有何用？……“ 我摇摇欲坠。仿佛有什么重压正铺天盖地而来，将我堵得奄奄一息。 我觉得自己正往深渊滑下去、滑下去……我迫切地想抓住一些什么凭据。 风吹来，她裙裾飘扬，泪眼迷离。 “我知道你受苦了……”我艰难地压抑的语气里迸出痛彻心肺的血丝。 “我恨我自己，没有足够的力量保护你……” “……原谅我！”她忽地跪下，声音透出无法平息的哽咽，“我只是戳破了一个神话，一个千百年或许还要更久地传唱下去的神话…… 如果可能，来生，我会陪着你！ 而今生，我们只能好好爱自己，而不是在无望的守候中憔悴…… 牛郎哥，你愿意吗？“ 我扶起她，怜爱地轻拭着她的泪。她的颊苍白消瘦。 我的手不能自抑地战栗。我没有说话。 她呜咽着，重复地问：“牛郎哥，你愿意吗？” 刹时间松涛叠起！……仿佛遥远遥远的古洞里传来的阵阵筝声。 悲哀地，缠绵地，吞噬着我的灵魂。 鹊们不安起来，交头接耳，引颈长鸣着…… 我恍惚起来，我发觉生生死死的爱情化作了一场冰冷的雪，在阳光下消融。 这个世界太现实了。在这样的世界里，有时候，仙也会和人一样无力。 有时，爱也只会是一种痛楚，一种伤悲的。 但是如果不是她的话袭中了我，三生三世，永生永世，我都会毫无疑问地继续爱着。 这份似乎是与生俱来的苦。……也许同时，也是甜蜜吧。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又有谁能够了解呢？ 我直直地伫立着，嘴角带着自嘲的笑容。我信奉的一切成为焦泥。 心仍在绞着，我强自压抑。 “告诉我，如果我答应了，……你……你会快乐吗？” 织女泪如雨下：“是的，也许是的，但是别无选择。” 空中传来一种破碎的声音，然后是阒静，风也静止。 我缓缓转过身，低低却清晰地回答道：“那么，我愿意。” 她在风中生生地打了个冷战。她垂下头去，“来生，陪我。”…… 我点点头。 “但是请你许诺一件事，……不要让世人知道我们分开的消息。 我情愿人们活在梦里，让人世间因为有了虚假的永恒而温暖……“ 王母娘娘召来了时间，空间两神，重重地赏赐了他们。 她冷冷地望向永不再有鹊桥铺设的银河，映着粼粼波光，傲然一笑。 凡界的人们却不知道。这个凄美隽永的爱情故事因了人们的深信不疑而千古流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