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每一朵烟火,开放前的天空,都是长长的寂寞;而短暂的璀璨之后,也就是绝望的凋落。那么,究竟为什么,手和手,还要相握,心和心,还要在爱与不爱之间穿棱…… 所以,我亲爱的人,请你一定不要忽略,那一瞬划亮夜空,开在窗外,心血呕沥而成的,只为博你一瞥,稍纵即逝的烟火…… ——摘自半页烧焦边沿了的纸片 1.何宇冷冷又苦苦地笑了一笑,说:“你一直嫌我,不够成熟,不够稳重。即使我如你所愿,在你心里,也只是……他的影子,对吧?” 然后他定定地看了我一眼,突兀地扬起手里的那一大束玫瑰,用了全身力量狠狠地掷在地上!迸开了一片鲜艳的花瓣雨,然后落地,几秒钟后就变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我一震,微微地不忍。无论如何,花儿是无辜的。它本该愉快地开放,映红了初恋的人那娇羞的脸。只是我,只是我,这苍白的光泽,已经是蚌病成珠的颜色。 他招手打车离去。九十九朵湮灭的花在地上哭泣,而我终究不是他的第一百朵玫瑰。 我记得的只有一朵,那唯一的一朵。在初夏的西湖边,傍晚,还没有来得及浮上新月。 2.我化了妆,换上纯黑色紧身衣,飘飘洒洒的长裤,高跟鞋。长发卷卷地披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漆黑闪亮如鬼魅一般的大眼睛,珠光烁然。 我唱了歌,跳了舞,大声地笑。我的笑声像玻璃一样峭冷,麦芒一样尖锐,却又像蔷薇的花枝一样妖娆多刺。他们围着我,认识的,不认识的,那么多张不掩饰欲望的脸。生活其实是多么简单啊。我举起一杯冰水,朝他们洒去,他们不避不让,欢呼着吹出口哨。我的裤腿轻轻地飘,轻浮而招摇。 直到虚脱。连回忆的力气也没有。这是解救我的好办法。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过来,结结巴巴地说:“我能不能……和你同唱一曲《甜蜜蜜》……” 我正困苦地蜷在大沙发里,最昏暗的一个角落。一盏灯冷冷地照着,却愈发地衬出幽暗。 “对不起。”我冷淡地说。然而声音是这样软弱。 他替我倒了一杯果汁,怯怯地,递到我的手边。 他的眉毛有点像……他。只有一点点。 我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在杯口打了一个旋儿。 我冷,浑身发冷,指尖麻得没有知觉,牙关都咯咯地响。又很热,一种想把自己烧成灰烬然而抛散的绝望感。小琦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喝一杯酒。记不得是第几杯。我在笑,笑得投入忘我。他一把将我从那个陌生男人的身边扯开,很重,扯得我手臂很痛。 “你醉了。”他压低声音说。 我听话地跟着他出门。他脱下外套,给我裹上。 车在开着,车窗外的夜,车水马龙,这个城市多么繁华,为什么我的心只是荒漠。 “你别管我了,”我喃喃地说,“我们之间不可能。” 他深深地看着我:“现在,你喜不喜欢我已经不重要,问题是,你看不清你自己,你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作为朋友,我有必要提醒你!” “我做什么也不重要。” “你在毁你自己!我请你清醒些,想一想,你值不值得?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你说和我不可能,难道和他,就可能了吗?”他发急,脑门有湿湿的汗。他悲哀地看着我:“你穿得像个什么?领子这样低,腰束得这样细,你不怕那些男人对你动手动脚吗?为什么自暴自弃……” 我别过脸去。 他沉默了很久,周围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只是为了……他,对吗。”小琦幽幽地吐出一句,也别过身去,背影落寞地拧着。 风扬起了我的长发,丝丝地拂到脸上。我眼眶干涸,喉咙裂痛,无言以对。 他一言不发地送我到了我家楼下,没有告别就走了。 对着他的背影,我低低地道歉,又道谢。他陪我走过了最初那最难捱的日子,而从此刻开始,知道不能再做朋友。 我一个人在附近的小草坪上转了又转,这小小的亭子,在夜色里发白的石椅…… 3.多久了?还是已经多少年?我接到他的电话,穿着睡衣趿着拖鞋就跑了下来,惊喜交集地失去重心,几次差点被电线或小石子绊倒……他正伫立着,似乎等了许久,挺拔的身影,烟头在指间明明灭灭。到近了他,反而不再有前进的勇气,只隔了几步,痴痴地望着。 他看见了我,凝立微笑。我一步一步地走近他,飘飘地像踩着云。我好像是跌一样地掉到他怀里去的。他温柔地,揽我入怀。我们拥着,不记得要讲什么话,两个人都有些微微的痉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冷。他小心翼翼地亲了一下我的唇角,仿佛那是水晶做的,一触即碎。我很想狂热地吻他,可是不敢。他的手掌托着我的后脑,那么宽厚,那么温暖。他的手指穿过了我的头发。我颤抖得厉害,他了然而疼惜地微微一笑。安抚地拍拍我的后背。 灌木的枝桠里漏出几点星光,没有月亮。草丛里逸出唧唧的虫鸣。我颤颤地偎到了他的胸膛上……他脱下西装想裹住我,被我挥开,衣服落在草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冷……”我低低地说,声音含糊有如呓语,他伸臂拥住我,低低地唤道:“我的傻姑娘……”我仰面望他,他眼眸深幽幽的,嵌着两枚星子。有烟花在我眼前绽放。 他闭了闭眼,艰涩地说:“我送你回家……”我不答话,突然跳起来,攀住了他的脖子,啮咬一般地含住了他的唇。贪婪地吻着,挑战地说:“你肯回来了吗,你终于肯来看我了吗,我再也不让你离开啦……”我的手扶在他胸口,听到他心脏强有力的狂跳——扑嗵、扑嗵——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像缺氧的鱼。气息热热地拂着我。他辗转地吻我的鬓发,我的耳垂……却似乎刻意地回避我的嘴唇。他的骨节发出咯咯的声音。他突然变得很烫,像烧着了似的。我从不知道一个人的体温会这样烫人。他的手指插进自己的头发,紧紧地揪着,然后痛楚似地吐出一大口气,急促而低切地说:“听话,回去,回家。不要留在我的身边,听话……” 我继续亲他,我的嘴唇颤得不能自控,沿着他的脖颈往下滑。我焦灼极了,也紧张极了,牙齿撞击到牙齿,我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样做,但是这个无月的夜,我被魔鬼控制了,一切都只能听从它的安排…… 我们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无声地作战。和自己,和他。我听到自己薄脆的睡衣撕裂时的清响。我的身躯在夜色里,白得近乎透明。他闭着眼,转过头去,没有看到我缩着肩,冻得不停地发抖。我喉管发干,吞咽都困难,浑身发烫打颤。我的眼角湿湿的,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我扑到他怀里,用力抱住他。背后一暖,却是他把外衣拾起来,披到了我身上。 我仍是静静地靠在他身上,眼泪放肆地奔流。喘息时舌根都很痛,好像噙着一块焦黑烧灼又干涩的炭。 他抚摸我零乱的长发,喑哑地说:“我很庆幸,没有侵犯你……你还是清清白白的好孩子,……可是我的自制力已经用尽,所以,现在必须送你回家……”他的声音那么疲倦,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似的,像经过了一场恶战。 我发出自己也听不清的声音:“为什么……”细若游丝,在风中一霎就没了。 他说:“我……订婚了。” 我出奇冷静地说:“你说过了……” 他说:“冬天,我还会……结婚。” 我点点头。“她……对你好吗?” 他垂下眼睛,说:“好。” “你呢,爱她么?” 他突然扬起眼睑,直直地看着我。他的目光这样地幽暗,却又这样地痛楚。他就这样看着我,好像要一直要把我镌刻到他的脑子里去。那时我突然隐隐地打了一个哆嗦。我有强烈的预感,他这样看我,仿佛知道今生,都不会再相见了。 我说:“为什么?你把一辈子的时间给她,却不肯,给我这一刻?” 他说:“你才十九岁……你前面的路还很长……”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4.我虚脱地慢慢走着。草在脚下簌簌轻响。风吹过来了。我很寂寞,很寂寞。 我给他写的信,还有我的日记,一天一天,一月一月,放满了我的抽屉。 “四月十七。心晴。……我已经习惯了去那城市的边缘找你。带上食物和啤酒,开了音乐,屋子里,只有我和你。六楼是那么高而空旷,只望得见云,和蔚蓝的天,于是我就以为,从此可以与你一同候着日升月落,不离不弃……我们像世间的一切好男好女,相待有礼,相见欢喜。……” “五月三日。微雨。……你从不说什么,我也不开口。这时,稍微的走神都是很奢侈的,因为我很快就该回去了,属于我们的时间并不多,于是我害怕听到秒针的走动声,提醒我时间的流逝。……” “五月二十。晴。……送我回家的路上,你的脚步放得不能再慢。我一边牵挂着你,一边又生怕父母担心,焦虑得不能自己。如果可以停下来,有放纵的自由,我会跑到这麦地里,奔跑,跌倒,与你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我的心总是充满了奔突的热望,希冀着在一瞬间化作火焰,成灰也不可惜。而你却总是温柔地望着我,斯斯文文地,你可知道,我是多么寂寞啊!我的血液里一定有着野蛮的成分,让我如此地渴望占领你……” “五月二十二。晴。 我们坐在河边的草丛上。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青草味,还有野香的清香。很暗,很静,几只小小的萤火虫儿在低低地飞。还有唧唧的虫声此起彼伏,星星倒映在河面上,一跳一跳。美得如同梦幻。 有人在对岸放烟火。火树银花,金枝玉叶,那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泽一直延伸到天上。每一次的绽放都惹我欢呼,那缤纷的花儿呀!灿烂得像爱情一样。我情不自禁地抓住了他的手,拍着他的臂,跳跃着。一条银河一样的瀑布在空中展开,落下无数七彩夺目的花瓣,每一片都闪着钻石一样的光,还流动着自由的弧线,落入水中,仍然可以想像和银鱼一样飞快地穿棱,然后消失不见。 对岸那个人好像看到了我兴高采烈的样子,恶作剧地对准我喷射出一朵烟花。我尖叫一声,咭咭笑着躲到他的怀里。不知道他的手臂是怎么样地环紧了我,不知道我的脸是怎么样茫然地仰上去,不知道天地万物为什么突然不复存在,眼前浮着玫瑰色的彩霞,而脚下是软软的云霓……只记得,只记得,彼此的双唇温软仓促又情不能已地贴在一起…… “九月九日。阴。 不记得多久没有见到你,好像是几个月,好像是几个世纪。看烟火的一夜后,便不见了你。今天你在电话里说,在长江的渡轮上。你原本沉着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掠过的风在摇晃你,我想是离得太远的缘故。浪花不安的扑腾,伴着汽笛呜呜的声音,像一种压抑的哽咽,我的心突然就非常地凄凉。……我听到你模糊的句子:“只有喝了酒,才有勇气找你,……只是听听你的声音……对不起,我不能爱你……我在重庆,不回去,回去就是安排好了的婚礼,迟一天是一天……” 这是夜里,“侬侬”喜屋灯光明亮,映着形形色色的婚纱,各种夺目的颜色都几乎开始流淌荡漾。我就是一边看着这些,一边和你讲话。我笑着试图安慰你:“如果我有钱,一定要买下最漂亮的那一袭婚纱,送给你的新娘……”眼泪就无声往下掉。可是心境竟然前所未有的平和,像刚刚受创时最初的麻木感。想像一个水样的女子站在你的身旁,面貌却不清楚,穿着这一身不可方物的衣裙,长长的头纱飘垂到地上。而你长身玉立,气质轩昂。这一直是我梦里常常出现的和谐景象。 三年,在我出现之前三年,她就已经注定是你的新娘,而这三年我在哪里?我为什么不赶在她的前面,飞奔向你?如果,如果你真的是我,命定的那一个人,为什么,为什么要拖到这个时候,才肯安排我们相遇…… 可是,即使早三年相见,你会注意到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吗……束着马尾,一脸孩子气……你为什么不肯候着我长成呢?即使你已老去,我仍然会爱你,仍然是属于你…… 痛感袭上,我握着话筒开始哭泣,泪眼迷蒙中那些婚纱愈发地美,逼得人透不过气。 我努力地不发出声音。可是你听到了,你在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担忧而无力。你唤着我的名字…… 一直唤一直唤,我终于支撑不住,呜咽出声。在这个热闹的街口,我哭着,哭得稚气而认真,好像非要把肠子哭断不可。行人都吃惊地停了下来,远远地瞧着我。 却不敢说一句话,生怕那三个字,那反复在唇边徘徊无数次的三个字,就会跳了出来,再也按不回去。……” “不记得日期。好像是多云。 ……我暗暗地下了一个决定。我要把自己给你。……” 5.我发烧了,昏昏沉沉地不知道多少时候,一只微凉的手覆在我的额上。 “大哥……”我轻轻地叫。他温和地笑了笑,为我端起杯子:“要不要喝水?”我摇摇头,但仍然由着他,喂我吃了两粒药。我望着他:“我想喝一点酒,可以吗?”他说:“不可以。” 我笑:“那是你不知道醉的感觉。真的很好。人很轻,可以忘记许多事。飘呀飘的在云里……” 他叹了口气。 “为什么叹气?” “你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我抱歉地笑了一笑。 他替我剥了一只橙。我不吃。我低低地说:“大哥,你的肩膀,可不可以借我靠一靠?” 他点点头。我就轻轻地靠上去。他的肩很平,刚好可以容纳我,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道,还有其它一些分辨不出来的气息,淡淡的,很好闻,我的心立刻就平定下来。空气中还掺着橙的清香,我醺醺地,快要睡着。 大哥,大哥,如果我仍然是孩子,那有多么好。 他轻轻地半拥着我,拍拍我的后背。我哭不出来,喉头哽得酸痛。 “大哥,我不是个好女孩……我在那种地方唱歌、跳舞,和不认识的人。还喝酒,……”我哆嗦地说。例假在,我的身体因为失血而发冷,每个毛孔都抽搐紧缩。虽然冷,汗却出来,一点一点濡透了我的内衣。 他说:“不要多想以前的事。来,喝了这杯牛奶,然后睡一觉。” 我抿了一口,皱眉表示不愿再喝,依恋地紧紧望着他。“不要走,好吗。我一个人,怕。” 他帮我把毯子裹牢,像一只襁褓。我霎了霎沾满泪水的眼睫毛,反复地闭上又睁开,睁开又闭上,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沉沉睡着。我又梦见了亭子旁边的灌木丛,那一夜微凉的风…… 醒来的时候大哥已经坐在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书,望着我。 这一觉补充了我一些体力,我懒懒地坐起来,倚在床头,呆呆地出神。拿镜子照了照,我的脸孔瘦得只剩下一对眼睛。那么惶惑地睁着,对什么事都不了解的样子。下眼睑有些肿,浅浅地泛灰。 他递了水给我喝。我啜着一点点地喝。他疼惜地看着我。 喝了水,我居然又睡着了,这一次睡了很久很久,昏昏地怎么也醒不来,好像要一次性地把这么多天以来的亏欠补足似的。 再度醒来浑身都懒洋洋的,酸软而松懈。我倚在床头,脸色像一个婴儿。 大哥说:“你知道吗,你不见后,何宇和陈琦叫了很多朋友,大家到处找你,找了一夜。想不到你这个小醉鬼,竟然昏睡在河边的草堆上。旁边还烧焦过许多记事本。喏,我拣了一张碎纸片回来。你在做什么,有没有遇到危险的事情?” 我笑了一笑。“没有啊。我在看烟花。” “什么?” “我以前有听过一支歌,叫淡水河边的烟火。烟火映在水里真的特别好看……只是,一下子就没有了。我伸着手想把它摘下来……是不是很傻?一下子就没有了……再也没有了……”我的声音慢慢轻下去,浮上一声叹息,一颗冰冰的眼泪沿着耳廓滑到枕巾。 “我看着,看着,才知道无论我怎么等,怎么求,都是没有了。我才肯承认,不是我的,我想要,可是那不是我的,我怎么也摘不下来,只有逼自己放弃……” 他说:“是啊,人,就是这样长大的。” 我对着洁白的窗纱出神。记载着的心事烧焦了,像黑蝴蝶一样零碎地飞舞,然后死去。而窗外,响着小鸟的唧啾。一丝柔弱的阳光正缓缓地透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