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忘了你的生日

                         文\ 莲的掌心

我先生每年过两个生日，一个是农历的，一个是公历的。过农历生日的那天，我们全家人在一起，买了些家常菜，平平常常地守在一起过了一天，谁也没有刻意对他说过生日快乐的话，很自然、很平和。

今天是他公历的生日，我却忘了。这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忘了他的生日。刚才他打电话过来，我嘴还硬着说，我已经提前买了礼物送你了啊，你怎么能说我忘了？可是现在我一个坐在这里借着夜色给他敲字的时候，我知道，的确是自己给忘了。我急急给他拨电话，可是他关机了。

“先生：现在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话。跟你十一年了，我们吵过、闹过，甚至动过手，但是我希望我们能够好好地走下去。快到十二点了，祝你生日快乐！真的，很抱歉。”

我用手机连续发了三次，他没有回一个字过来。我知道他是生气了，我也知道，刚才他在电话里批评我的都是对的，也许是自己把自己搁浅在沙滩上太久了，甚至忘了该如何回到大海里去，而曾经我当他是我的一疆海域，当他是我唯一笑着的表情，最最快乐的理由啊。

我十八岁认识他，第一次见他，他是做为我父亲的朋友出现的。那正是他一生中最踌躇满志，最意气勃发的时候，他很出色也很有魅力地在几个年龄段里张扬着他自己的个性、理想与追求。记得，他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留着很长很长的一根独辫子，那样的一条辫子，在那个年代已经是不多见的了。我穿着一条白色的布裙子，亭亭站在黄昏的余辉下，单纯而且羞涩。他喝了酒，出门的时候走错了方向，直接往我家阳台上去了，后来他说，我清澈干净的眼睛和晃晃悠悠拖在身后的长辫子让他迷乱了。

二十一岁的那年，我悄悄地跟了他，他大我八岁。那时的他，对我而言，就是一棵随时让我可以背靠的大树，而自己却如同藤萝一样的无根无系，总得依傍着这棵扎根在土壤深处的大树才能让自己枝繁叶茂起来。当我累的时候，我可以依偎着他，当我想的时候，我可以抱着他，当我哭的时候，我可以躺在他怀里。他说当年的我藏在一群人堆里，眼睛里的发出的光纯粹独特、让人心疼。在那些有月亮的晚上，我总追在月亮的影子后面，守着真实的自己和他的零乱背影依依的做梦。

为了走在一起，我们一起走了很长很远也很累的路，跌跌撞撞、鲜血淋淋。我们把感情放到至高无上的地步，不计较代价，不计较彼此。我们做我们觉得对的事情，做着我们认为一生可以无悔的决定。一个男人可以为他心爱的女人放弃世途的繁华的确是一件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不容易的事情。因为在这个问题上，男人与女人是不一样的，男人是可以正大光明、理直气壮地为了事业舍去爱情的。可是我先生没有，他用他的行动成全了我们的感情和婚姻。这也是以后这许多年来，我一直觉得欠着他的地方。我看到过许许多多男男女女的各式各样的爱情，每一个爱情里都有他们认为最美丽的地方和最无可奈何的忧伤。我们的也一样，谁家的又不一样呢？

我还记得，在我那本带锁的厚厚的笔记本里记着我们所有所有的第一次，小小的，大大的，所有感性的、不感性的第一次我都把它们化成文字装在里面。我惊喜他深夜从风雪中归来冲我笑着的样子；我惊喜他每个月12号给我寄卡片的美丽时光；我惊喜他半夜敲开百货公司的门，只是为了找送我礼物；我惊喜他用他的身体帮我把被窝晤暖，我偷偷藏在被子里窃窃笑意；我惊喜靠在他的臂湾里看着夜色中，他指尖上燃烧的烟草的浅浅光亮，还有他在夜中飘渺的不确定的絮语。他成熟厚重的让我恍惚的样子在我单纯执着的心间徘徊，每一寸点滴日子都因为有他的存在而变得快乐起来。我还记得他远远着我似笑非笑的神情，记得他带着我开着车在风中电弛飞过的心慌，记得他把手高高举起骂我小坏蛋时，让我气得脸色变青扭曲的模样。这些年，我老把回忆拿出来过日子，当心里不痛快的时候就把它翻出来，对自己说，想想当初吧，那时我们是多么的相爱。我一直不愿意忘记许多许多在岁月中无声滑过的痕迹。我以为，这一生我都会记得我与他所有的细致的一切。可是，今天，我却忘了他的生日。

七年前，我嫁了他，也了他美丽动人的小新娘。他没有正式地向我求过婚，没有给我买过一枝花，更没有对我含情默默地说：请你答应嫁给我的话。仿佛那些年，我已经习惯地呆在原地安安静静的守望，把他回家当做最奢侈的幸福。我呆在原地好象就是为了等他回来娶我，我呆在原地把最美丽的青春时光付给漫漫长夜的孤寂好象就是为了等着他回来心疼我。那时候，我觉得好象上辈子我就注定今生成为他的人。筹办婚礼的那阵儿他很忙，我一个人在家里街上两头跑，乐此不疲的装饰着我渴望的那个家。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一个幸福女人陶醉到单一的样子。婚礼那天，他竟连花车也忘了。可我真得没有一点点在乎那些身外的俗套，因为我就想着：今天，我要嫁给他了。

四年前，我做了母亲，给他生了一个漂亮的儿子。守着儿子一天天长大，平常的日子变得更平常。日子在平平凡凡的指缝间溜过，熟悉他就象熟悉我自己。他不是一个善言的人，更不会说一句让我心动的甜言蜜语，脾气还很不好，是个真正的自大到几分狂野的粗糙男人。可是他就是我身边的那个人，那个贴在你身上没有了感觉却仍然是你最亲近的、最可以依赖的人。

长期的侯鸟似的夫妻，站在云层两头，他在上面，我就在下面，他在左边，我就在右边，我们俩很少有重叠在一起的时候。每个周末他开着车回来，听着他脚步声一点点踏进家门，我的心已经没有了当年那种钥匙转动心就惊悸般的燥动和兴奋。而他看着我也没有当初凝视的眼神，那种让我呼吸时也心乱的眼神在岁月中荡然无存。他坐在电视前，不会抬头看我在忙些什么，我坐在电脑前，不会转身看他在做些什么。我们各自不相交的走路，就是散步也保持着尺度很合适的空间。过马路用手牵着他的衣襟，一过了车流涌动的马路就会很自然的放下来，我们用着近乎固定的方式过着我们的日子。

我想起他对我说过的唯一最亲昵的一句话：你就象我一根脚指头。他这样一个人，是永远不会说好听的话的。但我明白，这小小的一根脚指头在他的身体上虽然是很微不足道，甚至把它切割来扔掉，他也不会痛到死掉的。但是十指连心，哪怕是脚指头，揪着他的心也会疼的。象让人们说惯了的话，摸你的手就象左手摸右手。过日子就是这样，爱情放到婚姻里当真就会成为一潭死水了吗？尽管不少红尘中的怨男怨女为了守护爱情拼着命的挣扎过，但最终过来的人，都得在心跳后慢慢平息下来，象一根火柴燃灭时的凄美，象一团烟花在绚烂后的无声消逝。日子就是这样，寻常的。

这些年，好象真得淡忘了许多，消磨的了许多。夫妻间白开水一样的相处，无惊无喜、无欲无求，有的却是繁杂的小事的羁绊。夫妻间计较平常自己最看不上眼的事情，两个人为了当年自己最看不起的小事，东争西吵，却争不出真正的输赢，吵不出真正的答案。在工作上、在对待朋友上都挺宽容顶大气的两个人，却揪着家里的一些小疙瘩不肯放手，“对不起”“我错了”这些字好象从我们的家庭字典里失踪了，更不要说是“我想你”、“我爱你”了。

真实存在的一天天过着的日子，象厚厚挂在墙上的日历，你去不去撕它，日子还是会一天天的过去。与身边所有的家庭一样，我们不再去谈爱的话题。他也不会再在夜里拥着我，让我看着他在夜里抽烟，听着他絮絮的耳语。 我们睡在一张很大的床两边，孩子在中间，孩子成了两人之间隔着的一条无形的河，也成了我们俩之间最温柔的纽带。孩子的快乐成了我们的快乐，孩子的忧愁成为我们的忧愁，孩子的话题也了我们唯一剩下的能够持久的话题。

过去，当我悄悄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们没有花前月下，这以后有条件跟他在一起了，又少了这些惊喜浪漫的心境，寻常日子跟着我们走了一年又一年。但不管在什么时候，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他的生日，可是今天我真的给忘了。他打电话过来时，我才发现原来他也还是在乎着我的这份问候的。虽然以往每年对他说生日快乐的时候，他也没什么表情，有时还会骂我乱给他买东西。

上前天，上街给他买礼物时，提醒自己他的生日快到了。可今天与女友一起去看《绿茶》，记忆住那些让我心动的对白的时候，却忘了这一天，在我的生命里还站着一个人，一个让我习惯到陌生的亲人。我不知道忘掉他生日这件事，是不是一件“黑心”事件，可是我真不是有意要去忘记的。

“你的面前已经有了一道彩虹，为什么还要去经历风雨呢？”《绿茶》里面陈明亮对吴芳说的。可是你对我说什么了呢？你是把拳头举起、瞪着你大得过份的眼睛、黑着脸说：“你给我记住，我不会放过你的！”你为什么总是不能温存一些，老公把老婆吓死了是不是不犯法也不用判刑啊。

今天，你把理由占足了，我是没道理了。怎办呢？任天任地吧。可是如果可能的话，你还是给我一个悔过自新的机会吧。等我过生日的时候，你就有意把它忘掉，反正没几天就到了，你就用其人之道还自其人之身。我一定也装出很生气的样子。可是我知道你不会忘掉的，这些年除了那年到湖南挂职锻炼，每年你无论在哪里，那天你都会回来的，尽管你什么也不说，也从来没送过我一次礼物。

生日过一次，人生岁月的河流就拉长一次。回过头，那些河床上堆积的日子象晒在阳光下的一颗颗形状各异的石头，普通寻常，却一个个硬梆梆敲也敲不碎，这也是一种朴素的老百姓自已的爱情，它藏在我们的心底，不经意不刻然，但它们就是我们现在的感情，与很多很多寻常家庭是一样的。好好过日子，这是过日子，这两句话是你常给我说的，只是有时我习惯了漫无目的的让思想飘渺，喜欢任着性子去长对翅膀，找一眼蓝天飞翔。

也许我们今天的爱情没有了誓言中最光彩的成份，可是你是我生命中的现实，也是我生命中依赖和牵手的那个男人。割了我这根脚指头你会痛，断了你这手指头我也会疼，而且还会让我不能自如地打字了。所以少没少掉一根手指对我真的很重要。我知道听了这句话你会气得脸发绿的。但是我也知道你是明白打字已经成为我的一种习惯，我打文字就象你吸烟一样是戒不掉的了。你说从来没要我给你打点什么字，你还说今天要我做一次家庭作业，我做了，但不知道有没有做好。当我重新打开过往的所有记忆的时候，我是慢慢感动着一页页翻开的。SPAN>

以后，我们还会有战争吗？我们的炮火销烟能不能不要过于猛烈，现在是和平年代了，让我们就用和平的方式来解决非战略性的磨擦吧。可是我也知道，我们战争还是会越演越烈、不断升级的。如果哪天战争结束了，我们的婚姻也许也就停止了。所以，战争就战争吧。如果现在你还没有睡着，你就抬起眼睛看着我的眼睛，听我说：“先生，生日快乐！尽管现在已经是你生日后的第一个早上。”

                      ------2003年9月8日晚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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