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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钟一日记事 你可以在一群小鸟唧唧喳喳的叫声中准确分辨出某一只鸟儿的声线吗?你可以在翻飞的身影里迅速寻见某一只蝴蝶的花纹吗?你可以从他(她)眼底的一丝慌张里推断其心里的想法吗?我可以,这是我十多年来在校园里练就的功夫。我相信我的同行也和我一样拥有着这样的慧眼、慧心和慧耳,而我们中的大多数已经不会再为此骄傲。 清晨我走进校门,领导抬表瞄了一眼,在我的出勤记录上认真的写下7:59。我笑了一下,因为我今天没有迟到。偶尔一次来晚的时候,我就会有点恨恨的盯着领导的表,真想让自己的眼神毒死那几根针,好让它永远不要走过八点这个生死线。飞奔至四楼的办公室,换上灰黑色的套装————我的工作服,再来一个深呼吸,我今天的撞钟功课由此而开始。我知道这只是我无数个撞钟日里的一天,没有任何的特别。脸上挂着习惯性的笑容,没人在乎我到底是开心还是郁闷。 八点十分,我简单地清扫了办公室,取出一堆表格开始填写。明天是教师节,区里的领导要来慰问,顺便检查工作。我是一棵开花的树,长在他们必经的路旁,无论我是否愿意,我都必须要接受检阅。半小时后,所有的清单都已填好,所有的资料都已准备妥当,我静静地等待着他们的到来,却不是等待爱情的心情。 九点,我看了一眼今天的课表,上午两节,下午一节,三个年级,三个班,不同的教学内容,不同的学生,当年的新鲜感却是无影无踪了。对照着教材,找出相应的材料和教具,在心里把全部的内容过上一遍,喝了一杯水,我在十点十五分的铃声中走进了教室。刚才还在过道嬉戏的孩子们涨红了小脸,用快乐无忧的眼光迎接着我。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在讲台和课桌间往返,和他们一起讨论交流着,听他们用稚嫩的话语告诉我昨日的发现。那个调皮的男孩一直高高的举着右手,虽然他的答案总是出错,可我还是忍不住地一次次喊他回答,因为他的眼里满是热切和渴求。四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来不及和他们说更多的话,我必须回办公室去取下一节课的教具————地球仪。上下楼的途中顺便用身体隔开了两个只顾奔跑尖叫险些撞在一起的男孩,在前心与后背同时受力的瞬间恨死了这幢教学楼的设计者,内走廊使空间如此嘈杂,太多的拐角使危险无处不在。更可恶的是两幢楼相距不过十米,却没有架上一座桥,而我的办公室和教室就象遥望的牛郎与织女,我只好常常从这个彼岸奔向另一个彼岸,幻想着自己可以变成一只鸟快速地飞来飞去。 铃声再次响起,我和五十个孩子各执一只地球仪,在蔚蓝的海洋和分离的陆地间反复触摸,短暂的时间抹不去神游的愉悦,孩子们抱着自己手里的世界,大声地向我宣告着:老师,我找到南极了!老师,太平洋在这里!老师,我们的祖国在亚洲!……我穿梭于狭窄的座位,和他们一起欣喜地把全世界装进心里。 十一点五十分,我和我的同事们紧贴着墙,目送孩子们欢呼雀跃地离开教室,忍受着无数个书包在自己身旁拥来挤去,歪斜着身体彼此传递一个疲惫的笑容,只巴望自己的躯体可以变形为具有吸附能力的某种爬墙动物,也好留出更多的空间去盛装孩子们的喧闹。 匆匆吃过午饭,在隔壁的诊所任银针扎进肩臂,颈椎的疼痛终于得以片刻缓解。十四点三十分,精神百倍的走进六年级的教室,和这些比我还高的大孩子一起畅游东北,在雪村《东北人都是活雷锋》的歌谣里大喊一声:翠花,上酸菜!嘴里却没有唾液可以分泌。 十五点二十,路过操场,小卷毛飞跑过来抱住我的腰,亲昵地递给我一粒糖球,还不等我的“谢谢”说出口,又跑远了,黄色的头花跳跃着,如她明亮的大眼睛在忽闪。一转身,才从日本回来的罗优美操着生涩的汉语告诉我:那边有两个哥哥在打架。急忙牵了她的手,去拉开那对红了眼的小公鸡。 回到办公室,端起杯子刚喝了一口,小喇叭里传来领导的紧急通知:下班前必须赶写一份关于新文件的学习体会!用最快的速度翻检报刊,东摘西抄,如电脑一般做着手工的复制粘贴,枯燥乏味没人看的体会终于在十六点准时诞生了。十分钟后,我打开多媒体教学设备,为准备周四上研究课的老师安装调试课件,再把操作步骤仔细讲述清楚。 十六点三十分,领导召集全体教师训话。随着校长挥舞的手臂,绝望一点点升起。明天还要再写一个关于学习《劳动法》所谓的心得体会,周末之前必须交一篇五千字的教学论文。唯一让人庆幸的是在这个自欺又欺人的教师节加上中秋居然可以领到一百元,外带半天休息。长叹一声,无限感激着政府的关怀和厚爱。 十七点四十分,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运气不错,只走了一站便有个座位虚席以待。看看周围,老弱病残孕均未出现,只有两个背了沉甸甸书包的孩子正兴奋地说笑着。挪动着麻木酸软的双腿,一咬牙————把两个孩子安置在空位上,看他们卸下肩上的书包,自己也悄悄舒了口气。到站下车时,两张小脸透过车窗望我,不用看口形我也知道他们在对我说“老师再见!”。挥挥手,用微笑送别孩子。 此刻坐在电脑前,我分不清自己是喜还是悲。六岁的我,只因为看见我的老师在寒冷的冬季把自己的手套给那双冻裂的小手戴上,就死心塌地地决定了自己的未来。多年后的今天,我终于开始明白工作大概也和婚姻是一个道理,会由最初的激情慢慢归于平淡。而下辈子的我,还会再做一名教师吗?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