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萝卜,绿青菜(2) (三) 容庆背着妹妹来跟着那几个卖血的人来到采血点,他把他的胳膊从一个很小的窗户里伸了进去,里面问:“你多大了?”“二十了”“你说谎了吧,你这胳膊有几两肉我还看得出,只能采300cc。”“我真二十了,你采多点吧,我身体好着呢?”长长的针扎进容庆有些壮实的胳膊,他咬着牙对自己说不痛的,可他还是有一点痛疼的感觉,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血被装在透明的管子里的样子,它们是酡红色的,象桑椹的汁,有些黏稠,还有些淡黄色的油状的液体浮在上面,这是容庆年青时的血液,当容庆过了五十岁再来卖血的时候,那血已经没有那样透明了。他一天没有吃东西,从采血点背着容雨出来时,他头有些晕,但他从心底有一种类似快乐的感觉,因为他仿佛听到老榕树下悬着的那口钟正发出他熟悉的撞击声,他暗暗地笑了,在他眼里,付出与给予带给他的就是一份安定的快乐。此时,妹妹俯在他的背上,她嘴里喷出的热气熏在他的后颈处。 容庆拿着这一百块钱,算了算加上家里带出来的二十来块钱还是差好几十块钱,他背着妹妹急冲冲来到卫生院的门诊处,他想跟医生再说说,让容雨先住进去。 当他头上冒着热气与虚汗来到门诊处时,那个穿白色衣服的女子站正在那里。“你是叫容庆吧,我追你出来,你一晃就不在了。你妹妹住院的钱我已经交了,你快把你妹妹背进去吧。不能耽误了。” “钱,我有了”容庆把攥在手心的有些潮湿的钱摊在她面前,转眼一想不正是差钱吗?“我将来会还你的”。 为什么忘了问她叫什么?容庆把妹妹安顿下来瘫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才想起这事。一种莫名的失落泛上容庆的心头,他的心有一阵燥热的感觉,是啊,她有一双黑黑的眼睛。 因为时间被误了,容雨的一只耳朵不能再听到声音。医生说,再早一两个时辰就好了。出院时,容庆一个人背着容雨从镇上回村的时候,眼泪一直跟着自己的影子流,他反复问自己一个问题,为什么那天自己要保全所谓的尊严,不然,妹妹的耳朵就会保住了。每当总要站在妹妹左边说话,看着小妹那双黑得如同潭水的眼睛,容庆的心里就会隐隐地痛。他没对任何人讲过这件事,但这件事却象一个大大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底,让他整整背了一辈子。 七月的土塬上,因为缺雨连野草也被晒得干枯,地上的土让太阳吸着吞进去,炸裂开一张张皲皱的干口子,仿佛朝着火辣刺眼的天空无可奈何的举起了枯瘦的手。无形的赢弱的手与有形的干瘪的样子纠缠在容庆的眉头,看着地里的庄稼在一点点在烈日下枯萎中死去,容庆难过得想哭,一季的收成一季的劳作就这样没有了。容庆象一个固执的老农成天守在地里顶着烈日,盼着老天赶快下雨,好让他的庄稼能够重新鲜活起来。那时的容庆对女人还没有观感,后来当他明白女人是么回事的时候,容庆觉得那年在烈日下等待雨的心情与以后守侯女人的心情是那样的相象,一种久旱盼雨露的过程。 一天一天晒在骄阳似火的旷野里,太阳吊在容庆的头顶,强烈的光线直直地把他的影子拖在身体下面,他的汗水滴在土里,容庆看着有一小株稻子吸进他的那滴小小的汗水竟然奇迹般的昂起头,那些挂着的瘪瘪的稻穗好象瞬间饱满了起来,容庆望着它们起舞的样子有些迷醉。他把自己的背贴在土上,他想如果他能够有多一些的汗那多好,那样他就可以一株株的帮助它们鲜亮瞬间了。想着这些傻傻的想法,容庆眼睛里湿润起来。 在离他家的责任田不远的路边有几棵杨树,了了地站着甚是孤单。余下不多的稀疏的叶子被晒得“吱吱”的冒烟,几只想躲进阴凉处觅食的土鸡萎糜不振的在地上刨着些什么,不时发出“咕咕”的类似打鼾疲惫的叫声。整个村子都被这样懒懒的情绪左右着,人们在等待中老化着仅有的快乐的表情,渐渐地就只剩下苍白的无可奈何的痕迹了。 “哥-----,回家吃饭了。”容水朝着在地里半躺着的容庆叫。她的声音很好听,尤其是在这样无精打彩的烈日下,有些清泉润滑的感觉。容水的个子已经长得有家门前那棵蔷薇高了。她的白颀的脸上露着淡淡的柔雅的笑,简朴的衣服没有遮住她的水嫩,一点不象一个乡下的丫头。容庆从田里跨上田坎,容水就伸出她细小的手拉着哥粗粗的挂着老茧的手,她嘿嘿地笑着,把她雪白的胳膊很自然地挽在容庆黑漆的臂弯里,头微微靠在容庆的肩头。两兄妹相互依偎着走在黄昏的金色里,那一自然的时刻是容庆感到最幸福快乐的时候,再多的苦再多的累,只要弟弟妹妹们一倚身一偎靠他什么失落什么挫折的想法都会消逝而去。容庆用手在容水的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今天作业做没有?” 爹妈一晃已经过世快三年了,容庆看着弟妹们也长高了许多,因为村里的照顾和学校的关心,日子过得虽然很苦,几个弟妹没有辍学,这是让容庆感到最欣慰最自豪的事情。如果不遇上这年的旱灾,如果不是那年搞什么社会主义思想教育活动,如果不是那个据说是省上的一个大官来村里做灾情调研,也许容庆几兄妹会一直呆在马漠村里,跟着容庆一个脚印一个脚印的走他们成长的路。 (四) 从入春以来就一直少雨,到了整个夏季快过去的时候雨还是没从天上掉下。空得干涩的马漠村与邻近的几个村子都陷入了一个近乎黑色的忧郁中。老人的旱烟磕在黄昏的尽头,脸上深深的沟壑好象也因为缺水显得更加的干枯,有点象衰败的烤糊的次等的焦烟叶,在阳光下只剩下些油油亮亮的腻腻的味道。容庆从村长的家里出来,手心有些颤抖,他那身粗布的衣服有些小了,裹着成长的紧紧鼓起的肌肉,有点要裂开的样子。“该怎办?该怎办?”容庆一直问自己同样的问题,“该怎办?” 村长刚才叫人把容庆从地里叫到家里,容庆踏进用栅栏围着的小院子,就听到村长在里面大声地叫“容庆啊,快进来。”他一面叫着,一面用一只葫芦瓜瓢舀起满满的一瓢水从厨房里端着出来让容庆喝。容庆抹抹了头上的汗,埋着头只喝了小小的一口,就把它搁在院子的石桌上。他知道这水需要从几十里的山里去背,一家人喝的用的水天亮出去背,要好几个时辰才背得回一小缸子的水。容庆不舍得糟塌掉在那个时期最靡足珍贵的东西。 “庆啊,今年遇旱了,怕是家家都没什么收成了,村里的提留也不可能收起来了。再隔个把月,你弟弟妹妹们又该秋季入学了,这学费怕是……” “叔,我知道了,村里已经帮我们很多了,我会想想法子的。”容庆的眼睛透亮得象暴日下让雨水淋过的一块绿荫地,他的头高高地昂着,他得让村长看着他已经是一个长大了的坚强的男人了。 可是从村长家里走出来,容庆才知道这样的抬头是那样的艰难和那样的无力。他来到自家的菜园子里,今年的青菜和萝卜也种得这样的艰苦,种时的水还是容庆从山上一桶桶背下来的。容庆想等青菜挂青的时候会不会也退也一团枯草,等萝卜成熟时是不是也只剩下葳掉的皮? 他坐在父母的“坟”前,他给父母倒上一盅酒,他问“爸妈,你们说,我让他们谁不要去学校呢?”说完这句话,他就开始一滴滴地掉泪,那泪咸咸的又让他一滴滴地吞进肚子里去。这晚,是容庆第一次喝醉酒,在他快十九岁的时候。半夜,几个弟妹寻他,看着哥哥抹眼泪也一起守着爹妈哭。 容水说:“哥,让我在家里帮你吧。我十二了,我也是大人了。让二哥、三哥读下去,我在家可以看小妹,还可以教小妹认字。村里的很多女孩也没读太多书的” 容庆把容水拥在怀里,他不想让弟妹们失学,他说让我们一起想法子,一同渡过最难的日子吧。 整个假期,容庆带着弟妹们在镇里一家小砖厂里做活。五个孩子每天总共能挣二十块钱,容庆想一个假期下来,一期的学费就差不多了。可谁想到做到暑假快结束的时候,砖厂的老板突然出车祸死了,留下一屁股的债和一对不满周岁的双胞胎儿女。砖厂里的人说,“讹他们几兄妹,真是岂有此理。”可是这世上岂有此理的事情还少吗?容庆踏进砖厂老板家,看着债主正追上门找那孤儿寡妇时,就没对那妇人说出一个要钱的字来。 明天就要开学了,容庆带着弟妹们一起来到学校,他对弟妹们说,“你们只是暂时离开学校,哥一定会想办法,让你们重新再回到校园来的。你们给哥信心,好吗?” 在旱灾如火如涂地燃烧的时候,灾情的消息一级级向上报了。村长接到通知,就是比县长还大的多的一个官这些天要到村里来视察灾情,让村里的人做好述苦的准备。村里的人说,这还用准备吗?地都快裂了,草都快死完了,狗都快干疯了,连村头的那口钟也快烤化了。 “容庆,到时上你家去啊” (待续)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