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

    对于猫应该是不陌生的。
    乡村的灶间冬天格外的暖和，锅底的红扑扑的火闪闪烁烁，映得乡下人本黝黑的脸渐渐地亮堂起来。即使是仅剩的一点灰烬，再扑上一堆刨沫（木工做生活留下的粉碎的下脚料），也能温暖上好一阵子。老人坐在四条腿的矮凳上，把双手伸进臃肿的棉袄的袖笼里，就这样抱着双臂，眯着眼，靠在背后的泥墙上，似睡未睡。

    脚边少不了的是猫。

    它以最舒适的姿势蜷伏着，尾巴绕在身边，一身本也算有光泽的毛因为钻了墙洞而黯淡了，然而因了那灶火却也又软又暖。
    这是我的家乡的一景，典型的乡村，而那只猫自然是只乡下猫。

    乡下的猫就跟乡下的人似的，不讨巧，不擅长作妖媚状，但是不耍脾气，本分而勤恳。它通常是忙碌的，喜欢到处捣咕，有时在灶间的柴火堆里悉悉簌簌，有时在院子的墙角边磨拳擦掌，还有时在房顶的青瓦上蹑足而行。楼梯底下的一堆杂木，主人预备给儿孙做婚嫁时的家具用的，也许会放上个十年八年，也就成了他和他的天敌常常光顾的地方。它还喜欢到处乱窜，乡村的农家通达宽敞，从前门到后门几乎成一条直线，它跃过高高的门槛迅速穿过一家就到了那家，行动之迅疾令人赞叹。乡下有句训人的话："看你那样，前门进后门出。"说的就是那人像猫似的忙忙碌碌，当然也可能是不知道忙个啥。

    乡下猫尽管勤恳，但也时常要挨训的。有时当它突然从屋外冲进来的时候，免不了就把主人吓了一跳，主人就狠狠地骂道："死猫，把人吓一头！"它也不恼，顶多无辜地晃晃脑袋舔舔嘴，呼唤一声："喵~~~~~"又忙它的去了。它歇着了，却不缠人，只是悄悄地在某个角落里做它的梦。小孩子偶尔也把它当伙伴玩，把它搂着，抱着，被大人看到了，边大声喝道："身上有虱子的！死猫，抠老鼠去！"边走过来扣着脖颈拎起来轻轻往老远甩出去，它也就翻个跟斗一溜烟地走了。它是不懒的，但是懒猫的称号是约定俗成了的，怎么也甩不掉这顶落后的帽子了，主人生气的时候会说："懒猫，整天不知道在干什么！屋里还是有老鼠的。"它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当然主人踢过来的脚是要避开的，老鼠也是要捉的。

    有一天，猫失踪了，过了几天不回来，主人说："死猫，不知上哪里去了。"又过了好多天还是不见影子，主人唠叨着："看来是不会回来了。屋子里一只猫是少不了的。晚上桌上的菜放着就不放心了。"

    新生代小资美女作家莉莉小猫在她的专栏里写："男人向狗看齐，女人向猫看齐。"她列举了猫的四大优点：优雅、温柔可爱、慵懒、对主人的深情。她所指的猫肯定不是我的乡下猫，而是城市女人怀抱里的宠物猫。

    我没有养过宠物猫，一没有闲钱，二没有闲时，关键是根本就不喜欢。有一次和他吵架，我咬牙切齿地说："你最好找只绵羊来做伴，它什么都听你的。"后来想了想，觉得自己打错了比方，应该让他娶只猫来，宠物猫。

    说实话，在说这话的时候，一半是因为一向认为女人过分的乖巧就是在丢失自己，一半是因为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是酸的--猫的优点我一条都对不上。缺乏和善的神情--经常为琐事横眉竖眼，少有乖巧的姿态--有空就睡觉或者上网根本没有时间，丧失温暖的茸毛--已经退化了，不会安静地听他说--嗓门比他还高，不能温柔地陪他睡--呼噜打得他感到自卑为止，没长它那样美丽的大眼睛--小眼睛是天生的，也就不会深情地朝他凝望--比较肉麻，看了会令人发怵。就这样，对猫一样的女人、对宠物猫都不喜欢了。

    不过，不喜欢归不喜欢，对于宠物猫我还是羡慕已久的（不是仰慕）。因为，很显然，它所受到的待遇比我目前的状况不知道好多少倍。我每天上班急匆匆走出小区去赶那班车的时候，猫已经早早地在草坪边呼吸新鲜空气了，它穿戴得体，气定神闲。那种优雅和镇定几乎让我不敢直视它的眼神，更要命的是它有时竟然可以让人抱着散步，而这时我的左右手却正忙得不知道该先吃早餐还是先牵女儿的手还是拎紧那几个包。超市里有专门卖猫用品的专柜，吃的，穿的，玩的，用的，一应俱全，品种繁多，琳琅满目。有一次，我带着女儿逛一家宠物家居用品的时候，我指着一袋标价三位数包装精致的猫粮，开玩笑说："遥遥，妈妈给你买这吃好不好？"她笑着拍打我的手，我又说："不过要是你天天吃这个，我可养不起你。"前一句是玩笑，后一句倒是真话。
   

    如今的宠物猫几乎集三千宠爱于一身了。

    猫也是文学、影视作品中的常客。

    最亲切的要数小学五年级语文课文中老舍先生笔下的猫了，不管是满月的小猫还是成年的大猫，都温柔可亲而又不失调皮可爱，那在作家耳朵里长短不一、丰富多腔的叫声就足以说明他对猫的喜爱了。连在稿纸上踩下的脚印也成了几朵可爱的梅花了。钱钟书先生的《猫》其实是淘气过分了，甚至把稿纸抓得千疮百孔，"字句流离散失得象大轰炸后的市民"，不过侥幸的是它生活李太太这样的主人手下才被人宠爱、恭维有加，才能见到主人的悲欢和游戏。

    由于猫敏捷的身手，梦幻般的眼睛、神秘的活动，它还常常被幻化成一种现代的精灵。蔡骏的恐怖系列《猫眼》里，猫尽管是以优雅的姿态，高贵的眼神，轻盈的脚步出现的，但是当主人公童年苍白着脸说，它和他童年时候养的猫一模一样，已经被他父亲杀死了，那时候，读者的紧张情绪就随着那只猫缓缓踏出的脚步而来了。前些日子看村上春树的《海边的卡夫卡》，就被书里所描绘的掏出猫的心脏大啃的场景吓得毛骨悚然，以至于一直几天走在马路边，偶尔看到一只猫就会一惊，就不由地幻想起那一声声凄惨的叫声了。昨天在家里看日本的恐怖片，又被片中的猫精吓得一惊一乍，半天回不过神来。被神化后的猫制造起恐怖气氛来，更加神出鬼没，神秘莫测，百变的狐狸也被取而代之。

   关于猫，我扯得老远，想起它来是因为它今天凌晨光顾我家了。可惜我没能亲眼目睹它的形象。
    他昨天熬了一沙锅鲫鱼汤，结果晚上两人一个上网一个看书然后进行斗嘴游戏，一直到深夜，把一锅子汤冷落在了一边。今天一大早，他出门前关照："把鱼汤热一热，加点盐，加点味精就行了。"我是爱喝鱼汤的，又懒，于是想，今天的早餐、中餐就用这一锅子鱼汤对付了。于是，赖了好一会床才起来煮汤了。看到了大沙锅里一盆子白乎乎的汤里鱼的身影若隐若现，我就开了煤气、端上锅，煮开后，放了味精、盐，还尝了尝咸淡。

    对厨房里的事我的表现近乎白痴，我很惭愧。当装上了一碗已经根本看不出鱼的肌肤，只看到一堆骨肉模糊的东西的时候，我就想，怎么这么一会儿时间就把鱼煮成这般模样了呢？肉也太嫩了一点吧。
   

    我又用勺子在碗里搅，试图找到一块完整的鱼肉来，结果什么也没有。连骨头都粉碎了！我有点生气了：好象昨天才说是爱我的，怎么今天吃鱼的时候就没想到我呢？两条鱼啊，就剩这么些骨头给我啊！

    我丢下勺子愤愤地发去短信："早上出门前吃鱼了？""怎么就剩下骨头了！！！"
    

    回来的短信是："没有！""扔掉！！"

    我的天啊，我今天差点就与猫君同饮一缸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