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纪念父亲去世四周年

    四年前的今天，我的父亲离开人世，去了天国。享年五十四岁。
    还记得是那天早上四点半左右，堂兄从老家打来电话，说父亲快不行了，让我赶紧回去。我睡眼朦胧的听着话筒，起初还不相信，因为前一天我刚从老家回来，那时父亲的精神还不错。可是堂兄的口气分明十分的急切。我慌忙穿着衣服，联系车，和妻子一起急急往老家赶。
    我心急如焚。我要赶紧回去见上父亲最后一面，亲耳听父亲说些什么。除了父亲，这个家就只有我一个男人了，我相信父亲一定在等着我，会给我说些什么。可是妻子晕车呕吐的厉害，车始终无法全速，不足百十公里的路还是走了两个多小时。
    车刚到村口，我便跳下车，飞快地往家跑。但是妹妹们的哭声已经猛然从家里穿了过来，父亲走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冲到了父亲的身边。我跪在父亲的身边，拉着父亲的手放声大哭。父亲的手还是温热的！父亲没有最后看我一眼，没有最后给我说上一句话，就这样走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晚回来了几分钟。这几分钟成了我一生的遗憾。
    我跪在父亲的床边，还在哭着。母亲轻轻地走过来：孩子，别哭了，你父亲已经走了，赶紧给你父亲穿衣服吧，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去做呢。我抬起泪眼，母亲慈祥地看着我，表情看不出明显的悲伤。我站起来认真地看着父亲，父亲脸上带着微笑，好象睡熟的样子，姑姑说那是因为打了杜冷丁的缘故。父亲临终前几个小时十分痛苦，一直喊着痛，村里的医生只好连续给他打了三次杜冷丁。我给父亲搽洗身子，穿上寿衣。父亲的身体渐渐变的冰凉。
    老家的习俗是三天头上埋人。第一天报丧、入殓；第二天守灵；第三天出殡。我披麻带孝，挨家门口下跪，磕头报丧，乞求乡亲们来帮忙。帮忙的人陆陆续续来了，先定了管事的，然后人员分工，便开始陆陆续续的忙起来。
    我重新回到父亲身边。妹妹们在一边抽噎着。父亲的胡子有点长，我小心翼翼的给父亲刮着胡子，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给父亲刮胡子。父亲的脸冰凉，仿佛石块一般。父亲是真的死了，再也活不回来了。我想不通父亲怎么能这么轻易地走了，可这是真的，真的，这个事实无法拒绝。
    父亲患的是尿毒症。父亲整整受了一年的痛苦。父亲开始只是高血压病，后来在县医院住院，不知道为什么医生每天给他注射庆大霉素，打了十多天，结果把肾给打坏了。而当时我在东北出差，并不知道这些。等我回来带父亲到市里确诊，已经是尿毒症晚期了。
    尿毒症的治疗没有别的办法，或者换肾，或者透析，所需的医疗费用，对工薪阶层来说都是天文数字的。父亲在乡农机站工作，乡里工资低，又常常拖欠，手里并没有多少积蓄。妹妹们尚未成家，经济压力自然全部落在作为长子的我的身上。
    因为要做血液透析，父母亲就和我住在一起。母亲一边照顾父亲，一边帮我照看刚满两岁的女儿。家里的日子变的沉重起来，几乎听不到笑声。父亲觉得自己的病给我增添了麻烦，因而每天看我和我妻子的眼神总显得怯怯的。父亲的眼神使我很难过，我只装做不知道。有一天我下班回来，走到楼下，看到父亲竟然在整修我那辆闲置已久的破自行车，等我走到身边，父亲笑着说，我把你的自行车修修，你以后就可以骑了。那天中午父亲情绪很高，饭吃的也比平时多，他大概是想着尽力帮助我做些事情，以减轻自己心里对儿子的不安和愧疚吧。看着父亲孩子气般的神态，我强忍着匆匆吃完饭，然后把自己关进卧室，让眼泪全落在了枕巾上。
    为筹措给父亲治病的钱，我做着各种努力：找父亲所在的乡，乡里实在困难，拿了几千块钱后便再拿不出；又托人找医院想照顾一些费用，但医院借口说科室都承包了，减免会影响医生的收入不答应。后来我想辞职找一份收入高的工作，也没有如愿…..。这些经历使我对世态有了新的认识。
    我尝试着给父亲换肾的可能。带着父亲到郑州、西安等地找专家治疗。医生说，父亲的病情发展已经不能够换肾了。父亲的病越来越重，透析从每周的两次增加到三次，却还是不能及时排除身上的毒素，父亲全身浮肿，无法入睡，只有整夜整夜的坐着。
    父亲对自己的病情很清楚，因为和他一起透析的病人都已先后离开人世，这让父亲很伤心。一天，父亲把我叫到房间。父亲坐在床头流着泪：你妈有糖尿病，你以后要照顾好她。你心大，我不担心。俊娜（我的小妹）今后的日子会苦些，你要帮她。我站在父亲身边听父亲说着。点着头，并不言语。眼泪已是控制不住的落下来。
     以后的几天，父亲的情绪突然好了起来，人也精神了许多，这让我很高兴，以为父亲的病有了转机。父亲提出想回老家住两天再回来，说城里的空气实在受不了。我便送父亲回老家。回到自己家里，父亲显得少有的开心，邻居们来看他，他们说笑着，说到开心处，父亲竟然还爽朗的大笑起来。父亲又吩咐我：官差不由人，你回去上班吧，我住两天再回去。可谁能想到我回来的第二天，父亲就这样走了，真的走了。现在我才明白过来，父亲那几天其实是回光返照。但父亲心里清楚，他却没有对我说。
    第二天是守灵。院子外搭起了灵棚。父亲躺在棺材里，在灵棚下轻轻的睡着。父亲生前的亲朋好友陆陆续续来到灵棚下，给父亲做最后的告别。我和妹妹们跪在灵棚下放声大哭。主事的人在灵棚外不时喊着：孝子磕头谢客！我便给每一位来的客人磕头。母亲来灵棚下劝我不要哭坏了身体，我却不能自制。因我的不听劝，使母亲强忍了两天的丧夫之痛、怜子之情终于爆发，母亲坐在地上痛哭起来。此时我才知道母亲其实比我更难过。
    父亲的去世，对母亲真的打击很大。后来的日子，母亲常常流着泪叹息：家不象个家了，然后就是长时间沉于这样忧伤和思念的情绪中不能自拔。母亲很多就病倒了。五个月后，母亲便带着这忧伤和思念也去了天堂，去照看父亲去了。
    第三天是出殡。出殡的程序十分的繁琐。我的眼泪已经流干了，人也变的麻木。整整一个上午，就在主事人的指挥下，不停的磕头、跪下，跪下、磕头。而这一切父亲是根本看不到了。那天天气很好，父亲很顺利的进了祖坟。家乡人说入土为安，父亲终于安息了。
    死者已经安息，然而生者却不能很快的忘却痛苦。我呆呆的坐在院子里，看着院子里熟悉的一切，脑子里装满父亲的气息。院子长而整洁，整整半个院子是父亲精心整理出的菜畦，往年都种了很多的韭菜、辣椒、胡罗卜等蔬菜，郁郁葱葱，很是惹人喜欢。但现在菜畦因为父亲的无法顾及，已经荒芜了。院子的中间有父亲种植的一棵葡萄树，算来今年该长出葡萄了。然后父亲却走了，他没有来得及吃上自己亲手栽植的葡萄。而我也恐怕吃不上父亲栽植的葡萄了，因为没了父亲的老家，我不知道还能会回来几次。
    父亲生前给我的印象勤快却显古板。记忆中，父亲每次从乡里下班回来，和自己的孩子也不多说话，只是不停的忙着农活。我们这里人均责任田比较多，我们家便分了十几亩，母亲一个人是肯定忙不过来。父亲最初是在县里工作，因为这个原因，便主动要求调回乡里。我们兄妹四人当时都在上学，而学费是需要从土地里刨的。
    而那时我并不理解父亲维持家计的艰辛，加上生性不爱劳动，对父亲要求我去责任田干活总是很有意见，便借口学习不断的顶撞他。父亲很生气却又无可奈何。父亲尽管对自己的孩子很严厉但却从没动手打过。后来我上了大学，在市里工作，父亲看我的神态便有了很多的变化。据母亲讲，父亲在外面一提起我，总是觉得很有面子，因为在乡里，象我这样上大学又能在市里工作的并不多。父亲骄傲的时候，便又觉得很对我不起，他觉得在我的学习上他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
     父亲习惯以自己的方式表达着对孩子的关怀。九五年，父亲特意给我商量准备在老家再盖三间厦房，说等我结婚了回去有个象样的地方住。我不同意。说我又不常回去，家里的房子已经够住，留下钱你们二老自己花。父亲便不再说什么。不料二个月后，父亲通知我说厦房已经盖好，让我有时间回去看看。回到家，看着新落成的厦房，我终于明白父亲原来在心底是如何的牵挂自己的儿子。
     可是父亲还是觉得自己做的并不好，一直以来，他认为对儿子的学习没有完全尽到做父亲的责任，他为此愧疚了一生。
    父爱如斯！我的父亲啊，在天之灵，可曾听到儿子的问候和祝福？父亲，您不要再愧疚。来生，我还做您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