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母亲买衣

　　　　　　文/梅子

　　母亲说，要买套新衣。母亲说这话时是低声的，讷讷的，仿佛她提了一个极不合理的要求。母亲之所以鼓了极大勇气提这个要求，是因为弟弟要结婚了，弟弟结婚不在老家，而是在五光十色的城里。母亲说，到时怕是要有很多体面的人参加的，她不能让孩子觉得太寒碜。

　　我当时正忙着要去上班，母亲说完这话，就觉得做错了什么事似的，忙着说，要不，不买吧，我回去把旧衣服洗洗干净。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打了电话到单位，请假，专门陪了母亲去买衣。

　　印象中，母亲跟我在城里的大街上走只有一次，那还是我在远方上大学的时候，大字不识一个的母亲，一个人从老家摸了去看我。我带了母亲上街，母亲紧张兴奋得像个孩子，紧跟在我后面。我指着这儿那儿高大的建筑介绍给母亲听，母亲嗯啊着，我一转身，却发现她并没有在看，她的眼光满满的，全落在我的身上。想那时的母亲，心中的骄傲与欣喜是胜过一切的。现在，我的母亲又走在我的身边，走在潮涌的人流中，母亲是拘谨着的，紧张着的，她粗糙的手紧紧攥着我的手，亦步亦趋地跟着，像个听话的小学生。嘴里不停地说着，这么多人啊，这么多车啊，梅你平时开车一定要小心啊。

　　到了商场，全是电梯，母亲怎么也不敢乘。无奈何，我让她站楼下等，就站在电梯口。她认真地点头，一步也不挪地站在那儿。我回头看母亲，我的母亲在人群中，显得是那么瘦小而单薄，像秋天的一片叶，不定什么时候会飘走。母亲看到我看她，忙忙地对我展开一个笑容，带了羞涩，带了谦卑。母亲的心里面，一定是极过意不去的，她觉得她给儿女们添麻烦了。

　　商场里的服装很多，但都是年轻人的。老年人的可选性比较小，且都是偏大号的。设计者或许是从这个角度考虑的：人老了，就发福了。可我的母亲因为无尽的操劳，离发福却是越来越远，瘦小得可以盈手一握。我在商场转一圈，再转一圈，仔细挑选每一件老年人的服装，满脑子都是母亲那瘦若秋叶的样子。偌大的商场里，居然没有我母亲能穿的衣。

　　下楼，母亲依然站在电梯口，正背对着我，盯着商场门口出出进进的人看。出入商场的人，身上都穿着光鲜的衣，母亲是在看那些衣吗？她的背微驼着，不堪重负似的，一生的好年华，都成了往事了。母亲回头看到我，不好意思地笑，说，在呆看呢。我告诉她，这儿没合适的。母亲慌忙说，不买了，把你的时间都耽误了。再也不肯跟我到别处去转了。最后我假装生气了，她才不安地跟我又逛了两处。可惜，还是没有找到母亲能穿的衣。

　　母亲倒是看中了一款，盘扣的，藏蓝的底子上印着一些细碎的花。我只得在其中挑了一件最小号的，那件最小号相对于我母亲来说，也显得肥大了。我让母亲试，母亲很开心，双手不停地摩挲着面料，像极我们小时过年试新衣时那般的欣喜。我拉了母亲到穿衣镜前，母亲就一直对着镜子笑。母亲驼起的背架子似的把衣服架起来，戮得我眼睛生疼。母亲看不到她的背后，她看到的是她的正面，新衣衬得她的脸喜洋洋的。我说衣服大了些。母亲却喜孜孜地说，大些好，天再冷些，我可以在里面加衣裳的。

　　弟弟婚礼举行那天，母亲就穿着那件肥大的新衣，瘦小的身子裹在里头，两手拘谨地摆放在腿上，一动不动地坐在一群衣冠华丽的人的中间。当她那漂亮的儿媳开口叫了一声妈时，母亲微微一愣，多皱的脸旋即像花一样的盛开了，都是舒心，都是满足。

　　　　　　　　　　　2003年10月6日中午

我是梦中的一朵梅花，暗夜里在何处飘香，你不必讶异，也不必懂得，就让她默默、默默地飘香。。。


转自 梅雨天空 [222310.xilubb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