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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烧的天堂
一 九资河的马柳红了，滩涂上一团团一簇簇地燃烧着。一河两岸的木子，山坳坳里的红枫，都烧着了，一直烧向天堂。 走在罗田的街头，有时会听到这样的对话。你去哪儿？我上天堂。上天堂的人走到九资河畔，他冷不丁地大叫一声，我出国了！听到这样的话你不要大惊小怪，他说的天堂是指天堂寨，他说的出国是说到了鸠鹚国。 九资河原名叫鸠鹚河，它是春秋时期鸠鹚国境内多云山上流下来的一条河。南宋时多云山民组织义军抗金，在山上修筑了寨子，那寨子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天堂寨。 到了鸠鹚国着实让人兴奋，深秋，在这个燃烧的季节，田野里稻草金黄秋果飘香，山峦上层林尽染漫山红遍，溪流间黄牛几头青水碧碧。 来到徐凤冲，在洁净的圆石上，你可以坐下来静静地观景，细细地品赏着山泉。马柳草油画般的紫红象是被烈火刚刚烧过似的，百节草依然还是绿的不知被牛儿啃了几番，溪水在茅草和青石间漶漫着，哗哗声、淙淙声、潺潺声，与和风吹过草木时散发出的音响共鸣着，这是大自然纯正祥和的天籁。 溪边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在树上摘柿子，树下站在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挎着竹篮子。稻谷田边柿树上挂满的金黄色柿子，在这里并不出众，虽然罗田的甜柿很有名，但在这里田园风光的主角是散布在田间地头的木子树，它可观的数量构成了一个庞大的整体，那是一幅幅壮丽的风景。 可惜徐凤冲木子树的红叶差不多落光了，不过你可以看到了另一番情景。田畈上一树树白色的果子，密密实实地连绵着，那是一幅绝妙的风景。说她象梨花，梨花太柔弱了；说她象白梅，白梅太娇艳了。远远望去，她更象一片片雪，称之为“天堂圣雪”也不足为过。最让人心动的是那树上最后几片红叶，那是几簇火苗在雪中燃烧，这是火与雪的最后搏斗，看到此番情景不由让人感到几分壮烈。 此刻，或许你会想到鸠鹚古国最后几辆战车从山寨中驰出，那车上勇士手中铁戟的寒光，那吱吱的木轮辘轳声，会把你的思绪带到遥远的时空。史书《春秋》上记载着这么一句话，楚子重伐吴，灭鸠鹚。 鸠鹚灭了，那些勇士们的鲜血，不知是否比木子树的红叶还要红。魂归何处？他们的英灵不知是否上了天堂。 战争是历史演变的永恒主题，没有宋人的抗金就不会出现眼前的天堂寨，站在空谷中耳畔不由回响起一代京剧大师余三胜在《四郎探母》里的几句唱词： 非是我这几日愁眉不展， 有一桩心腹事不敢明言。 萧天佐摆天门两国交战， 老娘亲押粮草来到北番。 我有心回宋营见母一面， 怎奈我身在番远隔天边。 唱戏的余三胜是九资河人，同时他也是鸠鹚国这块土地上孕育出的后人。 他唱的杨家将是抗击北番的英雄，天堂寨的历史就是从抗击北番的侵略开始的。 天堂寨，在八百年后的一个深秋，你可以静静地去看她，读她。在漠漠的山风中，在片片的红叶中，走近她。 二 田野上连片的木子树雪白的果子尉为壮观，这不算是天堂寨的美景。沿着溪流向上走，映入眼帘的红叶越来越多，看秋的人是冲着她们来的。 徐凤冲是一个自然村落，一座座青布瓦屋顺着山势散布在弧形的山坳里。它们大都是独成院落，六七十年代土筑木构的房屋，依山傍水而建，屋前一池清水，屋后修竹杆杆。棕榈树裸露着棕黑色的毛发，芭蕉叶婆娑地披拂着倒映在水中。水面上的水葫莲开始发黄了，一片片如锦绣一般。一堆堆稻草缠绕在山松的主干上，青青的松针如箬笠，黄黄的稻草如纺锤，在弯弯的山道旁自成一景。 翻过一道山梁，再走过一段缓坡，前面是东岳禅林，看这名字便知是佛道合一的产物。东岳圣帝是泰山神，他是道教中神仙。禅林是佛教中信奉禅宗和尚们的寺院，不是道士们活动的道观。中国人信仰的宗教里有很多共融共通成份，信道的不敢得罪如来佛，信佛的人也不敢得罪玉皇大帝，偏信一教的人往往视为极端，所以说中国人没有真正属于自已的宗教信仰。有人说，没有宗教信仰的民族是一个悲哀的民族。精神领袖只有一个，这样才有凝聚力和号召力。 从东岳禅林寺庙的大门进去，便看到中间主坛上供奉着道教中众山神之首的东岳圣帝，两侧的守护门神，左边是韦驮，右边是关公。韦驮是佛教的护法神，关公是儒家捧出的武圣人，看来这座庙里儒教也占有一席之地，佛道儒三教合流，这正体现孔老夫子的中庸。东岳圣帝的左首供奉的是玉皇大帝，右首供奉的是药师佛。两边靠墙站着十殿阎罗，背后壁画上有说明的文字和图解，大都是说世人生前做了什么恶事死后得到什么报应如上刀山下油锅之类的刑罚，阎王与小鬼也是道教中的东西。 东岳禅林的寺庙有前后两重宫殿，后殿是大雄宝殿，这里才是正宗的禅林，中间供奉着如来的三世佛，即过去佛、现在佛、未来佛，两侧分立着十八罗汉。 从庙里出来，看到门口道场上周边站满了人。过了一会儿，在唢呐声中，大锣小锣便响了起来，人越聚越多把中间的场子越围越小，靠里圈的人坐在长凳子上，长凳子前面还有人坐石头和瓦片上，大家眼里抑止不住兴奋，似乎在期待着什么，原来是村里临时拼凑起来的草台班子要搞民俗表演。 首先表演的是狮舞，两头金毛狮子摇头晃脑，一个耍狮人戴着大头娃娃面具手持拂尘。面具的笑脸是弥勒佛的，拂尘则是道家的法器。狮子是佛家的灵兽，如来生时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作狮子吼说，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玉皇大帝却不敢说这么发泡的话，遇事有时还要问问太上老君。人们对狮子素来崇敬，看它似笑非笑，似怒非怒的神情，威而不厉，慈而不弱，这般含蕴而不妄发的大气非其它兽类可比。 接下来表演的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故事。这个故事是劝诫乡民要精诚团结，不要让那所谓的渔翁最后得利，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明眼人一看便知不必细说。 最后是东腔戏表演，先是上来几个红褂黑裤的年轻媳妇呀呀地唱了一番，后来上来一个主角，大伙儿众星捧月地围了过去。她上面穿着黑灯芯绒对襟小袄，下面穿着黑丝绸裤子，身材细巧，边唱边舞，并不时地抛着兰花指。主角是一位七十来岁的老太太，不知她是东腔戏的那一代传人没有细究。不过东腔戏倒是一个古老的剧种，当年苏东坡在黄州当团练副使的时候，有一次到罗田来视察工作，就被这种畈腔所震撼，称唱戏的为鸡人。所谓鸡人，就是单纯靠喉咙歌唱的人，在发音时不用胸腔腹腔共鸣。 宋朝跟清朝中间隔了几百年，不知道光年间九资河的余三胜是不是先学鸡叫后练西皮慢板。 三 徐凤冲木子树的红叶落了，要看红叶上圣人堂。车过笔架山，沿溪而上，山谷中是层层叠叠的稻田。稻田的形状极象九寨沟的海子，田岸没有直线，田块不大，弯弯曲曲地依着地势呈现出玲珑可爱的样子，不同之处是海子里是碧蓝的水，而稻田里是灰黄色的谷茬。 常言道，不怕生坏了命，就怕落坏了根。生长在山间杂木中的木子树，很少引起人们的关注。圣人堂土地肥沃且不说，收割后的稻田怀抱出一波波优美的曲线，一条环绕在山谷田间地头玉带似的小溪，这般地貌与生长在这里的木子树相匹配，达到了很好的观赏效果。 远望木子树，是一团团照耀山谷的圣火，这火光燃烧着你的杂念，使你的心智渐渐变得空明。它是你灵魂深处的火把，招引着你的脚步，使你一步一步地向前。 从田岸下去，踩在谷茬上有一种轻柔的感觉。收割过后的稻田地面平整，土质表层干燥却没有灰尘略带些弹性，谷茬半尺多高很是柔软干净，不管你往哪个方向走它都顺着你的脚印披拂着，这样你可以随意从不同角度来观赏红叶。 木子树顶部和向东的一面红叶多些，红叶里边衬托的是淡黄和淡青色的叶子。红叶的色素很繁复，有大红朱红，还有红色与黄色调出来的赭红砂红，与蓝色调出来的紫红。有粉红的温柔，桃红的娇艳，胭脂红的妩媚，还有火红的热烈。柿子红，橘子红，杜鹃红，番茄红，辣椒红，还有夕阳红，在木子树红叶世界里，你可以尽情地发挥自己丰富想象，只要你能静下心来，只要你高兴，你就可以看到你想象中的红色。 一树红叶一树花。木子树白色的小果子，星星点点地散布在红叶之间，看上去是白色的花蕊。其实木子树的红叶比花还要艳，你可以想象到春天里杜鹃盛开，冬天里红梅绽放，那是一树的风景。 这时你眼里的世界全是红叶的世界，你眼里的木子红，木子美，会使你在欣赏中忘掉一切。关于生与死，关于名与利，关于荣与辱，关于昨日的烦恼与明日的担忧，统统地抛之脑后，你会在刹那间沐浴在圣洁的红光中，全身贯注着一种满足和幸福，从而获得精神上的极乐。虽然这种快乐也许很短暂，但曾经的拥有将深深地打入你的记忆，或许使你一辈子难忘。这是人与自然的高度和谐，此刻你在超然物外之中达到了天人合一的境界。 大隐陶渊明不解音律，却蓄着素琴一张，这张琴连一根弦都没有，其实就是一段没有上漆的白木头。他在种豆南山下之余若是来了兴趣，就抚弄着这段木头，说是弹琴，而且弹得很投入，把自己内心的情感全都寄寓其中，有时弹着弹着竟然痛哭失声。若不明事理的俗人看到此番情景，还以为他是疯子。 古代的隐士行为有些古怪，他们拥有的丰富思想，在大自然中领悟到的感觉，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其实快乐与贫富无关，它来自于人的内心世界的感觉。过去的人虽然吃不饱穿不暖但很快乐，现在人们虽然锦衣玉食，但快乐的人不见得比过去多，这便是明证。 当今社会做隐士那是不容易的，隐士思想不能被主流社会所接受，但是圣人的思想却在任何时代似乎都不落伍。孔子说，仁者不忧，智者不惑，勇者不惧。圣人就是圣人，他这话在什么时候说都有道理。在圣人堂想想圣人说过的话，这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这里的木子树红叶很美，她是汲取圣人堂的地脉生长的，一方水土育一方树，她是圣人堂的圣土和圣水滋润的。你在观赏木子美的时候，不知道你是否还注意过树的枝干。主干长得很粗壮挺直，那黑褐色的树皮被岁月之犁一道道划过，深深的皱纹显得很苍老。树枝很少有毕直的，而是弯曲着向上作虬龙状。 木子树，你是红叶的母亲，你托起的是如诗如画的少女。 四 夜宿龙凤山庄，听到山那边传来欢唱声没有过去看，据说是年轻的学子们搞篝火晚会。这里是鸠鹚古国，若穿戴起春秋时服饰，脸上涂抹些颜料，围着篝火又唱又跳，你可以想象到当时的热闹。在大都市生活惯了，若有时间到僻远地区了解一下风土人情，采采古风，这倒是一件乐事。 大约早晨八点钟的光景，天已大亮了。天空瓦蓝瓦蓝的，地面上见不到一丝阳光。这里四面环山，太阳还没有爬上山冈。星星点点的白菊花在晨露中散发着毫光，爬山虎在崖壁上奋力向上攀登着叶子涨得通红。西山坳的枫叶大都是赭石色，倒是满坡的青松依然显得很苍翠。抬头仰望，北山上天堂睡佛安祥地躺在那儿。你醒了，佛还在沉睡。 佛高卧在峰巅云床上，在氤氲的晨雾中合上了眼睑。他眉宇清晰，鼻梁隆起，下颌上扬，整个头部和颈部轮廓分明。他睡在天堂。 佛总是站着或坐着，一旦躺下去便是走向寂灭。当年如来就是睡在两棵菩提树中，在弟子阿难和迦叶的守候下涅磐。涅磐是佛进入的最高境界，到了这个时候才能达到真正的圆觉，贪欲永远没了，嗔恚永远没了，愚痴永远没了，一切烦恼都永远没了。在佛家的世界观里，这不是死亡，而是一种重生。所以，笃信佛教的人认为自己在世若是个善士，死后就会进入西方极乐世界，也就是基督教里所说的天堂。人有了宗教信仰，可以坦然面对死亡没有心灵之痛，从某种意义上讲信教也不是一件坏事。 南天上的云在走，轻白如纱，薄如翼翅，象巨鸟张开硕大无朋的翅膀向东方滑行着。翅膀背后的天空很蓝，她是人们传说中象凤凰一样美丽羽化而登仙的鸠鹚鸟吗？她沐浴在晨光中飞向太阳。 鸠鹚鸟是鸠鹚国的神鸟，鸠鹚河畔的木子树上经常栖息着这种鸟。她羽毛很美，尾翼很长，婉转的叫声很动听，飞起来轻盈的样子很好看。鸠鹚河两岸是富庶之地，这里田园层叠，青山沉黛，溪水蓝天，牛羊散漫，俊男靓女或耕种劳作，或浣衣对歌，人民勤劳，乡风淳朴。小小的鸠鹚国并没有得罪强大的楚国，她只不过是想保护自己最后一点点尊严，于是在楚国攻打吴国时顺路把她灭了。 当年楚王张弓射鸟，鸠鹚应声而落，天堂睡佛是否听到那最后一声惨叫。他一定听到了，不然你现在看到的空中飘逸着的鸠鹚鸟翅膀，怎么比白云还美？ 你没有登上峰顶看日出，这是明智的选择，因为上天堂寨的路实在是太遥远了，那毕直的通天路爬上去要五六个小时，除非你半夜起来。其实在龙凤山庄谷口看日出也可以，看日出不要太在乎地点，关键是你看日出时的心境。 东山上越来越亮，太阳爬上了高高的山冈。先是露出小半边脸玉面含羞地慢慢地上向移动，最后干脆大大方方地跳出来。秋高气爽的天气，太阳不是红的，象强光下白玉盘一样明亮。你可能见过红月亮，不过你现在见到的是白太阳。其实太阳原本就是白色的，红太阳是飘浮的空气对她的美化。 深秋的清晨寒气袭人，当你看到自己长长的影子时，才真切地感受到东山上的阳光照射过来了，于是天气逐渐暖和起来。红叶在晨曦中显得更亮丽些，悬崖上长着的岩松看得很一清二楚。 这时候太阳醒了，佛还在沉睡。 五 从龙凤山庄坐半个小时车，来到山谷一块盆地。站在谷底，仰望群山，峰峰峥嵘陡峭，耸立云端。天堂寨主峰在哪里？暂时不要去想，先买根拐杖吧，上山的人大都是拄着棍子上去的。你最好是买根竹棍，结实又轻巧。走了一段山路，又觉得棍子是多余的，前面山谷中有座天梯，凌空高架的索道直通山顶。 在索道上观景别有一番风味，居高临下，你是鸠鹚国的飞鸟，无限风光尽收眼底。蓝天、白云、石峰、秋木、幽谷、衰草，你可以尽情观赏。 岩松每一棵都是你眼里的风景，站立的姿势让你惊叹生命，你可以从飞鸟嘴里叼着的一粒松子想起。鹅耳栎光秃秃的，没有春天轻薄如纸的椭圆形绿叶掩饰，你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腰杆是不是挺直了，手臂怎样在风中挥舞。枫叶在深秋的天堂寨总是那么富有激情，沿着山谷向上燃烧着。 百丈崖沉默了，你来得不是时候，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你无法欣赏。崖壁上黑褐的石斑，遮掩着大山裸露的肌肤。水住的日子，它是披挂在峰峦上的缕缕青衣。你从斑驳陆离的石壁上可以读到，这里悬浮的瀑布的历史，铭刻的飞流踏过的脚印。 看水不一定要等到水来的时候，只要你心中有水，就可以想象到水流过的声音和水流时的样子。看百丈崖瀑布最佳时机不在雨季，而是在初春。当冰雪刚刚消融的时候，你看到的是人间仙境。冰封玉积晶莹剔透的百丈崖，清亮的山泉顺着山壁飞激而下，水挥舞着罗纱长袖在透明的冰中飞花溅玉地舞蹈着，那荡漾出的曼妙音响，雄浑处如西天梵唱，清越时如仙乐鸣于空谷。 下了索道，你手中的竹棍不是多余的，抬头望去一山更比一山高，这里的石级才是真正的天梯。它自上而下悬挂着，那陡峭的角度让人不敢逼视。折回去怕人笑话，只好豁出去硬着头皮上了。 石级两边没有护栏，好在还算宽阔，你可以爬一会儿，歇一会儿。歇的时候，最好用上三只脚，就是加上那根竹棍子，从平衡的角度上讲三个支点稳。上台阶的时候，你不要看风景，生死悠关的时候千万要当心。 石级转弯处，一株珍珠黄杨长得美极了！你在石坪上看到她后，忍不住驻足欣赏。她长在嶙峋的山石旁，虬枝曲干婀娜多姿，黄褐色的身子光溜溜的，犹如处子的柔骨。她的叶子圆圆的很小，缀满了枝头，宛若一颗颗碧珠。珍珠黄杨大都长在高山寒地的石缝中，生长得极慢，百年古树不足一米，这棵树近两米高，不知长了几百年没有考证。 天堂寨的灌木到了深秋挂满了红果，漫山的红果与红叶争辉，这是一个燃烧的秋天。红果是飞鸟和山猴的爱物，一粒粒，一簇簇，点缀在山崖，散落在沟壑。它们是情人的红豆，还是道士的仙丹不可得知。 沿石级而上，再攀越两座山峰，到忠义垸沟顶，便可以看到群仙聚会。站在山石上仰望，只见一座座石峰头顶白云，在蓝天下簇拥在一起，或静或动，或喜或悲，或道或佛，或神或物，千姿百态地呈现在你面前。有的似冲天雄狮，有的似戏水泼猴，有的似游山老道，有的似镇守将军，有的似奉茶仙童，有的似舞袖玉女，传说他们是受佛祖点化得道成仙的。 他们从哪里来？聚完会后准备到哪里去？为什么在多云山上一站就是千万年？他们是不是难舍故土？佛祖点化的芸芸众仙中，是否有天堂寨历史上曾经叱咤风云的英雄？ 这里有春秋时期鸠鹚国王吗？有南宋响应文天祥抗元的多云山义兵首领傅高吗？有元末九资河布贩徐寿辉吗？有明末多云巡检孙大奇吗？有清初回乡抗清的原明朝河南监军王鼎吗？有白莲教徒马朝柱吗？ 唱戏的余三胜来了没有？这个场面可少不了他。 六 从群仙聚会处顺着崖壁往下看，壑幽谷深一眼望不到底，除非你站在对面玉女凌空飞起的舞袖上。沿着山谷往下走，走到沟的尽头有块盆地。这块盆地四面悬崖绝壁，怪石林立松杉密布。这里过去叫忠义垸，是明末多云巡检孙大奇的殉难之所。 明朝末年，天灾人祸朝纲无道群雄纷起，盘踞在大别山一带的义军首领马守应、罗汝才与多云巡检孙大奇发生了战斗。孙大奇虽然拥兵十万，最终还是不敌义军，于是率残兵余勇和乡邻避难在这块盆地中。义军发现他们的藏身之地后，看到明军倚仗天险便围兵数日。有一天，里面再也没有动静，进去一看简直是惨不忍睹，垸里没有一个活口，数以千计的军民不是死于饥饿便是死于瘟疫。 众生不知何处去，垸中空余乱石山。这片石山中有几座孤立的石峰，远远望去酷似唐僧师徒。唐玄藏头戴圣僧帽，孙行者立于帽上四处观望查看，沙和尚憨厚地立于一旁，猪八戒腆着大肚子，手里还牵头形态逼真的白龙马。依其山形，当地人称之为圣僧山。可惜孙猴子来迟了！不然那一顿金箍棒定能救下这忠义垸里的受难众生。 石峰的形状千奇百怪使人产生诸多联想，人们在联想中充满神话般的美好向往。若联想与现实走近点，凭吊古人追寻历史，以人为镜可以看荣辱得失，以史为鉴可以观兴衰成败。清人灭明后，义军首领便成了贼首，李自成和张献忠是最大的贼首。孙大奇虽是明将，但其忠君为主守土一方的行为值得表彰。在历代王朝的史记里，向来都是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历史上的农民起义总是最后摘不到桃子，大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被统治者视为肉中刺眼中钉。 清廷标榜的一代廉吏余成龙，在镇压九资河农民起义时毫不心慈手软，也有人说是剿灭占山为王的一群强盗，他采取的所谓以盗制盗的手段极其残酷，不光焚烧了天堂寨山下数十座庙宇，而且还用上了剥皮抽筋的刑罚，这是当地人的口头传说没有考证。余成龙当年要只是杀人没有烧毁依山而建连绵十里的这些庙宇，加上山上众星捧月的天堂寨，这里独特的山川地貌融宗教历史与风土人情为一体不失为一大人文景观。 从一线天往上走百来米，地势渐趋平坦没有石级，只有一条普普通通的山间小路。沿着小路往前走，翻过一道缓坡便上了山顶。山顶上草木茂盛，地势宽阔，看上去土地肥厚。这里就是天堂寨，当年他们凭借周边群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险，在这里开荒种地，建房造舍，跑马练兵。官兵上不来，此处是天上桃园，人间天堂。 天堂寨建在山顶上，山梁呈东西走向，中间有一条小路，这是两省的分界线。路南是安徽，路北是湖北，你走路时若不小心便一脚踏在安徽，一脚踏在湖北。安徽的路旁生长着大叶竹，大叶竹下面是一望无际的古生栗树。湖北的路旁生长着芭茅草，芭茅草下面是郁郁葱葱的黄山松。 从湖北和安徽的中间穿过去，沿着长江和淮河的分水岭西行三百米，便可以抵达多云山的峰顶，这里号称中原第一峰。站在峰巅，头顶蓝天，云霞为衣，你比峰高，在中华巨龙的脊背上，只要你睁睁眼便可以看见天池。 天池原名天塘它在峰西，是七百年前徐寿辉当众洗澡的地方。他是个聪明的布贩，与染坊老板交情甚好，洗澡前身上预先涂抹些颜料，见水后全身大放金光，围观的人们惊呼弥勒佛转世，于是顺理成章地当上了盟主，江西的彭和尚、麻城的邹铁匠都拜在他的麾下。后来，他在山下三百里外的清泉镇当上了天完国的皇帝，这是自鸠鹚国王后九资河这块地面上出的第一个皇帝。 徐寿辉走了，曾经热热闹闹的天堂寨沉寂了。在断垣残壁前，你随便走一走，望一望，摸一摸山石，就可以看到上千年的历史。 七 正午时分，秋高气爽，没有云蒸霞蔚的多云山一览无余。从天堂寨峰顶北望，满眼是石的世界，峰的海洋，一座座石峰耸立在蓝天下峻峭峥嵘。 顺着石级往下走，穿过茂密的树林从原路折回，来到山间一块坪地。靠在山石上小憩会儿，这时候你可以选择下山的路。往东走是一线天，两块巨石夹峙间，是垂直而下一眼望不到底的云梯。常言道上山容易下山难，想起刚才爬上来时的情形，你一定会心有余悸。北面是一座看上去不高的石峰，无论从观景的角度还是从难易的程度，你都会毫无疑问地选择往北走。 石峰有些陡峭，好在只有几十米高，扶着铁链向上走有惊无险不怎么费力。从石峰下去又看到一座石峰，爬上这座石峰，眼前的石峰一字排开，峰峰相连，这山望着那山高，不知要翻越多少座山峰才能下山你心里没底了。 这里的台阶全都是从石头上凿出来的，上上下下都惊险，在惊险之中你一面煎熬着体能的消耗，一面体会着登山者的快乐。痛苦来自于身体，快乐来自于内心。站在岩头，当你看到崖壁上黄山松顽强的生命，看到石缝间云锦杜鹃油绿的叶片，看到乱石堆中鹅耳栎长得如此粗大，看到满山光秃秃的槭树和桦树，你不能不感叹自然界生命的强大与旺盛，为人类的生存环境感到庆幸。常绿的乔木和灌木，火红的枫叶和朱果，是大山生命的颜色和燃烧的激情，这是大自然生存美的展示，这里每一处都是风景，每一处都是你眼中的画。 前面是哲人峰，兀自矗立的百米危岩，一个巨大的思想者，以亘古不变的姿态斜卧在峰顶。他宽阔的额头充满着睿智，突起的眉宇透出几分刚毅，微睁的双目象是在沉思，高高隆起的鼻子，厚厚的嘴唇，轮廓分明的下巴，整个脸形地造天成，惟妙惟肖，生动逼真。那硕大的头颅屹立在天际，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他是在想大别山二十亿年的历史吗？当年他从海底冒出来的时候，大地没有绿色，为什么后来出现了生命？山上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第一棵树，他看到一群恐龙在原野上奔跑。 他是在想这里为什么叫多云山又叫大别山吗？这座连绵起伏的群山为什么起名叫大别山？是它分开了天与地？是它分开了日与月？是它分开了一年中的四季？ 他是在想是你看着他，还是他看着你？还是在想你为什么看着他，他为什么看着你？ 你在看哲人，哲人也在看你。他是一本无字天书，能解读他皆是与大别山有缘之人。他是一位与天地同寿饱经沧桑的智慧老人，在冥冥之中昭示着玄妙的禅机和无量的道心。 上哲人峰不是件容易事，要费很大的力气，不拽着铁链根本上不去，有时身子整个儿悬在空中，一阵山风吹来衣袂飘飞。人有时要面临惊险，在刺激性的活动中，可以转移注意，使人忘掉烦忧。峰回路转，爬上一块石砰，你看到一棵苍松。 这棵苍松叫九龙松，它长在悬崖边，松针翠绿繁茂，主干粗壮只有一米多高，九条树枝全都朝着一个方向生长。一条条虬枝奔向岩外，犹如凌空飞舞的苍龙，它们朝着天堂寨的方向，飞向东方，飞向太阳。 这是一棵得道之松，此时你不禁会想起明人李贯为松树题写的一首诗：枝柯非铁亦非铜，不受秦皇汉武封。怪势撑空凌晓日，深根拔地战秋风。轮囷不入樵人手，臃肿难容匠石攻，若问荣枯他日事，海田更变寿无穷。 来到峰顶，大别山上的你，可以在哲人的脑袋上斜卧着身子，模仿哲人的样子，在秋日的艳阳下，躺在温热的山石上沉思。 八 从哲人峰下去你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要踏稳，台阶实在是太陡了。双手抓着铁链一步一步地往下走，有时全身重量集中在双手上，身子倾向岩外，只要你松开手就会腾空而去。你不是飞鸟也不是蝴蝶，精神要绷紧点，这时候最好不要去想舍身的佛和飞天的仙，生命对于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只有一次。 下面的台阶平缓些，原来是石条把山谷填满了。其实这里可以修座桥，不过在桥上走实在是太险了。过去这些地方人根本无法上来，为了方便游人观景当地人轰山凿石修了路。你在欣赏自然的时候，有时也难免对它造成伤害，譬如你为了上哲人峰就不得不在哲人的头上凿窟窿。好在大山是个宽厚的仁者，不会计较这些小节。 前面的石峰叫一扬指，山上一块巨石犹如大山翘起的大拇指。你是大山的儿子，爬到这里来不容易，他在夸你呢！不用言语你也会读懂，他仿佛在说，孩子要是累了，就在这里歇会儿，渴了饮口山泉，饿了吃枚山果。 山无言，水有声，一静一动。山是仁爱的父亲，他在缄默无言中给你厚实宽宏的精神力量。水是睿智的母亲，她在唠唠叨叨中教你如何做人健康成长。 水精于变化，善于与智者对话，反应迟钝者拒之门外。山操持着静守，坦露胸怀接纳仁者，包容万物之子。他以万年不变的姿态伫立在你的面前，你可以慢慢地读他，静静地看他。每一处岩石，每一根草木，每一滴山泉，只是给你一些图腾式的符号和文字，是否读得懂要看你的修为和造化。 神女峰在望，转到山的背面才能看到神女的全景。若在春夏之交山云出岫，神女出浴，你会看到荡人心魂的美景。山峰裸露着白石的肌肤，云雾在晨光中从山脚慢慢地往上涌，逗留在神女的腰际荡漾着，淹没了玉腿与丰臀。过了一会儿，雾气渐渐上升，阳光从东山上照射过来，高耸挺立的玉峰在五彩虹霓中若隐若现。 山给你仁爱，给你美，给你丰饶的万物，给你无边的想象和丰富的思想，你不得不抬起头来敬仰。对山的崇拜自古有之，最早是轩辕皇帝上五屋山祭天，历代帝王把对泰山的封禅作为旷世大典，山下徐凤冲东岳禅林供奉的就是泰山神。山被人类作为自然神崇拜，寄托着人们崇尚自然的精神和心理上的祈求。 从神女峰走下山谷，在森林公园里穿行，你看不见前面的山。山间的枫叶大都是陶红色，就象刚出窑没有上釉的瓦罐，呈现出陶器的本色砂红，只是五角枫的叶子长得很红艳。五角枫的叶片比普通枫叶小得多，每一片叶子都是五角形，顶部三角长，底部两角短，小巧轻盈给人一种娴雅矜持的美。五角枫叶很红，红得有些发紫，它们以蓝天为背景，错落有致地点缀在枝头很有层次感，不光具备色彩美，同时兼有形式美，有很高的观赏价值。 满山的杜鹃在秋天里沉默着，低矮的枝条在灌木丛中毫不起眼，还没有到歌唱的季节，到了春天，她会唱红整个大别山。 走出山谷，你看到了小华山。自古华山一条路，爬上小华山峰顶就走到了路的尽头，前面是万丈深渊。小华山平地拔起四面都是悬崖绝壁，你要是站在山下，从这个角度往上望，只能看到这座小华山，看不到它身后比它更高的群山，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薄暮时分，夕阳西下，站在小华山顶，你能欣赏到日落的美景。一轮红日在淡青色的云海中飘浮着，它是圣火之源，万红之宗。 回首东望，天堂寨上空有一片红云，不知谁放了一把火，把天堂烧着了。 九 从天堂下来的都是神仙，既然是神仙自然要到神仙谷一游。从龙凤山庄往北走一段路，看见一条溪边峭立的巨石上写着神仙谷三个字。深秋的天堂寨，在山上看不到水，一滴滴山泉凝聚在一起，在神仙谷汇成了溪流。 沿着鹅卵石小径往下走，过石拱桥看到一座小庙，小庙主坛上供奉的太上老君就是这神仙谷之神。太上老君是道教里地位最崇高的神仙之一，也叫太清道德天尊，他与玉清元始天尊和上清灵宝天尊，并列为三清，三清地位在玉皇大帝之上。以《易经》作解，玉皇大帝是九五之尊，三清处在上六是个虚位，其实天庭里真正管事的是玉皇大帝。 从小庙下去就到了谷底。神仙谷大约三四十米宽，溪水在谷底或大或小的圆石间流淌着，一座木板吊桥勾通两岸。过吊桥来到左岸，顺着溪流往下走，你就可以亲近溪水，接近圆石了。 溪水清清亮亮的，从石面上、石头下、石缝间、石洞中，或者你看不到的地方冒出来，一束束水流或粗或细，或圆或扁，或急或缓，落在如镜的水面上，溅起形态不一的水花，发出不同的音响。众音玄妙混合在一起，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很难用词汇来形容。高亢而不失圆润，低迷而不失婉转，轰鸣而不显喧哗，浑厚而不显沉闷，这是水与水汇聚而成的交响曲，水与石共鸣而出的天籁。 水中有块巨石，传说是太上老君的讲经台，他坐在上面讲《道德经》：“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听经者何人？得道者何人？与老子同在春秋时代的鸠鹚国王来听经了吗？最后人没有得道，在溪流中玩水的两条鱼得道了。鲤鱼跳龙门，双龙飞上了天。 顺流而下，水声渐渐大了起来，越过一座有礅无梁的小石桥，站在右岸青冈栎下，看到一道瀑布，原来这里是当年鲤鱼玩水的双龙潭。 来到谷底，趟过净沙，坐在圆溜溜的石头上观瀑，你会有好心情。风和日丽好个秋，溪边古藤夹道，银杏叶黄，小灰雀在继木、黄杨木上飞来飞去，不时地抖动着小尾巴跳跃着，叽叽喳喳地叫着。溪流从石岩上飞花溅玉般直泻而下，潭中碧波漾漾，莹莹可爱，几尾小鱼儿在清水中嬉戏，虾睡在浅水沙滩上，螃蟹从石缝里侧着身子往外爬。 神仙谷环境清幽，燃烧激情的红叶不多，少见高大的植物，溪边灌木淡青或柠檬黄的叶片倒映在水中，给人一种恬淡舒适惬意的感觉。 从双龙潭往下走，前面是太上老君的临时住所仙人洞。洞里有石床，洞外有神仙灶。仙人也有睡觉的时候，若凡间发生什么祸乱他就说自己睡着了。其实这是托词，他睡着的时候也比你清醒。仙人也要吃东西，不过他不吃五谷杂粮，而是采天地日月之精。太上老君吸一口气就饱了，他要神仙灶干什么呢？原来他是个勤快人，天上有八卦炉，地上有神仙灶，走到哪里都不忘炼丹。 神仙灶在一块巨石边，圆圆的灶膛，内壁有一道道波纹，不知是溪水经过几千年旋转出来的。它直径两米，深达四米，底部灶门开着，灶外是一个大深水潭。看到神仙灶，你就会知道为什么神仙谷里石头都是圆的。 谷口有座吊桥，上了吊桥你就可以看到世外桃园了。修竹茂林间几处依山而建的土屋，土屋的后山背面是断崖，没有下山的路，这里可能就是当地民谣里唱的：“老米酒，蔸子火，除了神仙就是我”的处所。 离开神仙谷你疑惑了，山上山下不知何处是天堂？ |
 | 野地牧风 | 1084 | 05-15 13:17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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