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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井的故事 文/烹诗下酒 百顺屯东头老槐树下的那口百年老井,因接二连三溺死过三个孩子而被视为“魔井”。从此,人们象避瘟疫一样离它远远的,就连那些顽皮的孩子再也不敢靠近半步。 一 说这话,应该是几年前的事了。随着时间的推移,有些事情在人们心目中可能会被慢慢淡化,然而这口老井带给人们的恐惧是不会从心底里轻易散去的。 王二就是深受其害的人。那年,当王二得知自己几代单传的孙子溺井而亡的消息时,一口气没上来,精神就失了常。儿子带着父亲到省城各大医院瞧治都无济于事。心病还需心药治,儿子本以为再生个儿子,父亲的病就能好转。没想到媳妇不争气,连生两胎都是闺女。这无异于给王二的病情雪上加霜,他成了真正的傻子。 王二傻了,这对各扫门前雪的村民来说,痛心过后也就慢慢恢复了平静。而那口老井给全屯人带来的恐慌,从此却成了全屯人心中的一块病。 “二叔,那老井这几天没动静吧。”“不知道,我没敢去看。你胆子不是挺大的吗,咋不去看看?”“呵呵,我胆子是不小,可我老娘都八十多了,身体弱着哩,我怕带回点啥来。” “大妹子,你说这老井这几年怎么这么平静,一点动静都没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可不是咋的,这心一天老提了着,就怕孩子遭殃。”“你说这村干部都干啥去了,发个号令填平得了,也好去了大伙这块心病啊。”“唉,说得轻巧,得罪个人明天还许能找回来。可这‘妖怪’谁敢得罪?找上谁,说不定要了谁一家子的命。” 平静了几年的老井成了全屯人的眼中钉肉中刺,疼的时候难受,不疼的时候更难受,还不如疼的滋味来得痛快。因此,这些日子全屯人谈论的都是有关老井的话题。 在全屯人不时地拨动那根“刺”的时候,傻子王二每天依旧趿拉着破鞋,蓬头垢面地从每个人面前走过。屯里没人搭理他,他们也早就忘了王二的存在。在他们心中,王二还不如自家的猪狗。只是实在没了话题,才拿傻子王二取笑几句。这不,屯中嘎头赵六因老井的事情憋得实在难受,这天喝了二两“猫尿”,就对傻子王二开涮了:“王二,听说村东头那口老井里面冒出了个美女,你没去看看?” 傻子王二听了他的话,没有像平时对他傻笑,瞪了他一眼,向自家走去。 嘎头赵六看着傻子王二的样子,开怀大笑起来。笑过之后便忘了自己刚说了什么,于是又接着大笑起来。 三 正当全屯人为这不出头的“刺”难受的时候,傻子王二一大早就站在了老井前。 傻子的举动无疑给全屯人带来了巨大的快感,沉闷多时的百顺屯又热闹起来。人们奔走相告,不大一会功夫,老井附近就围满了人。他们离老井远远地看着傻子的一举一动。 傻子王二站在老井边,身子离井口还有半步远的距离,弓着腿、弯着腰、探着脑袋,摆开一副欲看又不敢看并随时准备逃跑的架势,高举着右手,嘴里不停地数着“1、2、3……”,数一个数,打开一根手指头。 人们并没有在意傻子王二的举动。虽说心里都因扎着老井这根“刺”而不得安生,但谁也不愿相信一个傻子的失常举动,因为他们是聪明人。于是,人们或站着、或蹲着,或一边纳鞋底子奶孩子,或是一边抽烟下着石子棋,不相信傻子,但又都不愿意离开。一些人不时发出一两句调笑傻子的话,引来大家的嬉笑。 傻子王二始终一个姿势站在老井边,并没有理会别人对他的调笑,依旧是很认真的样子在那里数着“1、2、3……” 就这样,一天的光景在傻子王二“1、2、3……”的数数中度过了。 当人们说够了、笑累了,拖着疲惫的身子和傻子王二一块回家的时候,才感觉怎么都不是滋味,于是摇头苦笑,算是对自己的嘲讽吧。 第二天,当他们看到傻子依旧是昨天的样子,也就纷纷离去,只剩下一群孩子一边玩耍一边起哄,并不时地向傻子王二投去石子。傻子并没有理会周围环境的变化,仍然认真地数着“1、2、3……”,只不过身子比昨天向老井前探了许多。 到第三天头上,人们似乎彻底忘了傻子王二的存在。当他们抗着锄头路过老井去地里干活的时候,眼睛搭都没搭一下傻子,与同路人谈论着庄稼的长势逍遥而过。 傻子王二似乎感到站在井旁有些累,所以第三天开始调整了自己的姿势,单腿点地,左手紧紧的扶住井边,将头探进井口,右手举过头顶,数一个数打开一个手指头:“1、2、3……” 四 人们可以忘记傻子王二,但绝不能忘记吃饭。当他们抗着锄头再次路过老井的时候,他们惊呆了,惊讶中带着恐慌。他们谁也没想到,村中最受人们尊重的刘先生不知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老井旁。他异常的举动不得不令人有些害怕。 刘先生是村中唯一几个识文断字的人之一,年龄辈分在村中又最高,而且对《易经》、《奇门盾甲》之类的卦书小有研究,所以人们又称他为“小诸葛”。村中无论谁家有个大事小情的都愿意听他说两句。刘先生也很在意自己的形象,只要别人不请不问绝不开口。因此,他的话也越发珍贵了。 而今天大家谁也没想到,刘先生不请自来,难道这老井真的要……?人们不敢往下想,加快了脚步向刘先生那边奔了过去。 只见刘先生坐在藤椅上离老井远远的,左手拿着蒲扇,右手握着口壶。蒲扇在手中立着,口壶在胸前悬着,紧缩眉头看着傻子王二。 “刘先生,您今天怎么来了?” 刘先生并没有回答大伙的问话,好像根本就没有听到他们的问话。众人没敢继续打扰刘先生,也随着刘先生的目光再次注视起傻子王二来。这次大伙没有嬉笑,也学着刘先生的样子,深沉的看着傻子王二。 一袋烟的功夫过后,当人们从傻子身上一无所获,才意识到自己是凡夫俗子。于是,暗暗地骂自己道:呸,肉眼凡胎的,你也配学刘先生的样子? 嘎头赵六今天不知道又从哪里喝酒回来,走路晃晃悠悠,说话满嘴里跑舌头。看见大伙围着刘先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就凑上前来。见大伙没人给他腾地方,绕个弯儿来到刘先生面前,问道:“刘先生您再看什么?” 刘先生没有回答,众人中却有人回答道:“让开,别挡刘先生的视线。”话语中明显带着不满和训斥。嘎头赵六听出了话中的味道,抬头扫视一眼众人,找不出说话者也不好对大家发火,知趣地回转脑袋也随着刘先生的目光向前望去。 “哈哈!你们这些人那,比傻子还傻子。热呼拉天的不在家里睡觉,看傻子玩,呵呵!有趣。” 嘎头赵六的话激怒了刘先生,他扬起手中的蒲扇向前扇去,嘎头赵六踉跄着倒退了几步;刘先生又端起口壶压了一口水,并没有咽下去,在口中辗转了几下向前吐去。嘎头赵六又不得不向旁边散开。刘先生长叹了一声,身子向后仰去,闭上双目口中自言自语道:“唉,聪明人才傻,傻子才是最聪明的人,要不怎么说大智若愚呢。正常人自认为自己是聪明人,可你们怎么知道,你们的聪明早就被欲望和贪婪迷失了双眼。王二是个傻子,没了欲望和贪婪,因此,他能看我们看不到的东西。就像那些‘夜惊’的婴儿,看不到让他们害怕的东西是不会哭的。”刘先生先前说的那些话,大家听着有些费劲,可说到闹“夜惊”的婴儿大家似乎明白了许多。谁都知道,孩子一到晚上就不停地哭闹,一定是看到了他害怕的东西,只要开开窗门挥动笤帚向外赶,孩子的哭声就会停止。难道这傻子王二真的看到了什么?疑惑中,他们看一眼刘先生再看一眼傻子王二。难道刘先生今天特意到这儿就是为了等待结果? 喝醉酒的嘎头赵六被刘先生“扇”到一边后,心里有些不快,腹中的污秽物一下一下地往上涌,火气也一阵大似一阵。他再也憋不住了,说道:“傻子就是傻子,他能看出啥?那口老井里面又能有啥?”刘先生听了嘎头赵六的话,冷笑了一下,摇摇头,并没有说什么,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刘先生的态度再次激怒了嘎头赵六,他站起身来逛逛悠悠地对大家说:“我就不信邪,我倒要看看那井里有啥,看它能不能把我吃了。”大家听了他的话,热情高涨了起来。说:“对,嘎头,都说你胆子大,我们不信傻子,那你去看看那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是宝物你把它捞回家,我们绝不眼红。” 嘎头赵六话已出口,就覆水难收了,再加上大家激将的话语嘎头赵六只好硬着头皮踉跄地向老井走去。 嘎头赵六来到老井旁,看了一眼傻子王二,又看了看老井。他本该像傻子王二趴在井台上。可他想,我是聪明人,怎么能跟傻子一样?于是,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气,离井台一步远处站下了。弯着腰,弓着腿,把脑袋尽量向井口探去。 傻子王二并没有在意嘎头赵六的到来,依旧趴在井边数着数。嘎头赵六由于站的位置离井口远,只有向前冲才能看到井口。因此,赵六映在水面的脑袋一闪一闪的。傻子看不清楚是什么东西,但他感觉井里的确有东西出现了,他越发兴奋起来,数数的声音也提高了,频率也加快了。 因为,赵六不想学傻子趴在井台上,所以,始终看不清楚井里到底有什么东西。但不管怎么样,通过他那朦胧的醉眼,确实发现里面真的有两个人脸浮在水面上,而且还有个人脸总是一闪一闪地躲避他的视线。嘎头赵六生气地抬起手臂晃晃悠悠地指点井口,骂道:“你是个什么东西,赶紧献身出来,不要和我捉迷藏。知道老子是谁吗?老子是嘎头赵六。和我玩?你也不弄二两棉花南北二屯的纺(访)一纺(访),我什么没见过?有能耐你出来咱们斗一斗。老子我把你蒸了、煮了、烹了下酒喝。不信你就出来试试。” 如果说大伙对傻子王二的行为不信任有心可原,可嘎头赵六也这么说,人们就不得不相信这井里面真的有什么不详之物了。 刘先生对嘎头赵六这样的人总是瞧不起的,因此,根本就没有在乎他去不去井边,依旧扇着蒲扇喝着茶水,紧锁双眉思考着什么。当他听到嘎头赵六的叫骂,激灵打了个冷战,屁股离开了椅子面,身子向前倾去,含在口中的茶水没等咽到肚子里,一下子喷射出去。他瞪大了双眼、竖起了耳朵,一副从未有过的神态表情注视着老井和老井旁边的两个人。 “赵六,你到底看到啥了?斗不过它赶紧回来,刘先生在这呢,咱们再另想办法。” “对,斗不过它别硬斗,咱可是吃五谷杂粮的人没那么大的道行。” “六子,赶紧回来,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要真的有个三长两短的,家里人可怎么办,千万别充愣。” 嘎头赵六今天是酒壮熊人胆,听大伙这么一喊,更加起劲的叫骂起来。 说起嘎头赵六也够可怜的。平日里,因有这口嗜好,在家里是老婆骂孩子烦;出了家门又是大家伙嬉笑的对象,谁也不拿他当人看。其实,嘎头赵六也是好人,只是喝醉酒的时候没大没小,慢慢地也就失去了人们对他的尊重。他又何尝不想做刘先生那样的人,可这酒他真的戒不了。今天听到大伙对他的关心,真的有些受宠若惊。有机会成为众目睽睽下的英雄,又怎能退下阵来。 嘎头赵六由于紧张、兴奋再加上凉风的吹拂,慢慢的清醒过来,脚也就有了根,恰如一棵小树,在风的吹拂下左右前后地摇摆着。在摇摆中,嘎头赵六逐渐地看清了那个和他捉迷藏的人脸正是他自己,还有傻子王二那幅痴呆像。他心中暗自的好笑:什么妖魔鬼怪,屁一个。看把你门吓的,还有你刘先生,自以为是的人。你还用蒲扇扇我,用茶水吐我。看我今天怎么折腾你们。既然老天爷给我这个露脸的机会,我就一定要把假戏唱真,让你们这些聪明人一辈子记住我嘎头赵六。 为了唱好“井前斗井怪”这出戏,嘎头赵六在他的记忆中搜寻着所有妖魔鬼怪的故事,来虚构这个不存在的“井怪”。 俗话说,一心不可二用。嘎头赵六虽说酒醒了,心明白了,可这身子还没有完全属于他自己。他兴奋地想着骂着,不经意间身体失去了平衡,左脚下意识的随着前倾的身体向前迈了一步。脚踩到井台上,惊慌之余右脚本能地向前垫步,步子垫得有些大,整个身体一下子掉进了老井,在身体掉进老井的同时,他伸出双臂,双手搭在井台上,整个人悬空在井中。 “救命啊!救命啊!”嘎头赵六杀猪般地嚎叫起来。 傻子王二看到嘎头赵六掉进井里,迅速地站起身来,弓着腿,弯着腰,手臂举向天空拖长并加大了数数的声音:“1……!、2……!、3……!” “傻子……王二……二哥……二大爷,快拉我一把!” 傻子王二并没有理会嘎头赵六的话,从他激动的表情中可以看出,今天似乎是他等待已久的结果,他又怎么能拉出嘎头赵六。他甚至想:再没人掉进去,他就充当这个4,123数起来多难听。 话再说回到那些隔岸观火的人,当他们看到嘎头赵六掉进去以后,就像炸了锅的蚂蚁历时大乱起来。有的人喊救命、有人喊傻子王二帮忙、有人捶胸顿足为嘎头惋惜。总之,都是“瘸子打围坐地喊”,没有人上前。还有几个脑子灵光的人对老井那边喊:“嘎头,你挺住,我这就叫你家人去”人比声音跑得还要快。 而刘先生则不然,看到嘎头赵六掉进井里,刚才那紧张惊讶的神情反倒平静下来,翘起的屁股一下子落回到椅子上。摇了摇头,长嘘了一口气,唉叹道:“唉,天意呀。” 那些焦急的人们看到刘先生如此态度有些茫然,问道: “刘先生,你说咋办好?” 刘先生漫不经心地压了一口茶水说: “没事,他死不了。” 那些心急火燎的人们,听刘先生这么一说,心也就踏实下来。抻着脖子、张着嘴、竖起耳朵看着老井。 虽说刘先生从没到过老井,但他能清楚的判断出这口老井因几年不用,地下地水线已经被淤泥淤死,里面不可能有太多水。因此,他在众人面前摆出大家风范来,以显示自己超凡脱俗。 果不其然,当嘎头赵六求傻子王二感到无望的时候,双手再也挂不住自己的身体,两眼一闭,对自己说道:“嘎头,你这酒已经喝到头了。”说着身体就掉进井中。 当嘎头赵六慢慢的从井水里站起来之后,嘎头笑了,水还不到他的腰部。迷惑之余,抬头看那碗口大的天:“嘎头啊,嘎头,今天你他妈的真成了井底之蛙了。” 嘎头赵六掉进了井里,确乐坏了傻子王二。他张开了大嘴,呵呵地笑了一声后,直起了腰板,扬起了头,手臂指向天空数数到:“1、2、3、4……”数过1234之后,转身就想回家。刚迈出两步,突然停住了脚步,迟疑了一下又回到老井旁,弯腰再次地看了看老井里的嘎头赵六,放下心来,直起腰,将左手五指伸出来,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把大拇指、食指、中指按照一、二、三的顺序一个一个扳到在手心。当扳到无名指的时候,稍迟疑了一下,用眼睛又瞥了一下井口,这才放心的将五名指也扳到在手心。他笑了,笑的是那样的开心。他感觉,数1、2、3、4就是比1、2、3好听。 嘎头赵六最终还是被家人从井里捞出来的,由于井水凉,刚出来的时候打着牙么鼓(颤抖的样子)脸色煞白,如得了一场大病。 五 站在远处观望的人看嘎头赵六没有死,都跑过来嘘寒问暖。嘎头赵六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家人羞涩的把他背回家中。 嘎头赵六没有死,人们开始奔走相告。同时也更加的佩服起刘先生来。 嘎头赵六在炕上躺了三天三夜,村里的人们也跟着焦急等待了三天三夜。虽说“眼中钉肉中刺”被嘎头赵六拨出来,可大伙总想知道这“刺”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于是,那些好事的人们便幽魂般的飘荡在嘎头赵六家的前后左右。 当嘎头赵六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一个有关老井的恐怖故事便由嘎头赵六的嘴传说出来。嘎头赵六自然也就成了除魔英雄。为了显示他得道行,由他牵头每家每户出十元钱,买了一口特大号的铁锅扣在老井的上面。人们对老井的恐惧心理随着铁锅的扣下也就云消雾散了。从此,嘎头赵六也像刘先生一样开始受到大家的尊重。 据说,嘎头赵六出事的第二天,傻子王二又来到老井旁,这回不再数123了,而是开始数1234。当他看到井口被铁锅罩住以后,就在也没到过老井旁…… 2004年6月16日下午第一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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