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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 啡 季 节
几年过去了,小镇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建起了许多高楼大厦,越来越现代,也越来越喧嚣,唯独这条小巷子变化不大,只是巷子两边的住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装饰一新的一个个铺面,这使得他在这难得的宁静与淡然中又多了一份舒适与休闲的惬意。 就在这个巷子里,有一个名叫“爱情咖啡”的小店,客人因此也多是些出双入对的年轻情侣。屋子不大,但布置得很有情调,显示出主人的精心与品位。天花板装饰得象个葡萄架,垂着紫色的葡萄和绿色的叶子,高高低低,参差错落;粉色的墙上的壁灯发出柔和的光;屋里大约摆放了七八张藤编的小圆桌,桌上铺着墨绿色的桌布,桌子的中间都会有一个杯烛和一个花瓶,主人每天都会在花瓶里插上一支鲜花,到了晚上,桌上的杯烛都会被点亮,幽暗的烛光映射着一张张年轻而幸福的笑脸,在轻柔的背景音乐的伴奏下,传出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和轻微却开怀的笑声,他喜欢这里的静谧和优雅,因此成了这里的常客。 伟清楚地记得第一次与雪邂逅是在初夏的一个周末,那个下着小雨的下午。那天下午,他一直在这里喝咖啡。只要有空他总喜欢来这里,觉得很放松,不再去想工作,也不再想些别的烦恼。他也没什么烦恼,作为公司的业务人员,他的上班时间相对自由,工作也很顺利,而且在北方的老家,有个爱着他的女友倩在等着他。每当他把手里工作放下坐在这里的时候,他就会想她,通过短信互致问候,互相关心着,互相叮嘱着。 他也是在一个雨天与倩相识的,当时她急急地冲进一家商店避雨,正好与刚要出门的他撞了个满怀,一头撞在他的脸上。她弯着腰捂着脑门,一边连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一边咯咯大笑着,直到看见被撞晕的他蹲在地上抹着鼻孔里流出的血后又哇哇惊呼起来,惹来了周围人的眼光。就这么很偶然的碰撞,撞出了火花,把两颗年轻的心连在了一起。 那时倩还在读研究生,她虽然不是很漂亮很时尚,但却是大方开朗的女孩,和许多从农村考上大学后进入城市的女孩子一样,虽然渐渐城市化却仍然保持着本质的朴素,性格活泼,单纯可爱。她不是个细心的会照顾他的女孩,总是大大咧咧的。她上街的时候总会买一大袋桔子回来剥给他吃,虽然他告诉过她一百遍他喜欢的是橙子,可她总笑着说:“差不多嘛”。他喜欢睡懒觉,而倩总会在他睡得最香的时候在他的耳边大喊:“懒虫,该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出了门她就是风风火火的,总是背个小包在前面走,两只手插在兜里,一路上蹦蹦跳跳地笑个没完,好象什么事都能让她开心。他就拎着大袋小袋在后面跟着,虽然很少说话,心里却也随着她的快乐而快乐。但进了屋她就象换了一个人,安静得甚至没一句话。她只知道看书,常常让他干坐半天也不说上一句话,就是说话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这常常让他着恼。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喜欢她什么,他们甚至没说过“我爱你”之类的话,但心里都装着彼此。也许是喜欢她的单纯厚道,喜欢她天性中的那份纯朴,喜欢她的实在,他尤其喜欢她的笑,他就经常逗她笑,一句在他看来很平常的话,她都会笑。她笑起来总是爽朗的,开心的,甚至有些傻,咯咯咯地不停。跟倩在一起让他觉得放心和踏实,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就算说错了,她也不生气。他常常说她,说你本来也挺聪明的,都是看书太多才看傻的。她也不反驳,也不生气,就说:“我就是你的傻妞嘛!”然后开心地大声地笑着。 伟一边想着倩一边饶有兴趣地数着窗外地上的鹅卵石,耳边传来轻脆的风铃声,又有人进来了。他并不关心谁来,到这儿来的多半是熟面孔,但他从来没和这些人说过话,他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坐着,静静地听着音箱里传来的动人的旋律,任由思想漫无边际地游荡着,喜欢把自己埋在沙发里,望着窗外,数着鹅卵石。 直到有人坐到他的对面,直到一股淡淡的香味飘进他的鼻子,他才回过头来。他有些惊讶地望着眼前这张美丽的脸,直直垂落到肩头的飘逸的长发,清秀白晰的脸庞,长长的睫毛下一双又大又黑的忧郁的眼睛,挺括的有些骄傲的鼻子,娇俏的嘴唇,梨窝很深,既优雅又动人,他觉得美得有些过份了。 他眼睛楞楞地盯着她,看她转身与主人小声说着话,声音细腻乖巧,好听的吴侬软语,他觉得好听极了,只是一句也听不懂,来江南这些年,他仍然只是会一些简单的词语,只会用普通话和周围的人交流,所以他一直觉得自己还没有真正融入到这个小城,成为这里的一份子。 “嗨!”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牵动,露出一丝微笑,友好而冷淡,象是在提醒他。 她后来常常因此取笑他,“你呀,当时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我,我一叫你,你慌得象个做错事的小孩子,脸都红了,呵呵,傻瓜!”他就会板起脸,作势欲打,嘴里“恨恨地”说:“谁叫你那么好看呢?”她就笑着跑开,躲避着他的追逐。 她楞了一下,“哦,是的,最近来过两次。”不错的普通话,略带些方言。 “这里环境不错,我喜欢这里的气氛。” “是吗?”她轻笑,端起了杯子。 他打量着周围,似乎来了兴致:“听些很经典的老歌,喝着咖啡,感觉很放松”。 “是吧?!”她兴趣不太高。 “是啊,反正我是经常来,以后有时间就来坐坐,我们会经常见面的。” “也许吧,”她一边轻啜着咖啡一边望着窗外,不再看他。音箱里播放着那首优美而浪漫《Close to you》,Carpentert那特有的浑厚而磁性的中音,以前他非常喜欢听这首歌,百听不厌,但现在他脑子有些乱,觉得有些尴尬,眼睛也向窗外看着,但记不得刚才的鹅卵石数到哪里了。他不时地向坐在对面的她瞟上一眼,她似乎入了神,眼睛定定地看着窗外。 他觉得自己刚才过于热情了,有点没话找话,而对方显然心不在焉,似乎有什么心事,于是也没了情绪,便不再说话。他从兜里掏出烟来,刚要点上,却看到她眉头微微一皱,于是礼貌地问:“可以抽烟吗?” “随便,”她头也没回。 他有些恼火,把烟放到桌上,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一饮而尽,右手用力掐了一下左手,发觉手心里全是汗,他有点恨自己的生拉硬拽,又使劲掐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心里渐渐平静下来,看着她出神的样子,他觉得眼前这个有些冷漠的女孩象是有什么心事,望着她瘦弱的身子,他心里突然生出一股柔软,不知道这小小的心在承受着什么样的烦恼和痛苦,又能承担多少。他火气渐消,冲店主招了招手,为两个空杯子里加满了热咖啡。 她睁大了眼睛,瞬间明白了意思,眼神变得和善起来,露出羞涩的神情望着他,“谢谢!”她微笑着。 “不客气,”他笑了笑,看到她眼睛里不易察觉的歉意,感觉放松了许多。“你好象心情不太好,如果有心事,最好别憋在心里,那样会很难受,不如找个好朋友说说,就舒服了。”他终于回到了往日的自信中来。 她望着他,他不再回避,与她四目相对。她眼睛里闪现出一丝慌乱,马上垂下了眼帘,用手向后轻轻掠了一下长发,看着窗外,然后又与他的目光相接,目光中带着落寞的骄傲。 “谢谢你,我没什么心事”。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他笑了,“我肯定你有心事,而且很不开心!” “你这么肯定?” “你太自信了,”她微微一笑,眼睛里略有些不耐。 “呵呵,我一向如此,”他确实一向如此。 “不,你错了。”声音无力又无奈,“对不起,这是我自己的事,”她冷冷地说道,似乎突然烦燥起来,目光不再与他相对,转而向窗外望去。 又是一阵静默,气氛有些尴尬,耳边是Carpenter的另一首好听的歌《yesterday once more》,但此刻他已经听不进去了,这么好的情调却让这个突如其来的冷漠的女孩给搅坏了,包括自己的一片好心。他觉得自己很无聊,觉得再无坐下去的必要了,是啊,人家有没有心事又关自己什么事呢?于是拿起了桌上的烟,准备起身离去。 “下雨了!”她放下手里的杯子,手指在玻璃上划着,似乎是对着他说,又象是自言自语。他朝窗外望去,噼噼啪啪的雨点打在地上,渐渐越打越急,成了道道水帘。 他回头看着她,她的目光茫然,他确信自己一直到她走的时候,眼睛再也没离开过她,她后来说,从他的目光中,她能感知到些东西,让她感动。 雨渐渐下得紧了,地上的鹅卵石之间的缝隙已经注满了雨水,雨水从屋檐上落下,象一道晶莹的珠帘,落在地上,溅起一片片水花。 “这雨下得真好,我喜欢!”他又坐稳了身子,脑海里出现了和倩相识的那个雨天。 “我不喜欢下雨,这天气真让人郁闷。”她喃喃道,手指还在胡乱地划着,目光凝滞。 “下雨有什么不好呢?我喜欢这样的天气,” 望着她苍白的脸,他心里有些怜惜,“今天你心情不好才这样说,以前你也许并不讨厌下雨,甚至是喜欢呢。” 她的手指突然停住不动,瘦削的肩膀有一丝颤动。“是吗?”她似乎被说中了心事,眼睛里有泪光闪烁,仍回避着他的眼睛。 他没有解释,望着她说:“在炎热的夏天,当下起小雨的时候,整个小巷烟雨弥漫,朦朦胧胧的,能让人产生很多美好的想象来。” “哦?”她微微偏过头,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指,开始注意听他的话。 “虽然下着雨,但心里却充满了阳光,你就会觉得这雨原来也是那样的美,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奇迹发生呢,呵呵…。”一想到和倩因为下雨而相识,他心里就有种莫名的感受,“怎么这么巧,是上天安排好的吗?” 她端起杯子,若有所思。 他于是提高了嗓门,神态轻松:“从前我上学的时候,最喜欢小雨天,不用避雨,也不撑伞,一个人走在雨中,踩着这湿滑的鹅卵石,感觉健康而快乐,心里有种年轻的美好与喜悦。” 她的眼睛变得柔和起来,看着他,脸色红润了许多。他看着她的眼睛,眼角的泪花仍然在,她没有掩饰,任由那泪珠停在眼圈里,看着楚楚动人的她,他有些呆了。 “嗨,我听着呢!”她温柔地提醒着,面带微笑,眼泪欲滴。 他接着说道:“我常常坐在这里喝咖啡,遇到这样的天气,我脑子里就开始自由想象,感觉实在轻松,什么烦恼也没有了,呵呵!” “想些什么?”她仍然笔直地坐着,双手叠放在膝盖上,温柔端庄,眼睛里仍然珠光闪动,还是微笑着,但表情已经不再拘谨和生疏,气氛融洽了许多,这让他感到很放松了。 “我常常想,在一个飘着小雨的午后,”他眼前闪现出倩蹦蹦跳跳的身影:“和我心爱的女孩,一个美丽的女孩,手拉着手沿着这条小巷在雨中散步,雨点打湿了我们的头发,淋湿了衣服,我们就在这小雨的陪伴下,沉浸在这淅淅沥沥地安然的气氛中,一直向小巷的尽头走去,小巷很长,不知道要走多久,几天,几年,甚至走一辈子,在小巷的尽头,在那里,阳光普照,蓝天白云之上挂着七色的彩虹,我们就这样手牵着手,一直融化到彩虹里…” 他沉浸在自己设想的幻境里,意犹未尽。她静静地听着,看着他,突然,她就笑出了声,“呵,你真傻!”他面色郝然,嘿嘿地笑着,样子确实有点傻。她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用手轻拭着,双唇紧闭,脸上的笑已经不自然了,也许他的话触动了她的敏感神经,她努力想控制住情绪,终究没忍住,低下头,轻轻啜泣起来。他望着她,有些失措,“对不起,”伸手拿起桌上的纸巾递给她,她不住地摇头,垂着眼帘,他不敢再乱说话,小心翼翼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平静下来,擦干了眼泪,又抬起了头,脸上有了笑容。 “对不起,我太失礼了。” “我瞎说的,说太多了吧?” “不是你的错,你说得很好,真得很好!” 她一脸的歉意。他表情僵硬地看着她,没吱声,心里充满了疑惑。 她看着桌上,突然说:“你抽支烟好吗?我想看你抽烟的样子”。 “抽烟有什么好看的?”他有点奇怪,拿起桌上的烟点着。她盯着他拿烟的手:“你拿烟的姿势很好看,显得成熟自信,一定经历很多,”她微笑着,目光柔和,明亮的大眼睛象一汪清泉。“是吗,这还有讲究?”他有点不懂,从没想过用什么姿势拿烟。“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吧。”顿了一下,她说:“你很敏锐,也很自信,而且…”她轻轻摇着头:“还有点浪漫,呵呵,有些矛盾”。 “矛盾?”他不解。 “自信的人大多性格坚强,但往往因为太主观而显得不够细致,因此也缺少了一点浪漫,而浪漫的人又大都多愁善感,做事优柔寡断,又显得不够自信了,你却同时拥有这两点,真得很难得。”她用欣赏的眼光看着他:“你身上有股奇怪的力量!一定是个不简单的人”。 “也许我是两种缺点的集合体?你刚刚还说我傻瓜呢,”他开着玩笑。 “呵呵,当然不是那意思,你知道的,”他第一次看她开心地笑。“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了自信,从你说的话里听出了浪漫。” 后来她告诉他,之所以喜欢他,并不是喜欢他的自信,也不是什么浪漫,而是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对她发自内心的关爱和自信与成熟背后的一份难得的孩子般的天真,那才是她喜欢的。 “原来你一直在注意我,”他想,心里有一分得意。 “你真得不错,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她主动伸出了手,笑容跟她的声音一样美。 “太好了,也许将来有一天,你还会爱上我呢,哈哈…”他更加得意。 她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倏地抽回了手,眼睛里似乎还有些怒,迟疑了片刻,又恢复了初时的冷漠:“想提醒你一下,不要轻易说‘爱’这个字,不是那么好说的,说出来要负责任,要承担一辈子的。” “哦,对不起,我```”他清醒过来。 “好了,别解释了,认识你很高兴。”她又笑了“我叫雪,是音乐舞蹈老师!” “哦!”他楞了一下,惊讶她的爽快,“我是伟,业务员。” “难怪你那么能侃,呵呵”她笑。 “难怪你坐得那么直,”他想。 “你再坐会儿吧,我还有事,先走了,谢谢你让我开心,也谢谢你的咖啡,再见!” 没等他回过神,她已经走到了门口。他迟疑了一下,追了出去,等到了门口,那窈窕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暮色中了。 (二)暖 秋 自从那次邂逅,雪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在伟的脑海里象过电影一样,再也挥之不去。她给他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他心里期待着能再次见到她。对他来说,她是一个谜,让他好奇不已,他的心开始燥动不安起来,渴望接近她,了解她,就象个好奇的孩子,一心想要打开潘多拉的盒子,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秘密。 他比以前更加频繁地出入那间咖啡屋,以前去纯粹是为了放松与休闲,但现在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希望能见到雪。每当她来的时候,他就高兴得不得了,她来的次数也渐多,每当他风一样冲进来的时候,常常会看到她浅浅地笑脸,迷人的眼睛里满是温柔和喜悦。他们渐渐熟悉起来,她比以前开朗了,脸上的笑容也渐多,虽然两人之间还是彬彬有礼的,但几个月下来,距离已经不知不觉缩短了。那样的下午让他感到温暖,他们之间象是有了一种默契,都习惯了这样的“约会”。整个夏天,他的心一直沉浸在和雪相处时的温馨快乐之中。 她的话仍然不多,总是听他不停地说着,从不插嘴,每当他说话的时候,她就微笑着看着他,永远都笑不露齿,他被她的微笑给迷住了。他有时也会问我说这么多你烦不烦?她就说不烦,我喜欢听你说。或者他说到得意时说错了话,她也会突然起身,直截了当地说心情不太好,也不给他留下解释的机会,就迳自离去。他也不再追,就看着她的背影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也许她是率性和骄傲的,甚至是固执的,就让她率性而为吧。再见面的时候她会向他道歉,责怪自己的任性,感谢他的迁就,他总是一笑了之。也许他是在迁就她,但他从来没意识到那是在迁就,他觉得他就该那样做,他也困惑过,曾经问自己,为什么要“迁就“她?直到有一天他才明白。 那是他和她第一次正式的约会,他们约好第二天下午3:00见面。 第二天他忙了一上午,把手里的工作全做好,就坐在那里抽烟,喝茶,心里想着下午的约会,笑意一直写在脸上。 和雪认识三个多月了,那段日子,他的心一直在飘着,工作也是心不在焉的,心里总在念着她。和她相见已经成了他每天的期待,聊的话题也越来越随意和深入,两人之间的关系正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变得越来越了解,越来越信任,也越来越亲密。他喜欢她,也能感觉到雪同样喜欢自己,他们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期待。他们之间本来是有一道坎的,但现在他心里有了一种强烈的欲望,想要跨过这道坎。他隐约意识到了一丝危险,却又欲罢不能,她已经在他心里深深地扎下了根,难以割舍了。他很矛盾,自从与雪相识,整个夏天,他和倩的联系越来越少,他已经收到了她的抱怨,她还不知道他的心思在变,她的抱怨也多半是在冲他撒娇。每当他回味着和雪在一起时的种种快乐时,倩的影子就会时不时地闪现出来,两个影子在他脑海中交替出现,让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就是他心中的那道坎。 “哎,哎哎!”他回到神来,看到上司那阴阴的小眼睛。“嘿嘿,想什么呢?” 他不喜欢这个小眼睛,也知道他也不喜欢自己。但他不想离开这里,这份工作有挑战性,他喜欢挑战。小眼睛也拿他没办法,因为他是能在关键时候帮他解决问题的人,小眼睛还离不开他,他不愿意主动,因为他不是个喜欢妥协的人,他们之间缺乏起码的沟通。 “没想什么,什么事?” “是这样的,”小眼睛用手扶了一下小眼镜,他觉得很滑稽,想笑。 “下午有个客户要来谈个大项目,你得参加”。 “什么?”他腾地站了起来,眼里要冒出火来:“这怎么行?我下午有要紧事,早就定好的,昨天不是告诉你了吗?”声音近乎嘶嚎。 小眼睛被吓了一大跳,神态慌张地向四下扫了一眼,十几双讶异的眼光向这边聚着。小眼睛扶了扶眼镜,陪着小心:“这个客户很重要,人家也是临时要来的,你不参加怎么行呢?”他攀着他的肩膀,小声说道:“你最近有点神不守舍的,不太对劲啊,还是先把心放在工作上,下午这场谈判你无论如何得参加!”他黑着脸怔怔地站着,小眼睛又安抚他:“现在你就准备,等拿下这个项目,我给你个假期,把女朋友接过来,怎么样?” “你奶奶的王八蛋!孙子!臭狗屎!”绝望中他在心里狠狠地骂着。 他着急是因为这是他跟雪的第一次正式的约会,他不能爽约,第一次就失约,雪会怎么看他呢?更让他着急的是无法通知到她,告诉她不要等他。认识了这么久,除了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是老师外,其他情况知之甚少。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都是他不停地说,聊天的内容也多是些即兴的话题,她很少说到自己的事,他也没有多问,他们的话题中没有这些内容。但现在他后悔了,开始恨自己,心里骂着自己没脑子。 “怎么就没想到要留下个电话呢,”他很恼火。他相信雪会一直等他,他了解她的固执,她认定的事一定会做的。他知道等待的滋味,他不想让她等得焦急,不想让她胡思乱想,不想让她再难受,可是这是个意外,他也没办法。他觉得自己快要急疯了,心里象要着火。办公室里装有空调,但他还是汗流浃背,一边摔摔打打地准备着下午要用的资料,嘴里一边小声嘟嚷着。同事们都被他的异常表现惊住了,大家都知道他性格开朗,这样的表现还是头一次见,因此都小心翼翼地从他身边溜过,生怕惹着了他这个随时都要爆发的火山。 他整个人晕晕乎乎的,都不知道是怎么去跟客户见面的,谈判的时候,他表面上镇定自如,谈笑风生,但雪不时在脑子里晃着,只要她一出现,他的心立刻就会揪起来,身体有要被撕裂的感觉,那是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他一直是个平静而随和的人,从来没为一件事或什么人着急成那样。在双方讨价还价的间隙,他脑子里突然一闪: “我爱上她了!” 项目谈成了,然后宾主把酒言欢,他不会喝酒,那是小眼睛的强项。但那晚他和小眼睛都喝得大醉,最后被人扶着送回家,路上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满脑子是雪的影子和幽怨的眼神。小眼睛嘴却没闲着过,象吃了什么兴奋剂,不停地笑着,给着他知道的从来也不会兑现的承诺,而且一直搂着他的肩膀,让他觉得恶心,一边和他称兄道弟一边在心里把他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够…… “不用解释了,”当他又见到她时,她笑着说,“你不来,我知道你肯定有事了,我能理解的。” “是的,我是一直在等你来,一直到晚上。”她温柔地笑着说:“不过没关系的,我也没什么事情,我愿意等”。 他长舒了口气,心里踏实了,很感动:“我怕你着急嘛,本来想告诉你别等我,只是无法通知到你,你没生我气吧?”他仍然絮絮叨叨地。 “你呀!我怎么会生气呢?以后不要替我想那么多,还是工作要紧,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又不是小孩子,呵呵~” “把你的手机号码告诉我吧!以后有事我就可以通知你了,”他对昨天的意外还是耿耿于怀。 她楞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头上的汗珠,然后笑着从包里拿出纸笔写着,他的心立刻象炎炎夏日里喝了一杯清凉的冷饮,说不出的舒坦。当他接过来看到她的号码时,笑了起来。“笑什么?”她问,他没说话,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又递给她,她看着,也笑了。 “呵呵,三位尾数是完全一样的,真巧啊!”她笑得很甜。 人生会有许多巧合,他相信那些巧合就是一种缘分,是一种注定,他曾经认为和倩碰撞出来的爱情是一种缘分,是一种注定,现在他认为和雪的相识也是一种缘分,是一种注定。认识雪之后,他常常庆幸他们之间的缘份,和雪相识的那天下午,她出现了,而他正好就在,而且就他那张桌有空位,这就是巧合,是缘份,是多个条件促成的一种必然结果。而且他和雪之间的巧合还不止于只是手机尾号相同,后来他们才知道,他们的生日也是同一天,这实在太巧了。这些数字的巧合更让他相信他们之间的缘分和注定,这让他觉得和眼前这个美丽的女孩很亲密,好象两个素不相识但却注定要相遇的人一直都在寻觅着,被缘分和注定牵引着从两个不同的方向走近,终于走到一起。这些巧合也让她奇怪不已,两颗心在那一瞬间就贴在了一起。 “我们是注定要有故事发生的!”他想。 “嗨,想什么呢?”她看着他笑。 他还沉浸在无尽地遐想之中,眼睛肆意地盯着她,她被看得不好意思,害羞地转过脸,望着窗外,他看到她的眼睛里的一些血丝。 “都怪我,害得你昨晚没休息好吧?!” “嗯,是没睡好,不过和你无关,我睡眠一直不太好”。 “哦,”他不太能理理解,自己总是呼呼大睡的,打雷也不醒,每次倩都会抱怨说:“我已经叫了你一百遍了,懒虫!” “我听说喝苦丁茶对睡眠有帮助。”突然想起那小眼睛也有这毛病,后来喝了苦丁茶,效果还不错。“妈的,你也会有心事睡不着?”他又在心里骂。 “我知道,试过几次,只是太苦了,我怕苦,喝不来。”她摇了摇头,肩膀略微颤抖了一下,似乎对那苦味还心有余悸。 “是啊,她这么柔弱的样子,怎么承受那么苦的玩意呢?”想想她痛苦的表情,他皱紧眉头,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扭曲起来。 “你怎么了?”她关切地问。 他哈哈大笑起来:“没事没事,我在想你喝苦丁茶时的样子”。 “样子怪怪的,我还以为你哪里不舒服呢,”她吃吃地笑着,开心得象个快乐的小女孩,这表情让他心动,让他着迷。 “对了,我有个办法,以后每天晚上我就给你唱个儿歌,你听着听着就会睡着了。”他半开玩笑地说。 “儿歌?” “对,唱儿歌可以帮你睡着啊!” “呵呵,我又不是小孩子。” “我看你也不象个大孩子,哈哈…”他开心地笑着。 “就你老把我当小孩子。” “我唱给你听,”他清了清嗓子,轻轻唱了起来: “丢啊丢啊丢手绢,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边,大家不要告诉她,丢啊丢啊丢手绢,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边,大家不要告诉她,快点快点抓住她,快点快点抓住她~~~”他唱得入了神,眼前出现儿时的快乐景象。 当他回过神时,看到她脸上的泪水。 “谢谢!”她又笑了:“你才真象个孩子,傻瓜,呵呵~~”他哈哈大笑,心里却微微觉得痛,因为她的眼泪,“你总爱哭,以后不许这样,”递上纸巾。 “嗯!我是高兴的,”她乖巧地答应着,“那你说话要算数,一定要唱歌给我听的,要天天唱,不许耍赖,如果我睡不着,我就知道一定是你没为我唱。”她开心地笑着,露出调皮的神态。 “哦!这么认真,看来是玩笑不得的” 他坐正了身子,若有所思,脑海里出现了一幕情景,他轻轻拍着她的肩膀,轻轻哼唱着丢手绢,她躺在自己怀里,在他的歌声中渐渐进入梦乡。 “我会天天为你唱的!”他心中暗道。 “我们去走走吧!”她小声地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好,”他们起身向外走去,他看到老板娘正望着他,一脸善意的微笑。 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又大又圆,明亮的月光洒满了整个小巷,洒在高低不平的鹅卵石地上,发出湛蓝湛蓝的光。四周静悄悄的,只有他们缓缓的脚步声。已经是初秋时分,微风吹过,尚有一丝暖意。 他们并肩走着,静静地谁都没有说话,身后留下两个长长的影子。偶尔肩膀轻轻擦碰一下,他心中便微微一荡,一种异样的感觉便袭满全身。他抬头看着天空,今晚的月亮真圆,秋风拂着他的脸,说不出的清爽怡人,他闭着眼睛,闻着随风而来的她身上的淡淡香香的气息,享受着这片刻的幸福愉悦。 他回头看她,她正低着头看着地上,长长的秀发瀑布般垂落,发梢随风飘动,挡住了她的脸,他只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和娇俏的鼻尖,那么可人,他看呆了,不自觉停下了脚步。 “雪!”他轻轻地唤着。 “啊?”他的呼唤虽然轻,但在这静谧的夜晚却格外清晰,她第一次听到他这样叫她的名字,象是受到了惊吓,猛地驻足,抬头望着他,看到了他眼睛里的柔情,又羞涩地低下了头。 “雪,你真美!”他动情地说,轻轻地捏住了她的手。 她仍低着头,手上有一丝柔软的挣扎,他觉得出她的颤抖,用力握紧了。望着她美丽的面庞,他心里有一种冲动,想把她抱在怀里,去亲吻她的脸,但立刻便觉得背后象是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忧怨的光芒射得他脊背发凉。他欲言又止,随后轻叹一声,又缓缓向前走。她的一只手被他攥在手里,另一只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秀发散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发梢轻拂他的脸,痒痒的,他似乎听到了她的心跳。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走着,一直走到小巷尽头,来到那个蜿蜒的小河边,河水流淌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潺潺的声音。 “我喜欢这条小河,这小河为这个小镇增添了不少色彩。”他打破了沉默:“以前我所以喜欢江南,首先是喜欢这里的小桥流水,每当清晨我从这里经过的时候,站在桥上,四周笼罩在一片雾霭之中,看到远处的炊烟,听着清脆的鸟鸣,闻着新鲜的气息,就觉得身处在悠然的世外桃园中,心旷神怡。” “我也喜欢,你知道这条河叫什么名字吗?它叫‘女儿河’”。 “女儿河?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我也不知道,这条河不知存在了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她记载了这个小镇的历史,也书写着自己的历史。”她接着说道:“对了,有个舞蹈的名字就叫‘女儿河’,是我最喜欢的一个舞蹈。” “哦,是这样,我不懂舞蹈”。 “来,我跳给你看,”她拉起他的手,向桥上跑去。 他坐在桥栏上,看着她站在桥的中央,嘴里哼着曲子的节拍,身体随着节拍开始舞动,舒展而轻盈,白色的裙摆随着她身体的旋转而被撑起,月光洒在身上,似一朵随风飘舞的美丽的莲花。 他看得醉了,一种幸福感涌遍全身。他不懂得舞蹈,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词来形容,只觉得她的舞姿是那样美,那样生动,她在为他而舞。 “雪!雪!”他情不自禁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啊?!”她停了下来,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缓缓走到她跟前,伸出双臂,抚住她瘦削的肩膀,凝视着她的眼睛,大大的眼睛里露着羞涩和怯意,他爱怜地望着她,轻轻地把她拥入怀中。他们瞬间就感触到彼此身体的颤栗,好象巨大的电流传遍全身,心中如海浪翻腾。那一刹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已经恍忽,只有彼此相拥的两人沉醉在月光的沐浴与微风的呵护中了。 良久,他睁开眼,温柔地看着她,“雪!”他低声呼唤着,“嗯,”她仍闭着眼睛,脸庞紧紧贴在他的怀中,幸福在脸上荡漾。“雪!昨天我急坏了,你想象不出我当时的感受,就象是一头野兽,有要跟人拚命的感觉,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我想,雪,我,我是爱…”。 “不要说出来,好吗?” 看着他一脸的困惑,她轻声地说:“爱这个字,不要轻易说出来,我知道你的心很自由,不喜欢羁绊,说出来将来也许会成为你的负担,我们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他欲要争辩,她又捂住了他的嘴,“我知道你对我好,迁就我,照顾我,我心里都知道的。”说着掂起脚尖,在他脸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后退了两步,笑靥如花。 “不早了,我们说晚安吧!”摆了摆手,转身跑去。 他呆呆地立在那里,看着她渐渐跑远,站在对岸冲他招手,“别忘了给我唱歌啊,再见…”白色的身影欢快地跑着,渐渐消失。 他沿着河岸慢慢地往回走着,脚步有些沉重。想着刚才的一幕,心中有说不出的滋味,甜蜜中有微微的酸涩。刚才那一刻他的心开始迷失,紧崩的神经开始松懈,有要放纵自己的念头。但此刻心里却有开始不安,他知道自己不能逃避,他必须得面对,可是又该怎么办呢?他使劲摇了摇头,不愿再多想了,他无法控制自己,他的心已经要被这个神秘的女孩给占满了。 “我是爱上你了!”他在心里默默念着。 回到家,他拿起电话,犹豫了一下,拨了她的手机。 “喂,你疯了,这么晚了,傻瓜!”电话里传来她的惊喜。 “你不是要听我唱歌吗?” “嗯,刚躺下,睡不着呢,呵呵!”她还在笑。 “那好,现在闭上眼睛,听我唱,一会就睡着了”。 “嗯!”她乖乖地答应着。 “丢啊丢啊丢手绢,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边,大家不要告诉她,快点快点抓住她,快点快点抓住她`````” “喂,雪,你睡着了吗?”他悄声地问道。 “我睡着了!”她也悄声地应着。 “哈哈哈哈……”他们又都大笑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