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男人的困境:情人、女儿与事业
刘晓娜一连几天心神不宁。
她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半天,脑子里总是乱得很。她走到钢琴前,轻轻弹奏起《蓝色多瑙河》,旋律从手指下轻盈地流泻而出,在安静幽谧的房间里飞舞着。一会儿也又弹起了《月光奏鸣曲》。往日她会很快沉浸到那些动人的旋律中去,心情也会变得好起来。然而这一次不行。她的动作很熟练,却无法集中注意力。一连换了几支曲子,她越弹越容易出错。
刘晓娜终于叹了口气,起身合上琴盖。
她走到窗前,看看沿江大道对面的江滩,看看空旷的江面,想下去随便走走。
江边的风是清冷潮湿的。
李方远穿着便服,一个人在江滩上走着。这里是夏秋之际那场特大洪水退潮后,在江边裸露的一大片荒滩,长满了长长的蒿草,在冬日的寒风中瑟瑟摇晃。江对面,一轮渐渐西坠的白色的太阳正散发着迷蒙的光芒。
他是要事业,是要完成自己人生浓墨重彩的一笔,还是要一个他所钟情的女人?对一个男人来说,这都是应该拥有的。但是现在,生活让他必须在二者中作出唯一的选择:是,或者不是。
在市里某些人的大力活动下,市纪委即将派出调查组进驻公安局对他的问题进行审查核实。据说匿名举报他的检举信,并不比检举温浩然他们的少,而且都已经形成了舆论。
李方远专门找到沈书记进行了一次长谈。沈书记表态:他是相信李方远的,所以他同意派调查组。同时,他劝告李方远,在个人问题上一定要慎重。他对打黑工作一向是支持的。他已经向省纪委打了招呼,同时也指示市检察院反贪部门一定要对掌握的线索一查到底。
作为一个长期在政界纵横捭阖的人,他知道选择合适的妻子现在已经直接关系到他的前途命运。
于是就有了今天下午的一幕:
他刚刚开过一个会议,回到办公室。突然呼机响了,与此同时,他几乎预感到这会是谁来的。低头一看,果然是那个熟悉的号码。他拿起桌上的电话,刚刚拨了个两号码,又轻轻地、迟疑地合上了。一会儿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接过来:是她。她很委屈地问他为什么不复机?听到她的声音,他的决心在一刹那间动摇了。
她说,她想跟他好好谈一次。
他不置可否地嗯嗯两声,算是答应了。
暮色苍茫。
长长的江滩,因干涸而形成的一道道龟裂,象是一道道远古时代留下来的卜筮之谜。那是不是一个个人生命运的隐喻?
李方远低头走着,听任涛声一道道在耳畔呼啸不息,听任身后留下一串串脚印。
一抬头,一个穿着蓝色风衣的女人正从迷茫荒凉的江滩远处朝这边走过来。
那一瞬间,她象是从一个遥远的梦境走来的神秘而美丽的精灵。李方远惊讶地看着她,感到她的目光清澈、明净,不可逼视。
他知道只要自己一面对她,心理防线就会一步步地后移,就会在那种魅力面前不知不觉地放弃所有的努力。他必须摄住自己的心魂,不能再有任何的游移不定。
“你决定了?”那个女人问道。
他没有作声,竭力控制自己那种隐隐作痛的感觉。
她的眼圈红了:“我没想到你会这样。”
她的眼泪终于流出来了。李方远将自己手绢递过去。她没有接,转过身去低低地抽泣,
“我知道,这对你很不公平。可你应该知道,现在外面传的是些什么吗?”他叹了口气。
她转身问道:“你怕了?我都不怕。”
李方远摇头:“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我知道,你一定会认为我是个一心走仕途的、虚伪透顶的男人。”
一向能言善辩、滔滔不绝的他感到了表达的艰难:“事实上问题很复杂,已经不是我个人的事情”
刘晓娜看看他,擦干了泪水:“我知道,你也很难。我刚才有些激动。请原谅。方远,我一点都不怪你。我希望你一切顺利。”
她很勉强地笑笑:“我们还是好朋友,对吗?”
李方远心里却仿佛失落了很多。
他伸出手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她看看他,无语地抽出自己的手,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你多保重!”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远了,走得很快很急,她的呼吸也很快很急。晚风将她的风衣吹得飞扬开来,象一朵蓦然绽放的蓝色郁金香。
幽暗凝重的夜色很快吞没了红色烟头一闪一闪的李方远 。
回到家里,李方远发现萌萌还没有回来。都8点多钟了,这孩子跑哪儿去呢?
他把电话打到孩子班主任家里,班主任说她今天下午没来上课,还让同学捎来了病假条。李方远吃惊不小,这孩子在北京她奶奶根本管不住。现在他一忙更没人管得了她。
他忙下了楼,到门房问萌萌回来过没有,门房大爷说没看见。
他驾了车出去找。
结果,在滨江大道上,萌萌和一个男孩子聊得正高兴呢。
他把车开过去:“萌萌!”他的声音有些严厉。
萌萌不情愿地走过来。那男孩子也跟着过来。
“你们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大街上瞎逛?”李方远问道。
那男孩子正是那天在教堂遇见的那个男生。他长得高高大大,看上去很有些自信。他倒主动来为萌萌解释:“叔叔,萌萌说今天是她的生日。我们几个同学约好了在临江阁给她过了生日,这不,我正准备送她回去呢。”
李方远心里一动:今天真是萌萌生日,竟给忘记了。他这才有些内疚地说:“哟,爸爸给忘了。你们上车吧。”
那男孩子说道:“不了。我就住在附近,您把萌萌送回去吧。”
李方远笑着说:“那谢谢你们了。你们这些同学真是应该互相关心。”
那男孩点头:“叔叔,你们当警察的平时一定很忙,我们会照顾好萌萌的。”
真是懂事的孩子。李方远伸出手:“来,小伙子。好好读书,将来愿意读公安大学的话,就来找我。”
张亮笑了:“当警察也许曾是很多男孩们的梦想,但是我是个例外。不过,我得谢谢您。”
一大一小两个男子汉握握手。
在车上,萌萌看看窗外飞驰而过的景物,对爸爸说:“刚才,你们握手的样子真象是战地交接战俘似的。”李方远感叹道:“现在的中学生怎么都看上去挺成熟的,一个个都那么懂事 。”
萌萌笑了:“那是你跟不上时代了。中学生玩起酷来,能把大人吓一跳!”
李方远问:“他学习好吗?”
萌萌摇头:“怎么说呢,他是个怪才。作文写得特好,在全国中学生作文比赛都得了好几个大奖。但是其他功课不行。他正在写一部反映中学生活的小说呢。”
李方远一笑:“那怎么行,那将来上大学怎么办?”
萌萌说道:“都这么说,我也劝他好好把功课念好。创作等将来再说。可他说我怎么跟那些俗人一样。”
“俗人?”李方远挺奇怪。“这怎么就俗了?”
萌萌笑笑:“他最看不起成天为了上个大学,只会死读书的人。他说人的一生怎么都象个模子似的,都必须规规矩矩从小学一直念到大学?难道就没有别的路?难怪中国出不了比尔·盖茨和爱迪生”
李方远问道:“他叫什么名字?这么狂!”
萌萌看上去挺崇拜他的:“他叫张亮。已经出了两本书了。人家有这个资本狂呗。他最大的理想是有人能资助他,到西藏、到新疆去旅游,然后,回来写一部书。他已经联系好几个公司了,有一家外企老板挺欣赏他。张亮说,一旦有这种可能,他就要退学。他还问我愿不愿跟着他去呢!”
李方远看看女儿:“你不行!”
萌萌急了:“我怎么不行?”
李方远说得十分坚决:“我不同意!”
萌萌不作声了。
李方远听不见她的声音,知道她没有服气。他很果断地说:“你现在还小,要把心思用在学习上。同男生来往不要太密 切了,要保持距离。尤其不要同那个张亮来往了。对他个人而言,他的选择也许是对的。但他这样的毕竟是少数,没有典型性。”
萌萌一笑:“爸爸,我认为你一向不同凡响。可是你也是个……”
李方远问道:“是个什么?”
萌萌说道:“是个大俗人。”
李方远笑了:“怎么俗啊?”
萌萌笑道:“你那些话,老师们早说过了。什么没有典型性啊,什么不打好基础,将来什么也干不成呀?”
李方远问:“挺有道理呀,难道不对吗?”
萌萌说:“人家张亮说,就是这些似是而非、放之四海都挑不出毛病的话,害了不少有创造才华的人。我们现在的教育根本做不到因材施教。一根高考指挥棒横扫一切。他说,中国如今出了他这样的人,就是希望,就是在进化。”
李方远听得哈哈大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萌萌委屈地说:“爸,你笑什么。人家是很严肃的。”
李方远好不容易止住了笑,说道:“爸爸还没吃饭呢,到一边的馆子里去吃一点儿。”
车在一家特色小餐馆前停下。
对温浩然来说现在是到了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
他刚刚从皮大通那里获得消息:李方远已经将所有材料和物证移送检察院了,并已经由省纪委正式立案。
他感到自己心底油然生起了对李方远的仇视。同时也无端感到了一丝莫名的恐惧:真正有份量的、直接威胁到自己身家性命的较量开始了。
张亦雄他们已经焦躁不安了,几次威胁要安排杀手干掉李方远、杨逸飞。温浩然坚决地制止了:这是拿低级的流氓手段玩政治。
“那怎么办?难道就等着他们把我们一个个送进牢房?”在电话里,一向以狡诈多端著称的张亦雄,现在也沉不住气了。
“那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明棋。明摆着往绝路上走,不行。”温浩然吸着烟。“我们还没惨到那一步。老皮那边还在想办法。”
张亦雄没有作声了。
温浩然放下电话,在屋里踱着步子。这是他从政以来遇到的最大一次危机。他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着烟,屋里烟雾腾腾,象是挥之不去的烦乱情绪:他不甘心就这么完了。
官场就是这样,波谲云诡而又魅力十足。除非你碰得头破血流,除非你跌得粉身碎骨,你是不肯轻易退出的。温浩然不断地提醒自己:要冷静,要冷静,“每临大事有静气”,这是谁说的?冷静才能出智谋,才能有办法。
他的一张长得十分威严的大脸盘,此时象一副凝固的雕塑。
张亦雄叫来了康力。他原本让康力出去躲两天,连飞机票都买好了。
“你不能马上离开峡州市,还有件事必须由你去办。”张亦雄说道。
康力问道:“什么事?你尽管吩咐。”
张亦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把这个人给我弄来。注意,要保证她的安全,不准动她一根毫毛!”
康力接过照片一看:“这是谁呀?象是个中学生嘛。”
张亦雄笑笑:“别问那么多了。我想和人做笔交易。”
康力点点头:“砍一次头也是死,砍两次头也是死。我干了 !”
看着康力的背影,张亦雄“叭”地点了支烟。
那是李方远女儿萌萌的照片。
张亦雄决定不管那么多了,要拼就拼个你死我活。温浩然再怎么未必会杀头,自己的事万一给抖露出来,可是杀头的买卖。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铤而走险。
同时,他又通知保安部:最近一定要推荐一两个得力的人跟在自己身边。会打枪,会武术的更好。
李方远家里正充满了火药味儿。
从不轻易发脾气的李方远让女儿气得拍桌子:“我是你爸爸,是你的法定监护人。我有权管你!”
萌萌一边直掉眼泪:“我的事我自己决定。我不过是打算出去散散心而已嘛。”
李方远看看她:“怎么翅膀长硬了?书都不读跟着那小子出门瞎逛?早知是这样,我真后悔当初怎么把你弄到峡州来了!”
萌萌委屈地说:“我妈肯定会支持我的。”
李方远叹道:“她也不会支持你的。萌萌,你还太小,什么都不懂。”
萌萌说:“我都懂。我知道你是不想让我和张亮在一起。我们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李方远斥道:“你什么都别说了。学生就是要以学为主,你不要同我犟,没有什么好处。我不会答应的。”
萌萌气得走进自己房间,半天没见吭声。
李方远正要说话,手机又响了。
局里要开党委会了,他看看手表,便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放在桌上,然后走到萌萌房门前说道:“萌萌,爸爸单位有事,上班去了。钱在桌上,买盒饭吃吧。今天不要出去,晚上爸爸还要和你谈谈。”
他见屋里没动静,便戴上警帽出了门。
一会儿,萌萌开了门,擦擦眼泪。她没有动桌上的钱,背上那个红色的牛仔包正要出去,回头看看屋里忽然想起了什么,拿出一张白纸给爸爸写下了一张便条:
“爸爸,对不起。我和同学都说好了,我不能失信。我走了,这是我第一次自己作主,请您千万不要生气。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女儿萌萌于即日。”
市委组织部、市纪委、市政法委组成的联合调查组进驻峡州市公安局。
李方远赶到局党委会上时,调查组的领导同志都在会场上。他很热情地和调查组成员们一一握手,还幽默说:“欢迎啊,平时请都请不到的客人。”
调查组长是市委组织部的一位副部长。他由于卸了顶,看上去年纪挺大。他握着李方远的手说:“方远同志,我们是来调查整个班子情况的。当然对你个人也要作必要的了解。算是整风期间例行的公事。因为公安机关是党委政府和人民群众比较关注的部门,所以相对来讲我们调查的范围也广一些。请方远同志和在座各位局长们配合支持。”
李方远很爽快地说:“我们一定认真配合。我本人也想借此机会向各位领导汇报一下工作学习情况。”
这次党委会开得很长,很沉闷。
李方远在汇报自己上任以来的工作情况后,基本就不再发言。
各位局长在发言中对李方远的工作能力和工作作风给予了高度评价。
这让李方远十分感动。但调查组成员们脸上永远是一副严肃的面孔。此后一连几天,调查组以“背靠背”的方式进行调 查。最后又专门对他本人进行了单独调查。
当问及一些敏感问题时,李方远作了最坦诚、最直接的回答。
比如问:“李方远同志,你是怎么看待当前领导干部腐败问题的?”
答:“腐败问题是全世界所有国家都面临的共同问题。我们国家当然也不例外。作为一个公安局长,权力一旦过分集中,并且没有一定的监督制约机制,同样会滥用权力。我想,清廉政治不是嘴上喊喊就行的。必须形成一种机制,靠民主、靠法制、靠监督,当然也靠教育。要有最广泛的民主、最有效的法治、最严格的监督、最有说服力的教育。我们基层的同志在侦破那些盗窃大案时,常常发现一些公务员、一些相当级别官员家里怎么会有那么多可盗的现金财物。他们的心理是很失衡的。那么多钱是哪里来的?我们到底在保卫谁?在这种时候,我们许多冠冕堂皇的理论教育就没有太大的说服力。”
问:“这个话题我们就聊到这里。我想再问一下,你的爱人和你是因为什么离婚的?”
答:“原因很多。最主要的是我们选择了不同的人生道路和发展方向。事实上我们夫妻感情原本是很好的。”
问:“你们离婚是谁先提出来的?”
答:“是她先提出来的。”
问:“那时你认识一个叫刘晓娜的女人吗?”
答:“这与需要调查的问题有关吗?”
问:“当然。领导干部的私人生活和隐私要尊重,但是不是所有的隐私都合乎党纪政纪,这还需要甄别。”
答:“那时,我已经认识刘晓娜,但仅仅是认识而已。”
问:“那么,我想再问一句。你对刘晓娜有没有,一些,这个这个比较特殊的感情成份?”
答:“我离婚后,心情不太好。但是对于刘晓娜,我们彼此有些好感。就目前来讲,也仅仅是比较亲密一些的朋友而已。因为她在工作上乃至生活上给我帮助较大,特别是对我女儿。至于将来,我们会不会成为你所说的特殊意义上的感情成份,我自己不敢保证。因为我常在想:我的原妻和我是学生时代结下的感情,结果仅仅因为各人志向不同说散就散了。我不太相信感情这东西了。我这个人崇尚理性。”
问:“你了解刘晓娜吗?”
答:“我只了解我现在所接触的刘晓娜。”
问:“你知道她是有夫之妇吗?”
答:“我知道,她正在与她的丈夫打离婚 。”
问:“她为什么要打离婚呢?”
答:“那是她自己事情,我从不过问。”
问:“李方远同志,这样说吧。你现在认为自己同她的交往合适吗?”
答:“我知道。她的丈夫就是我们现在正在追缉的犯罪嫌疑人。”
问:“那你本人持什么态度?”
答:“作为一个普通公民,我从来没有丧失自己的道德操守;作为一个共产党员,我从来没有丧失过党性原则 ;作为一个公安局长,我从来没有因为个人私情影响执法的公正性和严肃性。我可以申明两点:一是她的丈夫张亦雄正是我们历尽艰辛调查后,决心予以摧毁的犯罪团伙头目。可以说铁证如山,不是谁能随便捏造的。我同张亦雄没有任何个人恩怨。直到最近,我才知道张亦雄是刘晓娜的丈夫。而我们的调查工作在半年前就已经开始了。二是我知道作为一个公安局长应该怎么做,在我已经知情的情况下,我不会再与她发展个人情感关系。”
问:“你已经同她明确表示过不再往来了?”
答:“我不太习惯你的这种问话方式。我是一个普通公民,也该有自己的人格和做人的自由。但是,我还是愿意申明:我已经和刘晓娜没有任何关系。尽管我知道,这不太合乎人情,而且对刘晓娜来说,我这样做很不公平,很伤害她的感情,但我毕竟是执法者。从内心来讲,我不愿意这样。因为我对她一直抱有好感。而且在整个事情过程中,刘晓娜是无辜的。她是个非常善良的人。”
问:“我可以告诉你,你的同事们都很欣赏你。认为你工作有魄力。”
答(有些感动地):“谢谢。”
问:“我想问你一个题外话:你为什么会放弃在大城市发展和出国的机会,到峡州来呢?”
答:“这个原因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原因比较多。如:我父亲文革期间就在这里接受改造;我母亲是峡州人;峡州市在中部地区的战略位置和治安特点有一定的典型性。最重要的是,我希望能在一个地级公安局长位子上全面地实际检验自己的各方面能力和素质。同时,也想把过去搞理论研究时的一些观点和设想付诸实践。”
问:“我对你的这方面想法比较感兴趣,能简要地谈谈你对峡州市公安工作的思路和打算吗?”
答:“可以。当前,提高公安工作在目前社会经济条件下的有效性或者说提高公安队伍的战斗力和对当前治安形势的适应性是最实际最紧迫的任务。我想可以从两个方面来看,一是从硬件来看,后勤保障水平、警务装备水平的高低,科技含量的多少,特别是科技在公安工作中应用的程度,决定了公安工作的发展后劲;二是从软件来看,民警政治业务素质、文化水平、知识结构、再学习能力等等,决定了队伍整体战斗力的强弱。同时,公安机关内部机构人事 制度、内务管理机制、警务运作模式必须达到最优化,这个最优化并不是到哪里都最优,而是指在本地、此时是最优的。
具体到峡州当前的工作就是两件事,一是坚决抓住‘打黑’这个牛鼻子,加大治安整顿力度,把社会治安恶化的形势从根本上扭转过来;二是以实行机构人事制度改革为突破口,实行优胜劣汰,优化队伍结构,坚决淘汰不适合不适应做公安工作的人员。下一步我正在考虑实施科教强警战略,把公安队伍战斗力提高到一个新的水平。”
问:“李方远同志,我不能透露我们这次考察的结果,你也知道我们是三个部门的同志联合组成的调查组,谁都不能单独下结论。我们的任务就是为市委领导最后的决策提供一个客观依据。我们回去后将如实向市委主要领导同志汇报,结论只能由市委来做。我只想告诉你,你应当继续你已经开始的工作,不要轻易放弃。因为党和人民需要你这样做。”
答:“谢谢。谢谢上级党组织的信任。”
萌萌失踪的消息很快在局里传开了,也在社会上传开了。特别是同调查组进驻公安局的消息一起,成为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热点话题。
李方远在发现萌萌留在桌上的便条后,马上驾车出去找。在街上遍寻未果后,他又找到萌萌的班主任老师,先后走访了好几个和萌萌关系挺好的同学家。最后找到张亮家。张亮正在家里准备行装,他已经正式向学校申请退学,在一家大型外资公司资助下准备沿着长江往上徒步旅行。但是,萌萌没有到他这里来。他对天发誓,这次无论如何也不会带着萌萌一块儿去。他很豪迈地说:大丈夫敢做敢当,决不强人所难。
在一连几天没有发现女儿踪影后,李方远警觉到有黑手在向自己下手了。这个不惑之年的公安局长,蓦然发现自己的发际不知什么时候冒出几缕刺眼的白发。
全市民警闻知局长的女儿失踪的消息,打电话的,写信的,上门的,纷纷表示要尽快找到萌萌。这让李方远感到了几丝温暖和安慰。
这时,刘晓娜给李方远打来电话,告诉他:萌萌和她挺谈得来的,应该让她来劝劝萌萌的。听到她那久违的亲切而标准的普通话,李方远忽然感到自己在人前做出的沉着、冷静之态忽然崩溃了。他的眼角淌出了泪水,声音沙哑无力:“晓娜,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刘晓娜在电话里也声音哽咽地说道:“不要太着急,我去找找张亦雄。我怀疑和他有关。”李方远让她不要去,公安机关正在全力侦查。
放下电话,李方远忽然强烈地感到:自己需要一个女人,一个象刘晓娜那样的女人,可以倾诉男人的软弱与无奈的女人。什么前程、乌纱,都他妈的滚蛋,此时只想作个享受天伦之乐的老百姓!
二十三、黑枪与白刃
温倩倩发觉父亲这两天有些不太对劲。不是一个人闷头抽烟,就是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同他说句话,他往往答非所问,半天才反映过来。她简直怀疑父亲是不是过早患上了老年痴呆症。
她约好杨逸飞到家里来吃顿饭,可他到点了还没来。她便又给他打了个传呼。
然后,她走到客厅里,对正不知在想些什么的父亲说:“爸,我约了人到我们家吃饭。”
“唔,那好那好。”温浩然心事很重地,心不在焉地答应着。
温倩倩有些不太高兴:“爸,人家跟你说话呢。”
温浩然这才转过眼睛看着她:“谁呀?”
温倩倩说:“就是那个杨逸飞。”
温浩然听了没作声,一会儿问道:“为什么要请他来吃饭?”
他想起那个年轻人了。说实话他从第一眼就不太喜欢那个年轻人,有点锋芒毕露,不大听招呼。想想林锐,他叹了口气:这个年轻人真是可惜了,李方远也真下得了手。
温倩倩知道父亲脑子又走神了,可是又不好给父亲挑明。这时刚好倩倩妈走了过来:“老温呀,你真是忙糊涂了。咱们倩倩谈朋友了。”
温浩然惊愕地看看女儿:“什么?和他?那个小警察?”
温倩倩红着脸点点头。
温浩然“忽”地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不行,绝对不行 !”
母女俩愣住了。倩倩妈问道:“这为什么不行?”
温浩然烦躁地一挥手:“我说不行就不行。”
倩倩眼眶一下子红了:“为什么不行?他政治上又没什么问题,就是有问题也不影响你呀。这是我自己的事。”
倩倩妈一边说:“就是,那小伙子不错,我见过。比那个小林强。听说小林还因为嫖娼给抓了?你能同意小林,为什么不同意人家小杨啊?”
温浩然叹口气:“不是爸爸狠心,告诉你吧。现在公安局有人想抓住我和张亦雄关系好做文章,要整我呢!那个杨逸飞就是……”
温倩倩想起在巴人河上的那一幕了。她说:“爸,那是人家的事。只要你没干亏心事,你怕什么?”
“胡说!”温浩然斥道:“要有一点政治头脑,不要被人家利用了!淑珍,你劝劝她。”
倩倩妈转而劝温倩倩:“小杨这孩子是不错,可是如果是你爸爸说的这种情况,你可要考虑呀。我们就你一个女儿,就指望你能有个好的归宿。”说着说着,她抹了抹眼泪。
温倩倩正要说话,有人在敲门:“笃笃”。
温倩倩只好低声说:“人家来了。”
温浩然点点头:“也好,让他进来吧。”
门开了,果然是杨逸飞。
他穿着一件皮夹克,手里拎着一袋子礼物,进了门很礼貌地叫了声:“伯母好,温书记好。”倩倩妈笑道:“小杨啊,怎么这么客气,还买东西?”温浩然有些不太自然,上去握握他的手:“小杨,上次听过你的高论,不错不错。进来吧。”
温倩倩马上象换了个人,很兴奋地走过去:“怎么来的?今天很冷的。”杨逸飞笑笑:“刚从检察院回来,找人借了辆摩托赶来的。”
温浩然目光很锐利地闪了一下,随即和蔼地笑了:“怎么还是那个案子?”
杨逸飞点头:“是,刚送去几份材料。”
温浩然不作声了,又转身对温倩倩说道:“倩倩,把客人招呼好。”
温倩倩已经端来一杯热咖啡:“来,本小姐亲自为你服务。”
杨逸飞笑了,接过咖啡:“谢谢。”
倩倩妈看着这两个年轻人,乐了:“小杨,对她可别说谢。”
温倩倩说:“怎么不能说,这是对我劳动的尊重。要不怎么说举案齐眉……”她的脸一下红了。
杨逸飞看看她,笑了。温倩倩捅了一下他的腰:“笑什么,傻了巴叽的。”
杨逸飞悄声说:“谁傻呀,只差说相敬如宾,白头到老了。”
温倩倩掐了一下他的手:“叫你瞎说!”
杨逸飞作疼痛难忍状:“你轻点儿!袭警是犯法的。”
温倩倩笑得直不起身。
杨逸飞见倩倩妈和保姆在厨房里忙活,便进去帮忙。倩倩跟了进去:“哼!倒挺会讨好我妈!”
倩倩妈笑了:“倩倩,你也要向小杨学习。小杨,今天你是客人,就陪倩倩坐会儿吧。”
一会儿,温浩然从书房里出来:“小杨,我听说李方远的女儿失踪了?”
杨逸飞站起身说:“是,我们正在调查。”
温浩然点点头:“对。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公安局长的女儿失踪,传出去影响可太坏了。目前有线索吗?”
杨逸飞看看温浩然,摇摇头:“没有。”
温浩然气愤地说:“查出来一定要严办。”
杨逸飞点点头:“是。”
温浩然上前拍拍杨逸飞的肩膀:“小杨啊,听说你是刑警学院的高材生?不简单嘛,好好干,我看你会很有前途的。”
在酒桌上,温浩然和杨逸飞一起喝酒。他看着这个年轻人,又看看自己女儿,暗自叹了口气:两人倒也是挺般配的一对。可是现在这个年轻人偏偏又是整自己材料的主力军,是政治对手的帮凶。他一边说着安抚性的、“招安性”的话,一边观察这个年轻人:他很不简单,明知自己是涉嫌人员,却敢于上门作客,敢于爱上自己女儿,还敢于和自己在一块儿喝酒聊天儿。讲话也不卑不亢、滴水不漏。温浩然知道,他这样的年轻人是很有主见,不轻易改变自己见解的。但是他仍然想作最后的努力,把他争取过来!
“小杨,其实我很不同意你们公安局那种人才任用方式。要不拘一格用人才嘛。象你,按你的学历和工作水平,完全可以当个刑警大队长,一步到位。再锻炼两年,当个分局主管刑侦的副局长、局长都不成问题。我最讨厌什么都搞论资排辈!”
杨逸飞很机灵,什么都明白了,却还装糊涂:“对。温书记,现在应当这样。”
温浩然心情好,亲自拿过酒瓶:“你是温倩倩请来的客人,也是我温浩然的客人。就不要叫什么书记了,在家里随便些,叫我老温好了。”
杨逸飞有些不好意思:“不,不,”
温倩倩一边说:“叫什么老温?又不是在办公室。”
温浩然看看女儿,拍了拍自己脑袋:“哟,搞糊涂了。”
杨逸飞笑道:“那我就叫您伯父吧,来,伯父,我敬您一杯。”
温浩然举起酒杯:“好好,来,我们一口干了它!”
温倩倩一边看着他们两人那和谐融洽、仿佛一家人似的样 子,一种温馨、幸福的感觉油然而生。她很喜欢这样的氛围:心爱的人儿和自己的亲人和睦相处,这本身大概就是人生的一种幸福境界。
温浩然问到:“小杨啊,你多大了?”
杨逸飞笑笑,正要答话。
温倩倩一边嗔道:“爸,问人家这干什么?”
温浩然笑了:“怎么,想娶我女儿,这都不能问吗?”
一边的倩倩妈说道:“比我们倩倩大两岁。”
温浩然点点头:“哦,二十四。正好。”
他的两杯酒下肚,脸上有些微红:“年轻有为呀。你们那个李方远过去三十二岁就当处级干部,在地方上来讲就很年轻了。在公安部门就更少了。不过,这个人有个年轻干部的通病:好大喜功,作风漂浮,动不动喜欢上电视,上报纸,再不就是抓住了一点什么,就想整人。象宏远公司,人家是规规矩矩的民营企业,张总还是市里的政协委员。干什么抓住人家不放?置 人家于死地?这个李方远哪,心术不正!”
温倩倩紧张地看着杨逸飞。他的脸也红了,神情却很严肃:“温书记,我不赞同您这个观点。年轻局长上任,当然应该有所作为。难道碌碌无为、得过且过就好?李局长多次上电视不假,可是这要看客观效果。我看电视宣传和温倩倩她们的报纸宣传,社会效果是很好的。现在是信息时代,善于利用媒体是一个公安领导者的聪明之处。”
温浩然脸色变得很难看:“小杨,你还太年轻。象李方远那样的人,迟早是要栽跟头的!”
杨逸飞摇头:“他那样的干部太少了。”
温浩然终于勃然大怒:“放屁!”
温倩倩忙拉住杨逸飞的衣角:“少说点,爸爸不高兴听这个。”
杨逸飞说道:“不,这是原则问题。我就是在李局长领导下工作,否定李局长,就否定了我的工作 。”
倩倩妈也劝道:“小杨,你还少说两句。老温,人家小杨是初次到我们家,你冲人家发什么火呀?”
温浩然指着杨逸飞:“就凭他,还想娶我温浩然的女儿?哼。”
杨逸飞“忽”地站起来:“温书记,我知道。你是厅级干部,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警察。我,我配不上倩倩。那我走!”
他起身拿过桌上的手套,转身就走。
温倩倩忙追过去。
温浩然吼道:“倩倩,你别追他。我们温家女儿没那么贱,让他走!”
温倩倩愣了一会儿,仍然奔下楼去。杨逸飞气呼呼地正在踩摩托车的油门。温倩倩拼命拉住他:“杨逸飞!你,你冷静点好不好?”
杨逸飞停下,喘着气。
温倩倩哭了:“你,你怎么回事嘛,人家好心好意请你来吃饭,你,你就这样,对人家?”
杨逸飞看看一脸委屈、眼泪汪汪的温倩倩,心也软了:“我,我不是冲你来的。”
温倩倩抽抽答答地说道:“他是我爸爸,你不该那样对他。”
杨逸飞没好气地说:“我不过是讲了几句真话嘛。”
温倩倩擦擦眼泪:“人家上门都是讨家长们喜欢,你倒好。”
杨逸飞叹道:“你听你爸那口气,他是嫌我只是个小警察 ,不是什么大官的子弟。我高攀不上你们家。”
温倩倩急了:“你瞎说!我反正没那意思。”她拉住杨逸飞的手:“杨逸飞,求你去给我爸爸道个歉,好吗?”
杨逸飞看看她:“不,我没错!”
温倩倩说道:“知道你永远是对的,就算为了我,进去给爸道个歉。”
杨逸飞站那儿,一动不动。温倩倩又气又急:“我怎么会喜欢上你?!”
一会儿,他终于和温倩倩走上了楼。
可是这时,屋里传来温浩然的声音:“我一看那小子就是个倔小子,才不会听人摆布呢!现在对我都这样,将来能对倩倩好?”
倩倩妈一边说:“你没见倩倩把他当宝贝?那么喜欢他,夜里好几回我都听见她说梦话,叫小杨的名字。”
温浩然叹了口气:“算了,倩倩就是跟了这小子,也不会幸福。”
听到这里,杨逸飞扭头就走。
就在刑侦部门对宏远公司采取侦察措施进行侦控时,李方远忽然接到一个神秘电话。
原来这电话是张亦雄打来的。
“是李局长吗?”
“我是李方远。请问你是谁?”
“这么说吧,我就是你们一直在找的人。 ”
“你就是张亦雄?”
“不错,奇怪吗?”
“知道了,不奇怪。有何见教?”
“李局长,我们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你当你的官,我做我的生意。到了时候你就稳稳当当地往上走,照我的经验,李局长是很有官运的,前途无量啊。可你为什么老同我过不去呢?”
“张亦雄,这么说吧。我倒认为是你老兄太不给我李某人面子。我李方远当的是公安局长,可你倒好,杀人、持枪斗殴、袭警、走私,哪一项不是冲着我来的?这是往小了说,再往大了说。峡州有了你们这帮人,永远不得安宁。”
“哈哈,李局长,你太抬举我了吧。怎么,调查组还没有让你清醒清醒?”
“张亦雄,你不要得意太早了。我就不相信你这种败类能真正左右我们的党和政府。只要我在峡州一天,就要亲手将你们送上法庭,交给人民审判!”
“那,就听听这是谁的声音吧。”
电话里一阵轻微的“沙沙”声过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爸爸,爸爸,我是萌萌,坏蛋把我绑架了,你快来救救我呀!”
李方远浑身的血液顿时凝固了一般,牙咬得紧紧的:“萌萌,不要怕,要坚强些。爸爸一定要把你救出来!”
很快,电话里传出了张亦雄的声音:“李方远,我们做笔交易怎么样?”
李方远冷静地问道:“什么交易?”
张亦雄说道:“你不要再管我的事,我呢,也不找你的麻烦。”
李方远冷笑:“我要是不答应呢?”
张亦雄冷笑:“这么说吧,也许你女儿会回到你身边。不过那时她大概已经成了个迷上白粉的瘾君子了。”
说完,那边“哐”地压上了电话。
李方远紧皱着眉头,大口大口地抽着烟。突然,他扔掉烟头,拿起电话:“喂,我要刑警支队……”
忙了一天的李方远开车回家,在宿舍附近却看见一个背着旅行包的男孩子,走近一看,却是张亮。
“李叔叔,”张亮气喘吁吁地跑上来。
李方远笑笑:“什么事?大作家。”
张亮看看周围,挺老练地说:“这里不便说话,到您家里去吧。”
李方远点点头:这孩子看样子象是真有要事 。
两人进了屋。张亮看看家里陈设:“咳,这里书真多,不象是公安局长的家。倒象是教授的家。”
李方远问:“要点饮料,还是喝茶?”
张亮把旅行包从背上放下:“随便吧。最好是凉白开。”
李方远给他倒了一杯饮料,递给他:“来,我们未来的文豪。有什么惊人消息要向我发布呢?”
张亮脸色郑重地说:“我给您汇报两件事:一是我决定不出去了,我觉得这两天经历的事就是一篇很好的现实题材小说素材。我想跟着您学习破案,当然是为了创作侦破小说。”
“这没问题,我可以答应你。还有呢?”
张亮很神秘地说:“我最近发现了一个重要线索,只能提供给您。”
李方远忍住笑,说道:“说吧,什么重要线索?”
张亮一字一顿地说:“萌萌失踪后,我老觉得跟我一个表哥有关。这两天我跟踪了他,结果发现萌萌被关在武岗区一个出租的私房里。我还偷偷呆了两三个小时,想和萌萌说几句,让她要勇敢一些,要挺住,不要让那些坏蛋小瞧了我们。”
李方远皱着眉头,盯着张亮看了一会儿。问道:“你表哥叫什么名字?是干什么的?”
张亮说道:“他叫康力。比我大十来岁。是宏远公司保安部的。他还让我毕业了跟着他干呢。我妈没同意。说他胆太大、心太黑,迟早要出事。”
李方远点点头:“那他发现你在跟踪他没有?”
“没有,这我可以保证。”张亮唯恐萌萌的爸爸小瞧了自己。
李方远问道:“你亲眼看见萌萌了吗?”
张亮点点头:“看见了。她还好,象没怎么受严刑拷打。要真是那样,我准上去跟我表哥拼了。”
李方远又问:“准确位置在哪里?有几个人在那里守着?”
张亮想想:“那里我过去很少去。住的全是外地人,有收破烂的,有杀猪的,有做生意的。地形也很复杂,好象到处都是一样的。我进去后,走了半天才走出来。守的人不多,就一个女的,还有个男的。我表哥不常去那儿。那天正好是他和那女的把萌萌送到那儿,我发现女孩很象萌萌,才一路跟了去。结果还真是她。”
李方远拍拍他的肩膀:“还记得那个地方吗?”
张亮很肯定地点点头:“记得。我带你们去!”
峡州市武岗区武岗乡,是一个暂住人口十分集中的农业乡镇。这里的居民大多都有私房,进出峡州城区的铁路沿线两旁都是一间挨着一间的砖瓦平房,住的多是外地来宜打工、经商的人。
两辆挂着民用牌照的越野吉普在一条僻静的小巷边上停下,车上下来两个穿着皮夹克的年轻人,一个是杨逸飞、另一个是武岗区公安分局刑警大队长小朱。两人穿进一边一个更为狭窄、阴暗的小胡同里,一晃就不见了。紧接着,两队穿着防弹服的特警队员握着微型冲锋枪也迅速跟进。
那前面穿着皮夹克的年轻人走过几个弯弯拐拐的仄长的暗巷后,遇见了前面正等候在那里的张亮和刑警支队长、大案队长。张亮指指一间正亮着灯的灰砖瓦房:“就是这间。”他们低声交换了一下意见。原来,刑警支队长和大案队长已经侦察过了,里面只有一个女的,没有看见萌萌。
杨逸飞说道:“事不宜迟,很可能已经转移了。应该马上控制那个女人,把情况问清楚。”
他的意见被采纳了。
几个人持枪闯进去,把那女人吓了一惊:“你们是谁,干什么?”
杨逸飞打量了一下屋子,向她亮出工作证:“公安局的,还有人呢?”
那女人一下仿佛什么都明白了,一言不发。
杨逸飞枪一挥:“跟我们走!”
就在越野车上,他们进行了简短的突审。原来,这个女人是风流居过去的一个服务小姐,风流居查封后,她跟康力租了间房同居了。自从绑架了李方远的女儿萌萌后,她就和宏远公司保安部一个职员天天在这里守着。刚才,康力和那个职员驾着车把萌萌转移了。
“他们为什么转移?”杨逸飞问道。
那女人想想:“好象是哪个派出所的打电话来让他们马上转移。”
车里一帮警察面面相觑,杨逸飞问道:“哪个派出所的?”
那女人摇头:“不知道。反正不是这里的。和张总、康力他们挺熟的。”
杨逸飞问:“他们转移到哪里去了?”
那女人又一次摇头:“不知道。”
这时杨逸飞的手机响了。
原来是宏远公司总部监控小组传来消息:“康力驾驶一辆小轿车进了总部大楼。”
杨逸飞冲司机叫道:“马上到开发区。”他又向现场总指挥市局郑义副局长请示:“5号,目标已到总部,建议武警特警的同志最好也跟上。”郑义当即下令,警力全线收缩至峡州开发区宏远公司总部大楼。
警车一路飞速穿过长长的隧道,没多久大家眼前一亮:新建的峡州高新科技工业园区到了。
李方远的电话铃响了。
是刘晓娜打来的,她说已经找过张亦雄,萌萌就是他们绑架的。他还让刘晓娜带个话,问李方远愿不愿意和他们协商一下,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方远,最好还是跟他们谈谈。这伙人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刘晓娜忧心忡忡地劝道。
李方远沉思片刻:“他们无非是让我罢手,让我不再深追下去了。这办不到!”
“那萌萌呢,你可要对她负责呀。她是无辜的,要是她妈妈知道了,该说你没尽到作父亲的责任。”
李方远长叹一声:“到现在这个地步,我还能怎么样?谁都会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刘晓娜忍不住说道:“李方远,李局长,虎毒不食子,你对自己女儿也太不负责任了!我真没想到你会是这种人!”
李方远声音有些发涩:“晓娜,我已经尽力了。但是要我坐下来与他们拿原则作交易,我办不到!”
刘晓娜沉默一会儿说道:“算了,我去找张亦雄,我不怕,我愿意去顶替萌萌!”说完,她“啪”地搁下电话。
李方远“喂喂”半天,只听见话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宏远公司总部大楼建得十分宏伟,装修在峡州市也算得是一流的。
这里已被数十辆警车围得水泄不通。武警战士飞身下车迅速占领了各个射击好点。郑义副局长手持电台也下了车,对着电台指挥着:“各个小组注意,我们目前只能围而不打,对犯罪分子造成心理压力。没有李局长和我的命令,谁也不能开枪。同时,各个出口要加强警戒,放跑一个人按渎职处理!”
这时,被围住的宏远公司保安部经理康力要求同公安机关领导谈判。
郑义对身边的杨逸飞说:“走,我们去会会张亦雄!”
两人走进总部时,门厅空无一人。
走上二楼时,两人刚一站定,就听见楼下门厅里响了枪。回头一看:四五个持军用手枪的公司保安人员已经截住了后路。杨逸飞拔出手枪挡在郑局长面前。
郑局长淡淡一笑:“你们几个好大的胆子。只要你们敢乱动,我们的人马上就会冲进来。怎么样,你们的后台老板呢?我们谈谈怎么样?”
“哈哈,那当然是好事!”
随着一阵狂笑声,从二楼电梯里走出两个人来:康力和一个持微型冲锋枪的保安员。
“张亦雄呢?”杨逸飞问道。
康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杨逸飞一笑:“怎么不认识了?”康力吃过他的亏,说道:“张总很忙,我全权代理了。你们李方远不是也没来吗?郑局长,我们到客厅去聊聊吧。”
郑义想想伸手止住:“不,我们想先看看李局长的女儿萌萌。”
康力看看他们:“那好,我也有个条件,你们把家伙都给我下了。”
郑义看看身后的杨逸飞:“就依他们,把枪扔了。”
杨逸飞不太情愿地把枪扔在地上,两个保安员上来把枪拾起来。
他们一起走进一间会客厅。康力上前把一个电视打开:屏幕上出现了萌萌,她正坐在一个沙发上哭着,两个穿着公司制服的女人正在一边守着。
郑义见是现场监控,料想萌萌并无大碍,便放下心来。对康力说道:“你知道这是犯罪吗?”
康力苦笑:“我们是迫不得已,你们逼我们也太狠了。”
郑义笑道:“不是我们逼你们太狠了,是你们干得太出格了!”
康力一挥手:“先不谈这些,我们张总有话让我带到:李方远的女儿李晓萌就在我们手里,想救人,可以。不过必须答应我们的条件。”
郑义点头:“说吧。”
康力给两个警察一人丢了一支烟:“第一,必须保证我们宏远公司所有员工的安全。”
郑义笑了:“你们这生意做得不错。嗯,还有呢?”
康力自己点上一支烟:“第二,必须把所有的材料和证据全部移交给政法委,让你们的上级来处理。你们李局长是有个人恩怨,打击报复我们张总,我们信不过他。”
郑义没有作声。
康力吐出一口烟:“第三,此后,不再追究宏远公司的事 。”
郑义抬眼看看康力:“就这些?”
康力点头:“就这些。请转告李局长。如果同意,就马上照办。”
郑义想想:“这个我还要请示一下李局长。等我们出去商量一下。”
康力提着手机起身出门,过了一会儿了进来说:“行,我们并不是要为难你们。只要答应这三条,同时有实际行动,我们都好说。”
郑义和杨逸飞出了门。
一辆白色桑塔那出租车悄然驶达峡州市郊的江天机场。
车上走下来一位穿着银灰色西服、戴着墨镜的中年人。他提着一个黑色皮箱。漫不经心地看看四周后朝验票处走去。
当他随着人流走进宽大明亮的候机室后,在一个座位上悠闲地坐了下来。外面停机场上,一溜儿波音飞机伸展着巨大的银白色机翼,在阳光下象是银光闪闪的投枪。
那中年人摘下眼镜,掏出手机关上,又放进包里。并把墨镜再次戴上。
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回头一看,一个漂亮的穿着蔚蓝色空勤制服的小姐走过来:“先生,那边有位女士找您!”
“女士?”中年人看看那头:一个戴着茶色太阳镜、穿着淡紫色套装的女人正站在那里,是刘晓娜。
中年男人慢慢放下提箱,走过去。
“怎么,张总,要走吗?”刘晓娜摘下眼镜。
这中年人无疑是张亦雄。他笑笑:“晓娜,有事吗?我准备出趟差。”
刘晓娜笑了:“那萌萌怎么办?”
张亦雄脸现愠色:“晓娜,你不要掺和进来,这会对你不利!”
他正要接着说话,忽然发现三个穿便衣的年轻人正从不同方向朝自己靠过来。他一把拉过刘晓娜,从口袋里掏出枪来顶住刘晓娜的脑袋:“别动,谁动我就打死她。”
从一边办公室里闪出一个人来:司马长风。
他飞起一脚踢飞了张亦雄的手枪,迅速扑过去,同张亦雄扭打在一起。其它便衣刑警一拥而上,将张亦雄生擒。
一边的刘晓娜却因过分紧张,一下瘫软在座椅上。
宏远公司总部,警方与康力等人的较量仍在进行。
尽管被捕的张亦雄已经下达了指令:停止抵抗,放掉李晓萌。但康力仍不肯罢手。他感到一旦被公安局抓到也是个死,不如拼他个鱼死网破。他又提出新的条件:必须全部撤走所有的警察,并让他安全走出峡州市。
李方远被激怒了,对着电台下令:5号,对康力等人采取武力解决,只要他顽固到底,坚决就地击毙!
郑义仍不肯下达最后的命令。他和刑警支队长、大案队长和杨逸飞等人反复商量对策。郑义咬牙说道:“宁愿牺牲个把人,也坚决把萌萌毫发无损地救出来!”
杨逸飞思考片刻,果断地说道:“这个宏远公司我来过好几次。地形比较熟悉。我刚才跟着您进入现场时,从外面发现二楼会议室那根监控电线一直接到了六楼,六楼是张亦雄的办公室。平时的监控专线只安在二楼的保安部,我认为萌萌有可能 被软禁在六楼。而且就在张亦雄的办公室。从屏幕上的周围环境来看,也很象是张亦雄的办公室。是不是我先带两个人先上六楼?”
郑义看看他,点点头:“这是个好主意。但是我们对六楼的力量配置不清楚。这样做太冒险。”
杨逸飞想想说:“根据我的了解,宏远公司保安部有三十多人。死心塌地跟着康力干、并有射击、武术技能的不到十人。刚才,我们看到门厅里拿枪的就有五六个,康力身边带了两个。估计六楼应当不会超过三个。我只要带两个人上去,其一个带微冲,完全可以对付得了。当然您必须在我一上六楼时,就让武警和特警开枪进攻,把他们的火力吸引住。”
郑义思考片刻:这是个可行的方案,但是也很危险。稍有不慎,会牺牲自己同志不说,萌萌的处境会更危险。
“郑局长,下命令吧。不能再等了。”杨逸飞焦急地说道。
郑义牙一咬:“好吧。不过,小杨,你可一定要小心从事 。”
杨逸飞点头:“放心吧。”
他立即从特警和武警中挑选了两个神枪手,然后全部换上便衣,穿上防弹衣。
三人从大楼背后沿着下水管道向上攀爬,很快接近了六楼,转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郑义马上拨打康力的手机:“喂,是康经理吗?我们正在考虑你的条件。不过你必须保证萌萌的绝对安全。”
康力冷笑一声:“那好,我要看到你们全部撤走为止。”
此时电话里突然传出:“不好了,不好了,他们上了六楼!”
郑义心中一沉!
康力电话里骂道:“好,那我们就拼个你死我活吧!”接着是“嗡”地一声:他摔掉了电话。
六楼正在激战,枪声响个不停。
果然不出所料:六楼只有两个打手守着。他们一进楼道就出枪干掉了一个,另一个忙滚下楼梯跑掉了。杨逸飞手握着两支手枪,冲进张亦雄办公室,只见地上丢着一些新鲜的瓜果皮,却空无一人。他心里直叫不好,忙和两个战士挨个房间搜查,居然都没有。
他焦急地在楼道里扫视了一下,发现只有电梯没有搜过。
他冲上前一把按住电钮,结果电梯没有停,直上8楼。显然里面有人!他立即命令两个神枪手上8楼。这时,他听到楼下枪声也响了起来:郑局长他们已经开火了!
他知道电梯控制系统在电梯里面,楼层转换操作只能在里面完成,在外面是没有办法的。他皱着眉头,盯着那时而8楼,时而7楼,又时而5楼的电梯,紧张地思考着。电台里郑义局长正在焦急地呼叫着。
他没有回应:萌萌不找到,他根本无法回答。
他忽然发现:被对方控制了调度中枢的电梯有个特性,一到某层,必然会自动地开合一次。这时间大概是半分钟左右。他紧盯着电梯的显示牌:电梯在七楼停住了。
他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飞快地上了七楼。
电梯的门果然正在缓缓闭合。他飞身上前死死拉开电梯门,一把刀猛然向他手臂刺来。情急之下,他用手握住刀刃,一把夺过来。挤进了电梯:电梯里一男一女守着,萌萌被捆住手脚蹲在地上。杨逸飞不顾手被锋利的刀刃划出了好几道血口子,举枪对着那对男女:“你们不要再顽固了。放了她!”
那男的一拳打来,杨逸飞闪躲开,朝他腿上就是一枪。那男的瘫倒在地。那女的尖叫一声,慌忙给萌萌松绑。
到了8楼,他打开电梯,那两名战士正准备下楼,见状回身冲过来,把一男一女按倒在地。萌萌却昏倒在地,战士忙扶住她。
杨逸飞简单包扎了一下手:“你们的任务完成了。”
他又掏出电台:“5号,5号,目标已经找到,我们正在往回走。”
电台里传出郑局长的声音:“顽抗之敌已经解决。康力逃跑。请堵住上面的通道。我们正在一层一层地搜查。”
杨逸飞正在通话时,背后的电梯“乒”地一声合上了,只见电梯下了六楼,他忙下梯一看,一个人影刚钻进电梯。他飞快地下楼:正是康力!康力见是他,连开两枪。杨逸飞闪躲开,那康力却关上电梯走了。
电梯一路直往上升。7楼,8楼,9楼,10楼……
杨逸飞一路狂奔,在楼梯上“噔噔噔”追着电梯跑。
电梯终于在16层平台上停下了。
康力提着枪走出电梯,走到平台上,朝下一看:楼下全是警察和围观的群众。
他看看周围,低下头:真是到了穷途末路,没地方跑了。忽然他看见了大楼旁边的地下停车场,那里可以逃到闹市区。
他正准备下楼,忽然看见一个人气喘吁吁地正朝自己走来:杨逸飞,这个索命的无常!他心里充满了恐惧。他举枪便打,不料右臂一阵剧痛,手枪掉到地上。杨逸飞出枪比他快!杨逸飞脸色严峻,扔掉枪,拉开格斗式。康力忍住痛猛扑上来。杨逸飞闪过他的一记重拳,飞起一脚踢中他的腰。康力扑倒在地,等他再次起身时,手里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他得意地狞笑着:“我是活不成了,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他猛扑上来,一刀刺中杨逸飞的左腿。
杨逸飞忍住剧痛,一拳击出,击中康力太阳穴,康力捂住面部,从地上拾起枪朝杨逸飞射击。
杨逸飞手中也多了一把匕首,只见寒光一闪,康力咽喉被飞刀封住了, 血沫飞溅出来,他的眼球瞪得老大老圆,愣愣地看看杨逸飞,然后硬挺挺地倒在地上。
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过:特警队的同志也赶上来了。杨逸飞上前看看死去的康力,拔出刀来,这才想起这是马涛很久以前送给他的一把警用匕首,其实就是一把精致的瑞士军刀。此时依然锋利无比。平时只是把玩一下而已,没想到这时候派上了用场。想起风风雨雨的这些年,他喃喃说道:“马涛,我们总算给你报仇了。”
温浩然正坐在自家客厅里那个宽大舒适的沙发上。
柔软的沙发将他托着,他感到自己象是漂浮在水面上,无挽无系,不知自己会漂到哪里去。又象裹在一团棉花里,浑身软绵绵的。
温倩倩走过客厅见父亲正在思考问题,便放轻了脚 步。
“倩倩。”父亲在叫她。
“爸,什么事。”温倩倩停住脚步。
“来,陪爸爸坐会儿。”温浩然的口气有些伤感、无奈。
温倩倩坐在父亲身边。
温浩然抚弄了一下女儿的头发:“倩倩,还是去找那个杨逸飞吗?”
温倩倩不好意思地笑笑,又点点头:“他说这两天有紧急任务,不能陪我。什么事又不告诉我。”
温浩然心情复杂地看着她:“不要指望他会告诉你,再也不要去找他。爸爸对你实话实说吧。上次在我们家,我为什么发火?因为他和李方远他们在一起整你爸爸的黑材料,要把我搞下台。你说,爸爸能不生气吗?”
温倩倩不解地看看父亲:“那为什么?您干了什么,他们非整您不可?”
温浩然苦笑:“不要问为什么,也许不久的将来你什么都会明白的。他,大概也不会再来我们家了。”
温倩倩瞪大眼睛,声音有些颤抖:“那是为什么?”
温浩然低下头:“倩倩,将来,你会恨爸爸吗?”
温倩倩看着显得十分苍老的父亲,摇摇头:“不,我怎么会恨您呢,您是我父亲呀。”
温浩然眼里流出了泪水:“不,爸爸对不起你。”
“笃笃。”有人敲门。
温浩然叹道:“是来找我的。”
温倩倩忙起身去开门:是两个领导干部模样的人,其中一个是市纪委的副书记,温倩倩认识。他朝温倩倩笑笑:“倩倩,你爸爸在吗?”
倩倩点点头。
温浩然起身穿好了衣服,又用木梳把一头蓬乱的灰白头发梳理整齐。然后,转过身:“来啦,我都等了一会儿了,坐下说吧。”那位副书记介绍一边的那位同志:“这位是省纪委的王处长。”
王处长没有坐下,而是站着宣布:“温浩然同志,根据群众举报和公安部门侦察,认为你与峡州市特大走私案有重大牵连,并涉嫌受贿罪。我受省纪委、省委组织部委托,向你本人传达对你采取‘两规’措施的决定。从本日起,你必须接受省市纪委联合调查组对你的审查。”
“当!”温倩倩正端着两杯热茶准备招待客人,一惊之下,杯翻水泼,跌成碎片。
身后的倩倩妈从厨房出来,一把抱过女儿,带着哭腔对那两位纪检干部说:“你们不能换个地方吗?干嘛要来家里?!”
温浩然叹口气:“淑珍,我去了。你和倩倩要保重。”
母女俩一阵痛哭。
与温浩然同时被采取审查措施的,还有市委常委、副市长皮大通、市财政局长吴金洋。皮大通的儿子皮劲,南湖派出所责任区民警,因嫖娼问题和向康力等人泄露行动机密同时被市公安局纪委采取禁闭措施。
二十四、青锋利剑在剑鞘中戛然作响
省纪委、省委组织部派出调查组,对温浩然、皮大通的问题进行调查,分别作出了严肃处理,开除两人党内外一切职务,开除党籍,并移交司法机关追究刑事责任。全市还开展了大规模的警示教育活动,对照温浩然、皮大通、吴金洋腐败现象谈体会,谈认识。
身陷囹圄的温浩然面对前来探望的女儿满面愧色,老泪纵横。
他叹道:“倩倩,爸爸对不起你们。”
倩倩看着老了许多、形容有些憔悴的父亲,暗自饮泣。
温浩然抚摸着女儿的头说:“倩倩,爸爸不该干涉你和小杨的事。爸爸想通了,只要你们真心相爱,爸爸替你们感到高兴。”
温倩倩扑进父亲怀里,痛哭着。
“他来找过你吗?”温浩然问道。
倩倩摇头。一会儿说道:“他给我打过两次电话,我没有接。”
温浩然说道:“那你去给他打个电话。爸爸这辈子到头了。我只希望你这一辈子能平平安安,幸福美满。有个人能爱你疼你。”
温倩倩又伤心地恸哭起来。
临走时,温倩倩给了父亲两瓶酒,本地的峡州大曲。父亲最爱喝的。
“还是女儿疼我这老头子。”温浩然叹了口气。
“不,”温倩倩摇头说:“这是司马伯伯让我送的。他想来,又觉得见面不太好说话。你们毕竟是多年的战友。他就让我送来了。”
温浩然点点头,淡淡一笑:“他还记得我呀?”
温倩倩说道:“他一直想跟您好好谈谈。”
温浩然一脸傲色:“我大概还轮不上他来教训。”
温倩倩笑了:“不,他是作为一个老战友来和您见见面。”
温浩然看看手里的两瓶酒,笑笑:“那,成。”
温倩倩也笑了:“鲁迅说‘渡尽劫波兄弟在。’过去您是他的老上级,想在一起还不太容易。现在可以在一起好好聊聊。”
女儿对司马在这种时候还不忘老战友心存感激。女儿的心是善良的。温浩然脸上闪过一丝赧然之色,不再言语。
回到家里,冷冷清清。母亲也因为涉嫌窝赃和受贿正在市纪委接受调查。
面对自己已经破碎的家,温倩倩陷入极大的矛盾之中。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她不相信,平时那么慈爱的父亲母亲,如今怎么竟成了受人唾骂和鄙弃的对象。而她昨天还是受人尊重的高干子女,今天就人人避之不及。
门铃响了,有人来敲门,她开门一看:是黄晓燕。
温倩倩哭出了声:“燕子,……”一言未了,两个女孩拥抱在一起。
她和黄晓燕足足谈了一通宵,两人相对饮泣,互相劝慰。女孩儿间那种亲密无间的友情常常是很真挚的,她们间也许会有所误会,有所争执,但是女孩们天性中对情感的珍视、对不幸命运的彼此同情和为人处事的细致周到,常常使这种友情能够维持到永久。
两个女孩谈了很久,黄晓燕告诉她:是杨逸飞让她来的,他很想她,可是正在参加紧张的追逃工作。
温倩倩摇摇头。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黄晓燕看看她说道:“倩倩,你瘦了。原来的那两个迷人的小酒窝都不见了。”
温倩倩低下头。
同时,杨逸飞亲任追捕队长,率领追捕组历尽艰辛,经过两个多月的奔波劳顿,三下广州,两赴云南、广西,将逃往缅甸果敢县老街的江水帮头目李汉彪等人抓获归案。捷报传来,李方远亲自到船码头去迎接。风尘仆仆的杨逸飞一行人押着李汉彪走下船时,一群刚入警的年轻女警察们向追捕队员们献上了一束束鲜花。李方远大步上前握住他的手,有力地摇动着,深切地看着他:“瘦了,黑了,你们真辛苦了,辛苦了。”杨逸飞笑笑:“应该应该的。”温倩倩在一边的人群里悄悄给他拍照。李方远看见了,硬让她上去慰问一下杨逸飞。她红着脸走上前去,有人在背后故意一拉,两人撞了一下肩。杨逸飞样子依然很洒脱地笑着,看看她:“我出去这么长时间还习惯吧?”温倩倩看着杨逸飞晒黑了的那张英俊的笑脸,一时百感交集,猛地扭过头去,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她现在唯一的亲人,就是这个刑事警察了。杨逸飞看着她消瘦的面容,心里一阵疼痛,情不自禁地伸出双臂,猛地抱住了她:“怎么了,我不是好好的?”温倩倩擦擦泪水,看看周围的人们,不好意思地笑了。
四周的人们感动地鼓起掌来。杨逸飞一手搂着温倩倩的腰,一边擦去泪痕,握着鲜花向围过来的市民群众们示意。
同时,李方远正看着同样又瘦又黑的李汉彪:“怎么样,跑得掉吗?”
李汉彪摇摇头:“不是说法网恢恢吗?”
李方远笑了:“早知如今,何必当初?”
李汉彪叹了口气:“反正横竖是个死。”
林锐被撤销职务,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并以包庇罪和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李春强被减轻处罚,改判有期徒刑十年。皮大通之子,南湖派出所民警皮劲因为嫖娼问题和为犯罪分子通风报信,被市公安局纪委、监察科给予行政开除处分。检察院对宏远公司犯罪行为提起了公诉。
李汉彪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张亦雄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方素云和周妤婕被先后判处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其它涉案人员均受到法律的公正裁判。
“生命是一袭华丽的袍子,里面爬满了虱子。”温倩倩回过头,幽幽地叹了口气。“还记得吗?”
杨逸飞无语。
他想起了巴人河上那次谈话。没想到很多事真如当初所预料的那样。
“不要再提张爱玲了。我并不喜欢她。”杨逸飞边走边说道。“生活需要激情。我不习惯把什么都看得太透,太悲观。”
眼前是浩浩长江,远远的一线银白色。近处是洪水退后裸露出来的大片江滩。江滩上已经长出了缕缕青草。江风有些冷,吹得人脸上发毛。
“那你喜欢什么?”温倩倩问道。
杨逸飞望着滔滔江水,吟道:“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多有气势!我就喜欢‘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豪气、英雄气;我还喜欢‘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的风流倜傥!怎么样,嫁给我吧,我的‘小乔’?”他拉过温倩倩的肩头。
温倩倩笑了,没有作声。把他的手从自己肩头放下来。她看了看他,这个志得意满的男孩子,这个功成名就的年轻刑警。
两人继续走着,在江滩上留下两行深深浅浅的脚印。就这样走了许久,温倩倩仿佛有心事似地久久不语。杨逸飞不时看看身边这个女孩儿,轻轻地叹息一声。她深深吸引着他的,并不只是她的容貌,不是她过去曾显赫一时的家庭。她那种特立独行的个性,她那种看透人生似的超然,她那种似乎什么都在乎、又似乎什么都不在乎的人生态度,以及她那种倏忽间不经意流露的真情,都曾深深打动杨逸飞的心。他想,这些日子以来,自己大概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
“杨逸飞,李商隐有首诗《锦瑟》,你会背吗?”好一会儿,温倩倩看看杨逸飞说道。
杨逸飞点点头:“那是一首好诗啊。
锦瑟无端五十弦,
一弦一柱思华年。
沧海月明珠有泪,
蓝田日暖玉生烟。
庄生晓梦迷蝴蝶,
望帝春心托杜鹃。
此情可待成追忆,
只是当时已惘然。”
温倩倩听了没有作声,痴痴地望着远方,眼中晶莹一片 。
“怎么呢?”杨逸飞搂住她。“怎么多愁善感起来了?”
温倩倩忍住泪水:“杨逸飞,我,我要走了。”
杨逸飞一愣:“走?走到哪儿去?”
温倩倩抬头看看杨逸飞:“我要去南方一家网络公司,当网络编辑。”
杨逸飞脸色一变:“怎么不同我商量?你决定了吗?”
温倩倩点点头。
杨逸飞问道:“是谁介绍的?”
温倩倩看看他:“是我以前的一个同学。那天黄晓燕过生日你见过他。”
杨逸飞想了想:“是那个长得挺帅的,姓余的男孩子?”
温倩倩点点头。
杨逸飞心里一阵醋意:“是你的初恋情人吧?”
温倩倩看看他,又点点头。
杨逸飞忽然“哈哈”一笑:“温倩倩,你该不是在考验我吧。”
温倩倩摇摇头:“不,是真的。”
杨逸飞的笑声嘎然止住。
温倩倩看着这个一向自信的男孩子:“他不如你,可是他很爱我。他一直爱着我。所以我答应他了。”
杨逸飞呆住了。眼睛瞪得血红:“倩倩,我做错了什么吗?”
温倩倩摇头:“不,你没有。我一两句话说不清。总之,我们,分手吧。”
“不,”杨逸飞一把拉住她:“不,不,我不能失去你。告诉我,刚才,你是在开玩笑,是在考验我。”
温倩倩看着他,这个失态的男孩子,这个一贯傲气十足的年轻刑警。
杨逸飞感到了内心深处的真实的撕咬般的疼痛:“倩倩,我是真心爱你的呀。” “爱”这个字在杨逸飞来说,是不太容易说出口的。但是,那种爱的感觉却真实不虚,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巨大激情。如今,它却象一头灼灼闪烁着情欲光芒的赤色猎豹,蹲伏在某个角落里,时机一到就会扑上来撕咬他的心,直至伤痕累累。
温倩倩的泪水淌过脸颊。
家里出事后,她瘦多了,话也少多了。
杨逸飞慢慢放开了她,深深地低下了头。他受到了真正的打击。
温倩倩叹了口气:“忘了我吧!我曾经非常想嫁给你,因为你是我所遇到的最优秀的男孩子。可是——”
杨逸飞的头发被凛冽的江风吹得飞舞起来。
他一言不发。
“是因为我把你父亲弄下了台,是吗?”杨逸飞平静了下来,冷冷地看着温倩倩。
“不,我从来不会为这件事怪你。”温倩倩抬起头。“其实,我,最喜欢的是你。可是,我发觉,我最怕的也是你。”
“那为什么?”杨逸飞不解地问道。
温倩倩说:“只要你跟我离开这里,离开这座城市。我做编辑记者。你呢除了做警察,你干什么都可以,实在不行,我养活你。能做到吗?”
杨逸飞愣愣地看着她:“为什么?”
温倩倩叹了口气:“你做不到,你不会为我牺牲你的追求。”
杨逸飞低下头:“你很恨我们干这行的吗?”
温倩倩摇头:“我很喜欢警察,很崇拜警察,但我不希望自己丈夫是警察。”
杨逸飞长叹一声:“我知道了。”
他有些落寞,有些无奈,独自朝前走去,前面是一片荒滩。
“杨逸飞!”温倩倩叫他一声。
杨逸飞回头看看她,她已经泪流满面,扑进杨逸飞怀里:“为什么不劝我留下?”
杨逸飞紧紧抱住她,抱住他梦中都不肯放弃的女孩,感到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地在碎裂……
从江滩边散步回来,天色已经不早。温倩倩执意要请杨逸飞的客:从前都是杨逸飞买单。
他们来到峡江广场边一家新开张的饭店里。饭店里还挺干净,装修得也挺雅致。在吧台一边,一套高级音响正播放着任贤齐唱的《心太软》:
“你总是心太软,心太软
把所有问题都自己扛,
相爱原本简单,相知太难
不是你的就不要勉强…… ”
两人听了,半天没有说话。天花板上斜斜地投下一孔朦胧幽雅的灯光,将他们面前那朵玫瑰映得殷红如血染,幽艳异常。
“不是你的就不要勉强……”杨逸飞的眼眶红了,长叹了一声。他想起一年前,在公共汽车站邂逅的那个手拿着“心太软”雪糕的女孩儿,心中顿时一阵酸痛。
他朝服务生打了个响指,要了一瓶酒。温倩倩看看他,又不好拒绝,只得轻声吩咐道:“少喝点。”
杨逸飞表情复杂地看看她:“为什么要劝我少喝点?”
温倩倩垂着眼睫说:“我不希望你失态。”
杨逸飞冷笑:“笑话,我怎么会失态?”
然而,他喝醉了。他的酒量不太大,但也不是很小。
他竟然喝醉了!
温倩倩扶着他走出餐厅,叫了一辆的士,送到杨逸飞在探组里的那个单间宿舍。
温倩倩扶着已经呼呼大睡的杨逸飞走进房间,把又高又大的杨逸飞推到床上。她脱掉了杨逸飞的皮鞋,又把毛巾用热水浸湿了,给他擦了擦脸。杨逸飞在梦里嘟嚷了几句什么,翻了个身,又睡着了。“真象个孩子。”温倩倩笑了。
这里温倩倩来过不知多少次了。房间不大,处处弥漫着一个男孩的气息。在房间中央吊着个很大的沙袋,墙上挂着两个拳击手套。床铺收拾得很整洁。连被子都叠得有棱有角、方方正正。这是训练有素的军人作风。在写字台上堆放着一大堆书籍,还有一叠文稿。温倩倩翻了翻:是关于打击有组织犯罪的一篇调研报告,好象还是一份给市政协会议的一份提案。啊,他这么年轻就是政协委员了。温倩倩记得在峡州日报上还刊登了他的一个专访,标题就是《最年轻的政协委员》。那次报社本来让她去的。她怕人说闲话,便让一个男同事去了。
她抬眼看见书桌中间放着一个相框,上面是温倩倩的一张近照:阳光下的草坪上,她正在灿烂地笑着。这是一起出游神农架时,杨逸飞为她拍摄的。背面是一行潇洒有力的钢笔字:“我的最爱。”
温倩倩眼睛一热,看看熟睡中的杨逸飞,泪水悄悄地、无声地涌出来。她走到床前用手轻轻抚摸杨逸飞那张男孩气十足的脸,冰凉的泪水滴滴落在他的脸上。
“倩倩,别走,别走。”杨逸飞在梦中呼唤着。
温倩倩忍住泪水,抓住他的手:“我,我不走。”
她坐了一会儿,俯下身去轻轻吻了一下杨逸飞的额头,紧紧抱住他那散发着年轻男人气味的头,边流着泪边抚摸着、亲吻着他的头、他的额、他的唇、他的脖项,他的长而有力的手。他的一切都散发着他所独有的那种男性魅力:硬朗、冷峻、刚强,同时也潇洒、深情、缠绵。这一刻,他是她的。她在床头坐了许久许久,就这么守着他,守着这个她所至爱的年轻男人。长发象一袭黑色的帷帘,掩映着她苍白、寂寞然而十分美丽的脸。
这一刻,她想了好多好多,她想起了好久好久以前的一些往事,一些几乎淡忘了的往事,象流水一样,一幕幕又栩栩如生地、十分亲切地浮现在眼前。她想起小时候自己和邻居家的小男孩一起玩儿,那男孩处处以她的保护者自居。而她却十分情愿做被保护的小妹妹。在离家不远处有一条小溪,那男孩子真行,每次都能捉到一些小鱼小虾。她至今还记得那男孩子赤着身子在水里游的样子,他还每每都从水里扔一条小鱼儿上岸,笑嘻嘻地喊着:倩倩妹妹,接着啦,小鱼一条!太阳下那男孩露出一口小白牙。在喊声里给她一个又一个意外惊喜。那时,男孩子在她眼里总是自信、聪明、勇敢、调皮、倔强的,而在此后那些出类拔萃的男孩子总会引起她的好感和倾心。上中学时,她是学校里的团委书记,却喜欢上了班里很调皮的男生。那男生很帅,很出众。他们瞒着大人们约会,看电影,出游,结果被老师和大人们知道了,经过高考后,两人就没有再来往了。前不久,那个男孩给她打来了电话约她谈谈,她这时心情正不太好,没有答应。那男孩告诉她,他知道了关于她的一切,他想帮帮她。他在南方认识一家著名网站的经理人。那人让他过去做网络。他推荐了温倩倩。她心里很感动。而她正想离开这座让她伤心的城市。
她看看头枕在自己怀里的这个年轻的刑事警察,这是她遇到的最为出色的一个男孩子,也使她真正地遭遇到了沉睡的激情。
可他……,他是个很称职的警察,他无私无畏,忠实履行了警察的职责。可也正是他让自己父母双亲都受到审查,家里的财产已经大半被没收,亲友、同事们对自己已不象过去那样了,再也没人把她宠得象个骄傲的小公主了。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使她的心破碎不堪。更重要的是,他们现在不是平等的,他本来就一身傲气,警察这种强力机关的职业,总是给予执法者们一种特殊的自信。而同样心比天高的她现在却伤痕累累。
在他面前,她除了美丽,一无所有。更何况,青春毕竟是短暂的。她不愿要这样不对等的爱情,她不愿将来让自己处在一个不平等的位置上。哪怕他现在毫无这方面的念头,但是,女性的自尊使她选择了离开他。她想,不久又会有美丽的女孩出现在他的身边。这种想法深深刺痛了她的心。
她的眼泪又出来了:那时她会在另一个地方默默为他祝福的。
她的手轻轻抚摸着男孩的脸:“原谅我,我只能这样。”
那是一个异常寒冷的梦境。(杨逸飞在梦里的诉说)
温倩倩在如鬼如魅的幢幢黑影中向我招手。暴风雨般的镭射灯光里,一切如梦如幻。
我象是沉到了深深的海底,浮游生物般的人影在我身边晃来晃去,人脸苍白犹如鬼脸,突然,震耳欲聋的迪斯高音乐嘎然停止,灯光如同白昼一样大亮。
温倩倩拉着我的手,手心湿漉漉的,浑身飘散着女孩的气息。我心底忽然涌起一种想吻她的感觉。那是一支什么曲子?哦,《魂断蓝桥》。我们在舞池里轻轻地滑翔着,象一对难舍难分的精灵。我悄悄地吻了她的额头。她在我怀里象婴儿一样“嘤”了一声,睁开眼睛:“呀,你真坏,真坏,真坏,……”那种回声交叠般的声音让我迷醉,让我无法自拔。
“往事如风,回首前尘如梦
心事冰冻,怎堪相识不相逢…… ”
有人在某个暧昧的角落吟唱着。
“你梦中的情人是什么样子?”我问。
“跟你一样。”
她笑而不言,高深莫测。
“我早已为你种下
九百九十九朵玫瑰
从分手的那一天
九百九十九朵玫瑰
花到凋谢人已憔悴
千盟万誓已随花事湮灭…… ”
她在轻轻笑过一阵之后就消失了。
我一个人在空旷的江滩上,含泪呼喊她的名字,一阵阵巨大的回声轰鸣,江滩更遥远了,芭芒茅草象剑一样从地底刺出来,涛声将我包围在一个孤零零的小岛上。
倩倩,你回来,……”
一觉醒来,杨逸飞发觉头还隐隐作痛,一时没弄清发生了什么事。
他坐起身,书桌上橙黄色的台灯温馨地亮着,上面放着一杯咖啡,热气袅袅。
一会儿,听到洗澡间传来水声。他起身看去,一个长发的女孩影子映在毛玻璃上,水雾间晃动着。
“是倩倩。”他心头一跳。
看看钟,已是深夜十二点多了。
他起身来到书桌前,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甜而微苦。她加了很多的糖。看见桌上的书稿,他忽然想起,明天就要交一份政协提案。他便坐到书桌前,翻翻写了一半的稿子,思路渐渐流畅了,便唰唰地埋头写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一阵细碎的轻盈的脚步声传来,在他身后停住。
杨逸飞却头也不回地说道:“我这时被子有点薄,箱子里有件警大衣。如果——你不回去,就盖上睡吧。”
不料,她一动不动,两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肩上。几缕凉丝丝的湿头发拂着他的脖颈,周身散发着女孩子洗浴后的清爽气息。
他转过身,怔了一下:她只穿了件极薄的乳白色内衣,朦胧中,粉红色乳罩隐隐可见,此时的温倩倩显得性感而美丽。他垂下头,沉默一会儿,起身在床上拿起一条针织毛毯给她披上:“不要感冒了!”
倩倩有些怯怯地拉住他的手,眼睛盯着他想说些什么,半晌才低低地说:“我,我,——我在那边等你。”那边是一张床,是他不太宽的行军床。
他倏地心中一跳,看看脸色绯红的女孩,却没有做声,又坐在书桌前沉默着。
倩倩上前紧紧抱住他的头,纤长的手指轻轻揉着他的头发,亲吻着他的脸颊,轻轻咬着他的耳朵,样子缠绵而深情。
杨逸飞长长叹了口气:“你能留下来吗?”
倩倩沉默半晌,最终却轻轻摇了摇头。
杨逸飞心里冷冷一笑,却转头说道:“你去休息吧,我先赶个稿子。”
呆了一会儿,一阵脚步声,她朝床边走去。
杨逸飞低头写着写着,却怎么也不能集中注意力。那暖黄色的台灯光 象是一双温柔多情的眼睛,默默注视着他,挑逗着他。
在身后,在床上,那个他多少次梦见过的女孩躺在那里。那个让他深深迷恋的女孩子正在等着他。那是一堆熊熊燃烧的的火焰,一种让他无法抗拒的巨大诱惑。他不是早就想得到她吗,从灵魂到肉体?!
渐渐地,他的心脏突突跳得厉害,感到眼间一阵红雾迷蒙,各种幻像和往日的情境在眼前象流水一样闪动:
那个拿着雪糕、从街头快步走来,裙角飘飞的快乐女孩,
那个在峡口陪同他冒险、还说要做他保镖的调皮女孩,
那个在千年神杉层层覆盖下偎依在他怀里的害羞女孩,她仿佛在说:“等你娶我那天再……,好吗?”
……蓦然,一阵情欲的巨大潮水冲击过来,让他头晕目眩。他感到自己似乎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两条腿似乎就要立即站起来,朝那充满诱惑的情欲沼泽地直奔而去。那久久隐藏在他血肉之躯里的情欲之豹已经磨利了爪牙,目光灼灼,长啸一声,就要从胸中猛扑出来!他渴望在那火焰中焚烧自己,渴望与那个美丽多情的女孩共赴爱河,纵情欢乐。
“过去吧!”一个声音在呼唤他。“不然你会遗憾终生。”
“不,她这是对你的怜悯和施舍。”另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她不打算和你结婚,不打算把自己的一生托付给你,这对你的情感伤害几乎是致命的。最后却扔给了你这样一个机会。这如果不是怜悯和施舍,就是对你的愚弄和侮辱。”
“可她何尝又不是真心爱你呢?只有她对自己最爱的人才会这样做啊。”一个声音激烈地反对着。“过去吧,和你爱的人在一起吧。只求一朝拥有,何必天长地久?”
接着另一个声音再次响起:“其实,问题很简单,你是选择片刻情欲之欢呢,还是更在乎自己的尊严和理性。”
他的呼吸沉重而急促,忽然起身到了洗手间。拧开水龙头,一阵冰凉的水流淋得他打了个寒颤。
重新坐到书桌前时,身后传来“嘤嘤”的哭泣,可怜的女孩儿孤独地拥衾而卧,背对着他抽动着肩膀。
他走上去,把她露在外面的胳膊放进被子里。站那儿呆呆看着伏在枕上哭泣的女孩,又转身走开了。
就这样,许久许久,一抹晨曦开始跳荡在窗棂之上,象是一抹无奈的微笑。不久,太阳出来了。杨逸飞“啪”地打开窗户,阳光和早晨的空气扑面而来。望着外面新的一天、新的世界,长长吐了口气:这一夜几乎通宵未眠。
他终于战胜了情欲,他居然拥有如此强大的克制力。
在这个充满欲望的世界上,谁也不会相信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但他做到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也许,这就是他杨逸飞的个性,就是他不同于别人的地方;他要的是全部的、完整的爱情,是自尊与高贵的人格,而绝不是怜悯与施舍。他任何时候都不愿扮演弱者。
一夜未眠的温倩倩眼睛有些红肿,起身梳洗好后,走到他面前,很平静地对这个傲慢的男孩说:“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是一个很随便的女孩儿。我,我两天后就要离开这里。也许,我今后很少、甚至永远不会回来了。”
这句话十分锐利、十分精确地击中了杨逸飞的心。女孩走了。身后的房门关上时,杨逸飞浑身颤抖一下。转身跑到窗口,只见女孩拎着皮包远远出了南湖探组的大门,走得很快、很急,长发飘飘,裙角飞扬。很快,她汇入了早起上班的街头人流,再也不见踪影。
两天后,温倩倩踏上了南行的火车,一个英俊的男孩子提着皮箱跟在她的后面。她不时往后看看,象是在等谁。一边的男孩子轻声问道:“还在等他吗?”温倩倩看看他,摇摇头:“走吧。”
“你看,他来了。”男孩忽然指了一下。
身穿一身藏青色99式新款茄克式警服的杨逸飞正从一辆警车上快速地跳下,他一路奔跑过来,在一节节车厢里寻找着。这时火车缓缓启动了。杨逸飞拼命地追着,喊着:倩倩……
泪水,一滴一滴从温倩倩脸颊上淌下来。她耳畔响起一个熟悉而亲切的声音:“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峡州市的冬日风景在车窗外渐渐远去。
月台上清冷而寂寞,落叶飘零。一个少年刑警迷茫地望着空空的、一直伸向无尽远方的两行铁轨……
年轻的刑事警察杨逸飞深陷情网,欲哭无泪!
几个月后,刘晓娜办理好了与张亦雄的离婚手续,终于准备去西藏。
她走的那天,李方远一接到电话就戴着墨镜独自驾车来到了机场。两人见了面,却都无话可说。刘晓娜只好和他谈了萌萌的情况。他告诉她,情况很不好,她已经被注射了精致海洛因,需要强制戒毒。她担忧地看看李方远:“需要我留下来吗?”
李方远沉默了。他非常渴望这个女人留下来陪伴自己。
但是,他不能让谣言变成现实。他需要一个良好的从政形象。
大政治家从来不会让儿女私情遮蔽自己的眼睛,妨碍自己看得更远。他的一生抉择都系于自己的一念之间。感情是人人都会有的,就看你怎么处理。
他当然要选择自己的事业。
当波音七三七那巨大的轰鸣声响起时,他奋力地挥动着手臂。
一瞬间,他忽然垂下了手臂。
飞机载着那个美丽深情的女人离开了这座城市,天空依然湛蓝。
送行的人们都已散去。他孤零零地站在空旷的停机坪上,感到心底的茫然和怅惘:人生的幸福是什么?是执掌权柄、功成名就的得志,还是拥有自己心爱的女人和温馨的家庭。这本该不是问题的问题,却让他此时茫然不解。
李方远的女儿,已被张亦雄、康力等人强制注射海洛因的萌萌在市公安局强制戒毒所戒毒,张亮一直陪着她,为她朗读海明威的小说《老人与海》,鼓励她战胜毒瘾。
萌萌想了很久,叹了口气,对张亮说:“怎么现在的大人们还是老想按他们的方式,来安排我们的生活呀。其实他们做的许多事并不高明。比如我爸爸,明明很喜欢刘晓娜阿姨,却让她走了,嫁给了别人。天天对着她的照片发呆。”
张亮想想说:“同我们比,他们有优越感呗,我们这一代中学生多是在流行歌曲、肯德基、麦当劳文化中成长起来的。所以我们的上一辈人有理由认为我们没有太多的社会阅历,没有足够的历史感和忧患意识,甚至认为我们是抱大的一代。其实他们同样也犯了以偏概全的错误:他们忽视了我们身上优势!我们身上最少传统的束缚,是整个社会大河床里最清新健康的活流,求新求变的愿望最为强烈。当然,我们在创造的同时也可能在破坏,听你爸爸说,我们这一代的犯罪也挺厉害。”
萌萌笑了:“你象个哲学家。”
张亮摇摇头:“我不是哲学家。我是个浪子,是个天生有漂泊情结的流浪汉,是个叛逆者。有人说我们是新新人类、新生代,其实只不是比社会先行一步。我们是孤独的,也是光荣的。前卫的本份就是先行进入无人区进行探索。”
三年后,萌萌考上北京外国语大学。而张亮偏科行为引起教育界的一次大讨论,素质教育话题再一次成为热点。上海复旦大学文学院破格录取了张亮。
李方远继续集中精力抓工作,他在全力推进公安人事制度改革后,下一步将重点抓科教强警。这个精力充沛、雄心勃勃的男人忘我地工作着,他提出了一个颇有豪气的口号:
“本世纪要看全省一流公安工作,请到峡州来;下个世纪要看全国一流公安工作,还是到峡州来!”
两年后,他出任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
马涛因侦察有功,被追认为中共党员,全国公安战线二级英模。杨逸飞因破案有功,被荣记个人二等功。
不久,杨逸飞收到温倩倩的电子邮件:她已经与学生时代的初恋情人同学余晓洋定婚。他在电脑前凝视许久:温倩倩披一身婚纱,貌若天仙,一脸幸福的笑容,让他有些认不出了。他伸出手在屏幕上抚摸着她的脸,心里茫然若失。
温倩倩结婚时,黄晓燕专程赶到南方作温倩倩的伴娘。在婚礼上黄晓燕悄悄告诉温倩倩:杨逸飞在温倩倩走的那天,从火车站回来后,一个人喝得醉醺醺的,跑到黄晓燕那里。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个刚强的男孩如此脆弱。
“丁当”,新娘手中的一只高脚酒杯掉到地上,跌成碎片,殷红的葡萄酒流了一地,象血一样鲜艳、逼眼,染红了雪白的婚纱。
她的手里握着一块晶莹透亮的石头,上面有一块殷红的叠心花纹,那是采自三峡的“同心石”,不过已经泪痕斑驳……
在市局机构人事制度改革中,南湖探组正式改为南湖刑警大队,正科级单位,隶属市局刑警支队直辖。
杨逸飞在竞争上岗的演讲台上慷慨陈辞:
“踢足球就应当踢前锋,当警察就应当干刑警。刑警是男人中的男人,刑警的形象是用青铜浇铸、用最粗砺的岩石斧凿而成的。当刑警不死于乱枪,就应死于极度的疲劳。这才是刑警最好的死法。
而刑警队长常常是智慧、剽悍、理性、成熟的象征,是运筹帷幄、刚直不阿、雷厉风行、风云叱咤的代名词;是力量、速度和智商的结晶体,是一支刑警队伍中质地最坚硬的金刚石般的内核。他永远是尖刀,永远是前锋,永远是最雪亮的白刃,令人不可逼视。总之,这是一个呼啸前进的生命个体,也是一个充满传奇色彩的职务,是一把金光闪闪的交椅。从少年时代起,我就向往当一个为民除恶、一身正气的刑警队长。这个职位对我而言,有种强烈的诱惑,让我周身热血沸腾,充满了英雄主义激情。……当前,我们公安机关刑侦部门正面临新形势带来的五大挑战:观念的挑战;素质的挑战;装备的挑战;科技的挑战;谋略的挑战。我们的对策是‘收拢五指、握掌为拳’…… ”
一星期后,任命书下来了:杨逸飞被提拔为南湖刑警大队长。
而黄晓燕被任命为市公安局新近成立的公共信息网络监察科副科长,这个信息时代应运而生的职能部门专门实施对互联网信息安全的监控。
司马长风正式退了下来,任副处级调研员,又受邀担任了刑事侦察顾问。梁汉光当上了滨江分局主管刑侦工作的副局长。
而郑义副局长被提拔为峡州市公安局长。章书君成为主管政工、行财、后勤的副局长并兼任政治部主任。滨江分局局长刘开泰也升任市局副局长、主管刑侦工作。
杨逸飞从章副局长手中接过刑警大队长任命书的一刹那,忽而仿佛听到有青锋利剑在剑鞘中铿锵作响的声音,那是天堂的神圣之声,悠悠自天外而来。
那一刻,他很平静,他看见窗外的鸽子掠过了树梢,鸽哨在天空中久久回旋。他还看见,满屋子穿着新式“国际蓝”警服的同事们正朝他很热烈地笑着,那满窗户冬日橙红色的阳光很灿烂很温暖。
世纪轮回,只有那在三个著名大峡谷中昼夜奔腾不息的长江,依然没有什么改变……
不久,一座现代化的超巨型水电大坝——举世瞩目的长江三峡大坝在这万里长江上崛起。
※※※※※※
逆风飞扬,行吾所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