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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警情事(6)
[楼主] 作者:清风白扇  发表时间:2004/03/03 17:43
点击:2006次

 

 

十七、平安夜的圣诞诗

 

李方远陪同前来峡州指导打黑追逃工作的胡新鼎副厅长到了南湖探组。
  胡副厅长指示一定要汲取看守所跑人的深刻教训,同时要加大追逃力度,力争把损失减到最底程度。当李方远把杨逸飞介绍给厅长时,胡副厅长拍拍他的肩膀:“这小伙子我认识,小杨,杨逸飞嘛。还是我把这个人才推荐给你的嘛。怎么样?小伙子,要立志扎根基层,勇挑重担,争取干出一番事业来!”杨逸飞立正表态:“感谢胡厅长,我一定不负重望。”胡副厅长满意地点点头。李方远也在一边勉励道:“小杨,担子很重啊。你一定要谦虚谨慎,多向老同志学习,把枪案一查到底。”杨逸飞很郑重地点点头。
  杨逸飞把前一阶段审查情况向省厅和市局领导同志作了汇报。目前,风流居故意伤害案的几名主要涉案人员已经到案。从前一时期审查结果来看,案犯态度相当恶劣。同时,说情风从上刮到下,使案件审查工作遇到很大阻力。杨逸飞建议把两 名核心人员异地关押,以防不测。李方远当即表示同意。并决定将本案主要涉案人员周妤婕和方素云秘密押往楚平县看守所,由杨逸飞、黄晓燕等几名刑警负责审查,对外称杨逸飞等去省厅参加经济案件侦查业务短期培训去了。专班由司马长风、马涛等人坐镇,继续对直接参予案件的人员进行审查。 
        
  刘晓娜又收到了一封来自西藏的信。
  是高原风寄来的。他这次主动向刘晓娜表白:他希望能与她再度携手。刘晓娜在他那富有感染力的诉说之中,一下掉进对遥远青春的回忆里去了。
  高原风正在筹划将自己一部长篇小说改编成电影《雪地之恋》。他曾托人邀请刘晓娜去出演自己电影中的女主人公。但不知为什么一直没有下文,后来才知道那个受托人无故被殴致残。他只得自己直接与她联系。据他说,这部电影就是讲述大学时代的两个恋人走向社会后的情感故事,情节很曲折,很动人。是他动用了自己的生活积累历时三年写成的。他坚信只有她能演好女主人公。他也热切地希望由她来演。
  刘晓娜有些举棋不定。
  但她还是写了回信,感谢他对自己的信任。在写完大量充满对青春岁月的留恋和惆怅之后,她提到了李方远,她生活中遇到的又一个十分优秀的男人。她建议他能到峡州来,见见这位公安局长,甚至于可以写写他。他是个很有个性魅力的人。
  写过信,她想了想,拨通了李方远办公室的电话。他正好在。话筒里传来他年轻却略为沙哑的声音——他连续熬夜好多天了:“喂,是谁?哦,是刘记者呀,有什么事吗?有个作家?你推荐的?来专门写我?这,不必了吧。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现在还不太适宜,工作头绪很多,一时忙不过来。这样吧,你先跟他说,我们这些案子一旦有了眉目,我会邀请他来的。好就这样,哦?你怎么知道了?是的,我离婚了。我……还好。晓娜,你,也保重。我会照顾自己。萌萌啊,她下个月来峡州,转学手续已经办好了,谢谢。你带着她会惹人议论,我虽然忙点,还,还基本上顾得过来。你要保重,前一时期严打让你受了不少累,后来听说你病了,是重感冒吧。我让宣传科 送去的花和慰问品收到了吗?不用客气。”
  放下电话,李方远的声音好象还在耳边。刘晓娜看看桌上那束精心插在花瓶里的鲜花,那是李方远让宣传科长专门送到医院去的。自从严打专题节目做完后,她就病了。当她躺在病床上捧着花束,看到李方远亲笔写来的慰问信,心情很久没有平静。
  这时,她忽然决定重新给高原风写封回信。她说自己工作太忙,不能参加拍摄电影,请老同学务必原谅。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厚厚地覆盖了峡州城。
  群山环抱之中的峡州城区一片雪白,整个城市象是骤然变了个样子。一些清洁工人忙着扫除街道上的积雪。孩子们在雪地里欢天喜地玩闹着。
  刘晓娜编完手里的节目脚本,起身打开窗户。真是好美 丽的一幅雪景呀。她心情一下变得好起来。她给李方远打了个电话:“方远,今天有空吗?今天是圣诞节呀,能陪陪我吗?好吧,把萌萌也带上吧,我会和她成为好朋友的。好,就这样,说定了。”
  刘晓娜是红尘中的基督徒。
        
  洗浴间里的水“哗哗”流着。
  刘晓娜知道自己该洗澡了。她走进去时,弥漫着整个卫生间的白色水蒸汽立即笼罩住了她。水流很热,热得有些发烫。让她的脸一会儿就变得红润而温热。这与外面正下着雪的天气正好是个反差。她迎面对着从喷头喷出的一缕缕细细的水流,感到整个身体浴在水流中的轻松和舒爽。她一边打着香皂,一边细细地抚摸着揉按着自己的身体。自己的手纤长而优美,白得近乎透明,一丝丝网络状的淡蓝色静脉都清晰可见;皮肤是白皙而细嫩的,有些紧绷,充满张力;头发蓬松而黑亮,在水流间滚动着一个个黑色小波浪,一双笔直修长匀称的腿,呈现出一种象牙般的色泽,小腹平坦,腰部没有赘肉,依然很纤细,苗条,有着灵动而优美的弧线。她的乳房依然那么盈盈生动,构成自己身体流畅的曲线。这让她感到自己依然年轻,依然漂亮。刚刚三十岁、还从来没有过生育的女人,难道不应当拥有这一切吗?做一个年轻美丽的女人真好。
  这一切给了她自信和愉快。披着白色浴巾的她,对着梳妆镜里那个美丽的女人笑了一下:祝你好运!那笑容妩媚而生动。       
  她在脸上扑了一层薄薄的粉底霜,用手轻轻擦上浅浅的一层胭脂膏,脸上便现出淡淡的红晕,然后又细细地描出淡蓝色的眼线,并抹上那种玫瑰红的唇膏。她把头发一丝不乱地梳拢后,细细地盘起来,形成一个高贵而典雅的发髻。然后拿起一瓶香水朝头上身上轻轻喷洒一遍。当她在做这一切时,她的手有条不紊地不时变幻着各种优雅的动作,象弹钢琴那样娴熟而优美。
  当她在家里沐浴梳妆一番后,便披着刚洗过的卷发,戴上一顶淡黄色小绒帽,穿着一件貂毛领的乳白色真皮大衣出了门。楼下,身材修长的李方远穿一件深蓝色风衣,脖子围着 一条雪白的马海毛围巾,有种青年学者的风度。让她的心倏地跳了一下。在他身边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穿着红红的滑雪衫,戴着一顶红色圆顶小呢帽。模样很象李方远,清瘦,但眼睛很大,很机灵。
  “你就是萌萌吧?”刘晓娜过去朝李方远含笑地点点头,用手轻轻抚了一下女孩的头。
  李方远指指她,对女儿说:“这就是我给你说过的刘晓娜阿姨。”
  萌萌看看她,淡淡地一笑:“你很漂亮。”一会儿,她又说:“但是,你没我妈好看。”她是一口正宗的京片子,神情却显得敏感而早熟。
  刘晓娜一笑:“那是。萌萌都这么漂亮,你妈妈一定很好看很洋气。”
  萌萌眼睛里闪动着女孩子的狡黠:“你别恭维我了。你说一千句好听的,比不上我妈骂我一句。”她恶作剧似地看看刘晓娜:“她骂我也骂的是博士后水平。”李方远原本很少指责孩子,这时却忍不住说道:“萌萌,你怎么能这样和刘阿姨讲话?”
  刘晓娜第一次领教了这个北京女中学生的厉害,只好笑笑:“萌萌,你是有个值得骄傲的妈妈,我哪一点都比不上她。我只有一点,我喜欢谁是不掺丝毫虚假成分的,是很真心的。以后日子久了,你就会知道的。”
  萌萌冷冷一笑:“以后?你打算纠缠我爸爸到什么时候?我以后可不想再见到你!”
  李方远斥道:“萌萌,你有没有一点起码的文明礼貌?!”
  萌萌哭了:“你们都不要我了,干嘛让我到峡州来,我不喜欢这里。我要到北京去,到外婆那儿去。”
  李方远叹了口气:“不行,你必须跟着爸爸,爸爸没有了你就什么也没有了。”
  萌萌听爸爸说得凄凉,低下了头:“爸,我们走吧。”
  她挽着父亲的手,看看一边的刘晓娜。忽然把她拉住走到一边:“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刘晓娜不知道这个女孩子又在出什么难题:“说吧。我答应你。”
  萌萌声音很低很低地说道:“你要真的想和我爸爸好,你一定要好好待他。不能欺负他,他其实很可怜。我妈妈在美国和别人同居很久了,我们都不敢告诉他。”她抬头看刘晓娜时,眼睛里已满是泪花。
  刘晓娜一把紧紧抱住这个懂事的孩子,鼻子一酸,喃喃地说:“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李方远不知道她们在那边说些什么,笑着走过来:“怎么又抱头痛哭了,萌萌,爸爸可没说你什么呀!”
  萌萌在刘晓娜怀里擦着眼泪。刘晓娜笑道:“人家萌萌可没那么小心眼儿。是不是?我们快走吧,你听,教堂唱诗班已经开始唱颂圣歌了。”
        
  教堂的人真多。很多是象萌萌这么大的中学生在凑热闹,有几个和萌萌同班的同学和她打着招呼。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正在维持秩序,见到李方远都愣了一下,随即敬了个礼。李方远笑笑回礼后,问了一下治安情况。随即指指一边的刘晓娜和女儿:女儿刚从北京回来,陪她到这儿来看看。他又向自己部属们介绍了刘晓娜。大家都认识,彼此又寒暄握了握手。
  跟着熙熙攘攘的人流走到教堂门口时,天上又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雪花儿。这座欧式风格的圆顶尖塔建筑在这圣诞雪夜里显得肃穆庄重,又有点儿神秘感。
萌萌挽着爸爸的手,听着他和刘晓娜交谈着。
  “你这堂堂的公安局长到教堂来做礼拜,不怕别人说闲话吗?”刘晓娜笑着看看李方远。
  李方远摇头道:“不,我是无神论者。我来这里一方面是陪陪你,另一方面也是对我们国家的宗教政策增加一点感性认识。其实啊,照我看,中国人过圣诞节很大程度上已经不是宗教活动范畴,而是对某种外来文化的认同。是一种社会文化现象。”
   刘晓娜笑了:“我可是个虔诚的上帝信徒。”
   李方远点头:“对,很多人在什么都不愿相信时候,去信奉上帝也不失为一条解脱之路。对个人身心有益,对社会稳定有利。”
  刘晓娜把李方远胳臂轻轻打了一下,嗔笑了一声:“瞎说!”。然后很亲密地挽起了他的手。萌萌在一边都看到了,心里有种异样的、不太舒服的感觉。她知道,爸爸是最疼爱自己的,但似乎也很喜欢这个漂亮的刘阿姨。不知为什么,她对别的女人喜欢自己的父亲,从感情上似乎隐隐有些排斥。
  教堂内到处站满了人。气氛很是热烈,温度也比外面高。刘晓娜脸上一会儿热得发红了。李方远让她脱下皮大衣,替她拿着。刘晓娜脱下大衣,紧身羊毛衫和弹尼健美裤立即勾勒出她窈窕袅娜的身姿。她显得很有朝气、很有活力,朝李方远笑笑,和萌萌一同挤进人群里。那一瞬间,李方远立即感受到了这个美丽女人的魅力,感受到自己手中的那件有着柔腻滑爽的褐色貂毛领的白色皮大衣所散发的、那个女人留下的缕缕馨香和温热气息。这个以理性和克制见长的年轻公安局长恢复了一个男人的角色,感到了情欲的冲击、美色的诱惑,感到自己对她美丽形象的好感、对她青春活力的倾慕、感到自己那被行政思维惯性所禁锢所约束的情欲开始萌动。

  这时,主教正举着镀金的法杖念诵起经文,唱诗班开始吟唱:
  “平安夜,圣善夜,万暗中,光华射,照着圣母也照着圣婴,多少慈祥也多少天真,静享天赐安眠。

平安夜,圣善夜,牧羊人,在旷野,忽然看见了天上光华,听见天军唱哈利路亚,救主今夜降生,救世主今夜降生。

平安夜,圣善夜,神子爱,光皎洁,救赎宏恩的黎明来到,圣容发出来荣光普照,耶稣我主降生,耶稣我主降生!”
  宏大庄严的颂圣歌声响彻了教堂内外,刘晓娜接受了洗礼后,闭上了眼睛,神情肃穆,默默地虔诚地作着祷告。这个虔诚的上帝的女儿,在这种宗教氛围里寻求着心灵的平静,这让她的脸上显出了几分远离尘嚣的纯净与圣洁。
  十字架上,受难的耶稣那一头金黄色卷发下是痛苦的表情,两边环绕飞翔着长着翅膀的天使,丰满而慈祥的圣母抱着一个肥胖的、可爱的圣婴。这些宗教艺术背后是一种人生哲学、一种深入人类灵魂的文化观念。爱,对人类的爱,对他人的爱与宽恕,是这种文化的主题。
  李方远被这个女人的爱心、善良与不幸命运打动了。
  萌萌也在一边暗暗祷告。一会儿她附在李方远耳边悄声说:“爸爸,我刚才给您许了个愿,上帝会保佑您和刘阿姨的。”李方远感动地搂紧了自己的女儿。萌萌看看刘晓娜的背影说:“我喜欢她,她很漂亮。只有漂亮的女人才配得上您。”李方远笑笑,随 即很严肃地说道:“你这小东西怎么知道这么多?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萌萌冲他做个鬼脸:“爸,您就没事偷着乐吧,别不好意思了。”李方远正要说什么,刘晓娜已经过来了:“你们在说什么呢?”李方远笑笑:“没说什么,来,穿上吧。出门又该冷了。”他让刘晓娜张开两臂,然后给她穿上,还帮她整理了一下头发。这一切很自然得体,但两人目光相碰,还是不好意思地移开了。
  萌萌看到这亲密的一幕,有些不太自在。她感到自己好象有些多余。
  出来时,雪已经停了。一个男孩子大胆地走过来,对萌萌说:“你是刚到我们班的李晓萌同学吧?”
  萌萌认出他来:“你是那个作文写得很好的张亮吧?”
  她兴奋地告诉爸爸:“他是我们学校作文竞赛冠军。”
  李方远为她这么快和同学都打成一片感到高兴。
  那男孩指指不远处一群男女中学生:“我们班的同学都来了,跟我们一快玩儿去吧。”
  萌萌看看爸爸。
  李方远不愿拂了孩子的意愿:“那你去玩会儿吧。早点回来。不能超过十点半钟。”
  萌萌快乐地答应着,和她那帮刚刚认识不久的同学们玩去 了。
  刘晓娜看看他:“你真放心她去玩儿呀。”
  李方远叹道:“我总觉得孩子挺不容易,能让她快活些就尽量满足她。”
  刘晓娜点点头:“你很爱她的。平时一定很宠她。”
  李方远笑了:“我不会当爸爸,只知道不要随便打骂孩子,让她按照自己意愿生活。”
  刘晓娜看看他:“她跟你一样,个性都挺强的。”
  李方远反问:“这不好吗?”
  刘晓娜:“好是好。不过孩子到了某个年龄段还是要管一管。”
  李方远笑了:“当心,让萌萌听到该说你了。”
    刘晓娜笑笑,不语。
  李方远说道:“刚才在教堂里,萌萌说她给我们许了个愿。”
  刘晓娜感兴趣地问道:“她许什么愿哪?”
  李方远低声告诉了她。刘晓娜感动地说道:“萌萌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两人在阵阵寒风里偎依着走着,街头如水的灯光映照着银色的积雪,也映照着他们年轻的身影,看去是那么和谐美好,那么温情脉脉…… 他们不知道,一辆小轿车不远不近地跟了他们很久很久。

  刘晓娜与李方远告别后,朝自己家里走去。
  当她进屋时,发现有些异样:门口多了一双男人的皮鞋。客厅里烟雾缭绕,一个穿着浅灰色西服、头发一丝不苟向后梳去的中年男人正悠闲地夹着一支烟,拿着张报纸坐在沙发上看。一会儿,他放下手里的一张什么报纸,抬头看着门口的刘晓娜:“晓娜,你回来了?”
  果然是他,张亦雄。刘晓娜站在那里,看了看屋里,什么也没说。她走进卧室,关上房门。张亦雄踱着步子来到卧室门口:“晓娜,我想和你谈谈。”
  一会儿,刘晓娜开了门,换上一件家居便装,到洗澡间梳洗了一下。
  张亦雄只好坐在沙发上等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出来。浑身散发着淡淡的洗发香波和香皂气息。
  “屋里还什么都没变。”张亦雄似乎很有感触,却没话找话说。
  刘晓娜坐在与张亦雄对面的那张沙发上:“你有什么话,说吧。”
  张亦雄看看她,点起一支烟:“刚才那一幕,我都看见了。那男的是谁?”
  刘晓娜面无表情:“那与你无关!”
  张亦雄透过袅袅烟雾打量着这个曾是他妻子的女人。
  他感到了心底的强烈嫉恨:果然,她心有所属!他克制住自己的冲动,淡淡地说道:“你还真有本事。傍上公安局长了!不是一天两天吧,上次圣诞节好象就有了点意思。”
  刘晓娜听到他这种腔调反而平静下来:“他各方面都比你强!你没有资格再和我谈这件事。同时,你要把这间屋子的钥匙还给我。”
  张亦雄冷冷地一言不发。
  刘晓娜一笑:“那好,我准备换把锁。我不允许外人随便进我的住宅。”
  张亦雄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拧:“刘晓娜,你不要太绝情!”
  他随即缓和了一下语气,说道:“我张亦雄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哪个女人敢对我这样?!也就是对你,我是一忍再忍。”
  刘晓娜冷冷一笑。
  张亦雄叹了口气:“我知道,我们是不可能了。我今天来,没有别的意思。一来呢,们夫妻一场,想看看你现在的情况。‘一日夫妻百日恩’嘛。”
  “那,多谢了。”刘晓娜应道。
  “二来呢,我想解释一下,你们那位姓宋的同事受伤,我是一点都不知道。是公司那几个浑小子背着我干的。还有呢,我想,你能不能邦我一个小忙?”
  刘晓娜没作声。
  “晓娜,我张亦雄再坏,再不得人心,但你仔细想想,我对你从来没有过坏心,没有亏待过你。想想刚结婚那段日子,我常常心里发酸,做梦也常常梦到过去那些欢乐的日子。不错,我这人太色,看见漂亮女人就忘了姓什么,但我从来没有对另外一个女人象对你那样。你坚持要离婚,我没有答应,这没别的意思,就是不想失去你。现在,你和别人好上了,我心里不好受。但是只要你幸福,我……认了。”张亦雄感到自己心里真有些难受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喜欢的女人投入别人怀抱是个什么滋味?”
  刘晓娜依然没有作声。
  张亦雄掏出手绢擦擦眼泪:“如今,你也知道,我遇上麻烦了。公安局到处在找我,我那帮兄弟死的死,抓的抓,我说不定哪天也要进牢房。”
  他说到这里已经有些说不下去了。
  刘晓娜看看这个走投无路的男人,叹了口气:“你要我帮你什么?”
  张亦雄低头想了会儿,试探地看看刘晓娜的脸色:“你不是同李方远关系不错吗?”
  刘晓娜立即摇头:“你让我去说情?那不可能,那绝对不可能。”
  张亦雄问道:“怎么不可能?如今就是他一意孤行要查我的事,完全是一副不把我搞倒不罢休的架式。只要他罢手不干预我的事,我将来一是不会再干那些出格的事,二来我张某领他的情,保他升官发财,大有奔头。”
  刘晓娜看看他,:“不,我从来不管他工作上的事。”
  张亦雄起身坐到刘晓娜身边:“晓娜,李方远很喜欢你,我看得出来。别人的话,他可能不听,但你的话,他肯定会考虑的。不要把人逼急了嘛。”
  刘晓娜往一边让了让:“我要是不去说呢?”
  张亦雄站起身,笑了笑:“你应该去说。我反正就是这个样子了。你总不愿意看见李方远也卷进来吧!”
  刘晓娜疑惑地看看他:“他怎么了?他为人正直,作风正派,无可挑剔!”
  张亦雄大笑了几声:“别想得太天真。你还不了解政界。我只要向有关人士说,那个离了婚的李方远正在和一个所谓的黑社会老大老婆胡搞,出于争风吃醋,想把我搞臭整垮,他好独占花魁。哈哈,那他的政治生命就算结束了。要清楚,我还没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呢 !”
  刘晓娜忽地站起身:“你这个流氓,卑鄙无耻!无赖!”
  张亦雄笑了笑:“随你怎么说吧,我张亦雄是说得出来,就做得出来。告诉你,别把事情想得太美了。我怎么会让别人不花代价就娶走我的老婆。世界上没那么便宜的事!”
  说完,他就起身告辞。
  刘晓娜一个人呆呆地坐了半天,她看看墙上那幅耶稣绑在十字架上的受难画像,眼泪扑簌簌地掉落下来:“上帝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

 

十八、谁来为这个“堂·吉诃德”加冕?

 

新任探长林锐最近很头疼。
  他知道,司马、马涛一定知道杨逸飞真正的去向。可是他们对自己一口咬定杨逸飞去省里学习培训去了 。
  他马上打电话到省里,找自己的几个铁哥们了解情况。那边说峡州市局是来了人参加培训,但没有一个是姓杨的。也没有一个姓黄的年轻女同志。这说明,杨逸飞、黄晓燕根本就不在省里。最重要的是,市局看守所里关押的周妤婕、方素云已经被转移了。看来,市局对自己的情况有所察觉,以至于有所戒备。自己处境更危险了,看来只有横下一条心和温浩然、张亦雄他们绑在一起,同李方远、杨逸飞他们周旋到底!
  只要周妤婕、方素云在他们手里一天,危险就多一分。“戏子无情,婊子无义。”周妤婕这婊子到了关键时候,根本就不会管你是什么,一张口就会把他卖了。
  现在他就坐在火山口上,随时都可能身败名裂。
  他决定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找到她们。必要时,他会采取断然措施干掉这两个祸根。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给康力打了个传呼。
        
  就在林锐如热锅上蚂蚁一样焦躁不安时,在楚平县公安局看守所里,一场激烈的较量也正紧张进行着。
  杨逸飞和黄晓燕连续提审周妤婕和方素云。
  周妤婕穿一件貂皮中长大衣,头发略有些零乱。没有化妆的脸上显得有些苍白,也有几分憔悴。她听着杨逸飞讲了半天的利害关系,神情有些恍惚。
  “周妤婕,我对你够仁至义尽了吧?为什么把你弄到这里来关押?就是让你头脑清醒一下,你的那些后台现在帮不了你半点忙。甚至于他们根本不知道你在哪里!”杨逸飞冷冷地看着这个在泥潭里越陷越深的女人。“同时,我也提醒你。我们公安机关这样安排,也说明从领导到我们具体办案人员都是高度重视的。我们不达到目的是决不会收兵的!”
  黄晓燕看看这位昔日的朋友,如今却成了这个样子,也叹了口气:“妤婕,你还年轻。为什么要跟着张亦雄那帮人跑呢?我知道,在学校里,你就是一个很另类很有自我个性的女生,离经叛道也许会时髦一时,但终究不能违法犯罪呀。做任何事都应当有个分寸,有个底线。你对张亦雄他们干的那些坏事都应该是知道的。我也不会害你,只要你如实讲清楚。我想法律会公正裁量的。你毕竟不是主犯,为什么要替张亦雄他们来背这个包袱呢?”
  周妤婕看看她:“燕子,从现在看,你混得很不错。在学校里你的成绩也比我好。你是一直生活在顺境里,你,还有温倩倩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地理解过我。”她情绪一时激动,泪水涌出来。“我父母离婚后,没有人真正理睬我、关心我,虽然你和倩倩一直对我很好,可我知道,那是同情我,怜悯我。我内心的苦处你们知道吗?不,你们别以为都了解我,你们不了解!我,从小就被男老师强奸了,这种经历你有吗?我一直没有跟你们说!你们说我怪,说我离经叛道,我他妈是天生反骨吗?我后来谈过多次恋爱,我也想找个正派的男人守着过一辈子,可他妈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把你骗上床,发现不是处女,就一脚踢开。那个号称是天才的覃文虎、那个什么红尘无泪,哪个不是玩过之后就一再追问我为什么不是处女?有这些男人,哪里会还有什么处女?人家嫌我脏,骂我是公共厕所。谁同情我了?你黄晓燕不是也认为我太出格,与我后来几乎没怎么来往了吗?大家都对我另眼相看,我找谁诉苦?张亦雄不是好人,这我知道,可他比那些高高在上、貌似正人君子,却一见了钱就往怀里扒,见了漂亮女人就往床上抱的男人强!他也爱钱,也爱女人,但他从来不宣称自己是什么正人君子,他也打人杀人,可我不管,只要他对我好就行,他给了我生活的出路,也给了我生活的勇气。我还知道有人在喜欢我,还会让我去经营一个投资上百万的夜总会。”
  杨逸飞静静地看了她片刻,说道:“想听我说句真心话吗?”
  周妤婕不语,泪水流下来。
  杨逸飞叹道:“我非常同情你。但是我不同意你把男人说得一无是处。别人我不管,但是至少我不是你认为的那种男人。而且,我可以很负责地告诉你,我周围的大多数男人,有同事,同学,朋友,都不是你认为的那种男人。而且你把一切都推到男人身上也是很不公平的。据我所知,你网上认识的红尘无泪,也就是那个李春强是一心爱着你的,爱你到了发狂的地步,已经害死了两条人命。你对他是很不公平的。你玩弄了他的感情,你害了他!至少他是不能作为你走上邪路的借口的。记住,当你是受害者时,我们,还有法律,都是同情你的,当你加害别人时,你的形象就会在别人眼里发生根本的变化。没有人会同意你作为受害者就有资格去违法犯罪,去再害别人!”
  周妤婕沉默了。
  两天之后,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张亦雄能够把她弄出去。她终于绝望了。
  刚刚进公安局时,她本以为凭着张亦雄那样大的神通,没多久就会放了自己。谁知一个多星期过去,不仅自己没被放出去,反而关押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农村看守所来了。而且,她也渐渐清楚了:公安局看样子不单单只是为了风流居里的这一桩案子,而是要向她所投靠的那股势力算总帐了。
  为了让她开口交代问题,杨逸飞他们甚至请来了她的家人。
  她的父亲周若颐是峡州画界一代名家,再婚后与这个不成器的女儿几乎没怎么来往。在公安民警的一再劝说下,他终于来到楚平县看守所。见到女儿时,他有些迟迟疑疑。周妤婕更是不愿见他。周若颐只好劝女儿不要与政府对抗,不要再在邪路上继续滑下去了。周妤婕冷冷看着他:“谢谢你还记得有我这个女儿!可你春风得意、风流浪漫时还记得我吗?告诉你,你没有资格到这里来给我说这些!”周若颐一时语塞。他摇摇头,回头对杨逸飞说:“我确实对不起她,这些年,我没怎么过问她的情况。我给她的生活费她全都丢还给我了。唉,你们再找她的妈妈来做做工作吧!”后来,杨逸飞又找到了周妤婕那也已重新组织了家庭的母亲,让她也来做女儿的工作。她母亲闻听女儿到了这一步,泪水一直就没有断过,连连承认自己没有照顾好女儿。到了楚平县看守所里,母女俩抱头痛哭。连在场的民警都不禁下泪。
  此后,周妤婕的态度渐渐由对抗转向了合作。
  她向杨逸飞和黄晓燕逐步讲出了她所知道的一切。
  原来,宏远公司完全是一个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主要从事组织容留乃至强迫妇女卖淫,拐卖人口等犯罪活动。风流居夜总会就是一个以卖淫嫖娼活动为主要收入来源的窝点。
  周妤婕与张亦雄是在一次宏远公司组织的模特表演会上认识的。自那以后,两人经常一起幽会。后来在张亦雄家里发生关系时,正好被 张亦雄提前回家的夫人刘晓娜发现。此后,他们一度有所收敛,但张亦雄看中了她的泼辣能干,让她放弃了学业到公司下属的风流居夜总会当经理。就是在这里,她开始学会了经商赚钱。只要能赚钱什么都能做。于是,她向张总建议再设几个桑拿按摩点,还引进了松骨、泰式洗脚服务。每天,成群结队的坐台小姐被这里的宽松环境吸引住了。她就制定了严格的经营纪律,规定每个小姐在做完服务后不准私自收钱,由她统一给做了特殊 服务的小姐们发工资补贴。后来,有大量不知内情的刚毕业女学生来应聘,不肯做特殊服务。康力就带人来强迫她们干。这些女学生无一不被康力等人强奸过甚至轮奸过。周妤婕还交代了宏远公司拐卖人口的犯罪问题。张亦雄亲自策划,由康力、方素云等人实施,拐骗三十多名贫困山区未成年少女到城区和南方从事卖淫活动。同时,宏远公司可能还贩过毒品和枪支。由于她还不算宏远公司核心成员,所以许多情况还不十分了解。最后,她还揭发:林锐,那位南湖探组代理探长,有多次嫖娼行为,并与风流居的坐台女余丽丽有暧昧关系,长期包养。他还入了干股,每月在风流居支取“红利”。
  周妤婕的交代,使审讯工作出现了重大突破。
  方素云是个比周妤婕更为狡猾,也更为顽固的对手。杨逸飞、黄晓燕在向司马进行专门汇报后,认为方素云是宏远公司的决策核心人物,是张亦雄实施犯罪的得力助手和干将。很多案件都牵涉到她。可以说揭开宏远公司的盖子,关键在她身上。于是,审查组决定把审查重点放到方素云身上来。经过周密部署,他们根据周妤婕的交代,再转过来攻方素云。方素云在无可抵赖的情况下,也初步交代了宏远公司的种种内幕。除拐卖人口和组织容留和强迫妇女卖淫外,经杨逸飞的缜密发问,她供认:南湖别墅双尸案有张亦雄的参予,甚至可以说是主要策划和实施者。
  就在李春强一心实施他那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杀人计划时,张亦雄也因为刘晓丽与覃文虎暗中鬼混而心生嫉意。但他并没当很大的事。直到刘晓丽居然将他每次与人谈“生意”的情况都暗中录音录像后,他才感到这个同他做交易的女人太可怕了。几次逼她交出那盘磁带都没有得手后,张亦雄决定杀掉刘晓丽,让那些事成为永远的秘密。

就在朱明佳、康力等人紧锣密鼓地策划准备时,发现除他们之外,还有人想干同样的事:李春强频频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于是张亦雄让朱明佳先不要动手,借刀杀人更加保险。事实是李春强的杀人计划根本没有成功。他在破坏了房间里的煤气设施后,被刘晓丽发现并又让煤 气管道工李春平修复。朱明佳等人潜入房间将其再次破坏,这次刘晓丽没有发现,覃文虎和她两人双双中毒死去。同时,李春强预设的意在破坏现场的引爆点,也就是那个电炉并没有如期引爆。最后,朱明佳拉掉电闸后冒险进入现场,将客厅电线外皮剪断,并与火线连接,通过合上电闸通电后,才成功引爆并彻底销毁了现场。同时,张亦雄指使周妤婕故意向林锐透露了李春强杀人的线索,致使警方被引入歧途。此外,方素云与周妤婕多次使用罕见的金属铊进行投毒,使刘晓丽在死前出现了铊中毒征象。随后,至于港口码头的枪案,是在张亦雄策划下,由朱明佳和康力等人联手实施的。她同时供认,张亦雄团伙还有走私枪支和汽车的犯罪活动。当警方咬住朱明佳不放,并已经嗅出其踪迹时,张亦雄又指使她和康力把朱明佳做掉了。这时杨逸飞又问了一句:那天,我们敲你的门时,有个男人跳窗逃走了,这人到底是谁?”方素云闭口不答。经一再做工作,她才供认:是堂堂副市长皮大通!这下让杨逸飞和黄晓燕吃惊不小。方素云却露出一丝笑意。
  当她提到张亦雄也参予杀害刘晓丽、覃文虎,并且仅仅是因为刘晓丽那里保留着张亦雄等人的一张极为秘密的光碟时,引起了司马长风和杨逸飞的很大兴趣。据方素云交代,她后来才听说刘晓丽早就将其制成了光碟,好象藏在高唐县的覃文虎家里。但几次都没找到。 
  就在他们深追光碟下落时,周妤婕在看守所内已被人毒死。市局刑警支队技术大队很快作出认定:周妤婕系用剧毒物氰化钾杀死,毒物是通过食物进入体内的。经杨逸飞等和楚平县局刑警大队联手侦查发现,有人近期到看守所来看望与周妤婕同监的女犯,那名女犯将送来的水果给周妤婕分吃。吃下后周妤婕即产生中毒症状,不久就死去。经提审那名女犯,那名女犯承认有人送来水果,并专门嘱咐给她同牢的周妤婕也送了一袋,说是希望她关照一下。那送水果的是一个年轻男人,过去是这名女犯的情人。
  不久,那名送水果的神秘男人在城区落网,是宏远公司下属企业的一名职工。他供认,是康力让他这样干的。看来,他们只对周妤婕下手,而对方素云似乎还是很相信的。 
  杨逸飞冷笑一声。
               
  南方乍到的冬天温暖而湿润。如今已是阳历十二月份,峡州到处还是一片绿意。
  八百里的长长巴人河横卧高唐县境,碧波荡漾,清澈见底,一条条五彩的游鱼在水里时隐时现,时而还聚在船边嬉 戏。四周是不太高的山,山上生长着各种墨绿色的柑桔树和一片片常青的松林、竹林。还有一丛丛雪白、橙黄、深红色的悬崖菊点缀其间,象一蓬蓬火苗在炽热地燃烧。由于建起了巴人河水电站,这里的山都被河水包围着,形成一个个水上小岛。“河”实际上已经变成了“湖”。穿着咖啡色飞行服式皮夹克的杨逸飞站在船头看看周围的青山绿水,长长地吸了口这里清新的空气:“不错,真不错。真想就留在这里,住一辈子。”
  “山作碧螺簪,水是白玉盘。”温倩倩情不自禁地吟道。“真是个好地方。”
   船舱里走出一身黑色毛呢西装的马涛,手上还带着一枚黄澄澄的定情婚戒,显得气宇轩昂,意气风发。他下周,也就是新年的元旦,就要和黄晓燕举行婚礼了,这两天颇有些喜形于色的样子。见两位在大发感慨,便笑笑说:“这里我来过,就象是武侠小说里常写的那种隐居高人的地方。说不定杨过和小龙女就在这里住过。你们两位就在这里过神仙日子得了。古人不是说‘神仙眷属’吗?”
  杨逸飞笑道:“马涛,你就好好享受一下马上就要到来的新婚生活吧。到时候,再添个胖小子,子承父业,练上一身好武艺。那才叫神仙般的日子。马大侠后继有人啦。”
  一番话说得温倩倩格格笑个不停。马涛不好意思地一挥手:“不跟你们说了,我去再睡会儿。昨天一夜没合眼。”说完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走开了。
  天空很晴朗,云彩丝丝缕缕,袅娜飘逸。这南方的暖冬阳光很好,很暖和,照在碧波漾动的水面上泛出一种碎金般的光芒。空气里也流动着淡淡的水雾般的潮湿气息。温倩倩穿着一件嫩黄色的高领羊毛衫,外套一件乳白色马夹,下穿一条深苹果绿色的毛呢直筒长裤,阳光下显得娇艳袅娜,青春靓丽。她那一头短发已经长得有些长了,被染成一种浅褐色,发际一条红发卡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看看杨逸飞,他正扶在栏杆上望着船边翻卷的波涛沉思着什么。他大概又在想案子吧。
  她轻轻走到他的身边,挽住他的胳臂:“想什么呢。”
  杨逸飞收回思绪:“我在想如果不是出来办案,而是出来旅游该多好!有青山绿水,有佳人相伴,这趟旅游肯定非常愉快。”
  温倩倩笑嗔道:“哼,又在骗人,肯定又在想你那些案子。”
  杨逸飞没有否认:“是啊,刘晓丽想出国,想顶替她姐姐的位置,与张亦雄做的这笔交易其实倒给我们做了件好事。她那盘光碟作为直接证据太重要了。我想,宏远公司和它的后台们垮台的日子已经不远了。这个案子常常让想起更多的一些东西。倩倩,我在刑警学院学习时,曾经读过大量中外侦察学、犯罪学、社会学的书,对于犯罪现象作过广泛而深入的思考。我想人类同犯罪的斗争和同疾病、灾害斗争在本质上是一致的。犯罪实际上是人类社会肌体的病变。到了现代社会,犯罪不仅没有因科技的发达、社会的进步而消亡,反而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甚至随着科学进步而同步进化:犯罪手段更加狡猾了。这是为什么?”
  温倩倩看着这个侃侃而谈的年轻刑警,问道:“那你说是为什么?”
  杨逸飞看着水天相接处,若有所思地说:“后来,我终于弄明白了:同犯罪的斗争,不是同一个异己物的斗争,而是同人类自身的斗争,同自身恶的欲望斗争。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这种恶的欲望,都有把它变成实际行动的可能。警察不过是人类另一部分理性的象征,当这种恶的欲望危及整个社会时,就需要这种理性的力量来加以节制。所以,警察是人类理性的物化工具。所以说,打击犯罪是除了战争以外,最蔚为壮观的一种对抗和较量。强大的军队是遏制战争的威慑力量。我们当刑警的,就应当成为遏制人类邪恶欲望的强大威慑力量。”
  温倩倩笑道:“嗬,你还真自信。”
  杨逸飞点点头:“我是个很有使命感的人。孟子说‘天降大任于斯人也。’马斯洛说‘做一个自我实现的人。’尼采说‘价值由我出’。这些话对我而言,是一码事。所以,我从来都不轻视自己的力量,不会虚掷人生,我总相信自己对于心爱的刑侦事业还能作出小小的贡献!”
  温倩倩忽而象是想起了什么:“难怪燕子说你是个小野心家。”
  杨逸飞想起那个夏末的夜晚了,想起那次激情洋溢的谈话。他很感慨地说道:“不错,我是对她说过我想当官的想法。其实警察就是执法权力的人格载体。在中国想办成点事,没有权力恐怕不行。不过我最担心的是,在追求权力的过程中,我会变成一个被权力本身异化的人,成为各种权谋术的牺牲品,成为一个平庸无聊的政客,甚至与世俗官场的腐败现象同流合污。唉,或者成了明哲保身、克己复礼的庸人。后者最让我担心,年华正盛的时候失去独立的判断能力,唯上级意图是从,遵命行事。靠自我人格的湮灭来博取个一官半职。那样就太可悲了。”
  温倩倩靠在他身边:“你还挺清醒的。”
  杨逸飞叹道:“我很清醒,清醒得十分痛苦。在当今的社会,仅仅靠理想、靠拼搏、靠政绩、靠战功,就能让我步入权力的红地毯吗?谁会来为我加冕呢?我就渴望有个公平公正的晋升和提拔机制。”
  温倩倩看着他,有些目不转睛。
  杨逸飞笑笑:“看着我干嘛?很惊讶我会有这么多的奇谈怪论,是吗?”
  温倩倩摇头,很认真地说:“杨逸飞,也许你是人中之龙!会成为了不起的人物。当然也许你是个自大狂,是个现代版的堂·吉诃德。”
  杨逸飞搂过她的肩膀笑笑:“堂·吉诃德就堂·吉诃德呗,反正有人要。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我有了你就什么也不再多想了。”
   温倩倩有些忧心忡忡,她想了想说:“杨逸飞,我想和你谈谈我们的事。”
   杨逸飞一愣,定睛看看她:“倩倩,怎么了?”
   温倩倩沉默一会儿。
   杨逸飞搂过她的肩:“怎么,不信任我?”他看看温倩倩,把目光又投向别处,那里烟波浩渺,水天若接。他轻轻地说道:“倩倩,想知道我的真心话吗?”
   温倩倩偎在他怀里没有动。
   杨逸飞说道:“你是个很聪明,很骄傲的女孩子。这一点,我从认识你的那天就发现了。还记得在双尸案的现场吗?你利用你父亲的特殊身份,在别的记者无法进入现场的情况下,你居然进入了中心现场。这让我惊讶,又有些反感。知道为什么吗?(温倩倩睁大眼睛看着他)因为我那时刚从中央刑警学院毕业,在就业时遇到一连串的打击和挫折。那时的我最反感有人不是凭自身的素质和能力,而是凭借关系,凭借父母的地位和势力来达到目的。同时,我很坦白地告诉你,我出身很一般。父亲早年去逝了,母亲只是个没有任何关系的小学教员。全靠我自己奋斗上了大学。从小时起,我就立志干一流的事业。读书时,我不拿第一不罢休,体育比赛也是回回争取夺冠。”
  温倩倩笑了:“知道,破案子也要破一流的。”
  杨逸飞继续说道:“有人说,男孩从失去父亲那天起就成为男人。这话,用在我身上的很恰当的。哦,扯远了。言归正传吧。当时,你活泼外向的天性,被我认为是一种自我优越意识的体现。直到后来,我发现,你并不是一个优越感特别强的人。同黄晓燕相比,你有更多的独立性,也许学的是人文学科,又是当记者的原因吧。你有更多的现代色彩,敢于冒险,敢于应付各种挑战,对人热情真诚,又从不违心地迎合别人。说实话,我很欣赏你这一点。从这一点上说,你的个性先天就有种区别于一般女孩子的魅力。”
  温倩倩轻轻一笑。
  杨逸飞笑了:“我是真心话,别以为我在恭维你。”
  温倩倩摇头:“不。我很高兴听到你这样看我。”
  杨逸飞笑问:“那你对我的看法呢?”
  温倩倩仰头看着杨逸飞,用手轻轻整理了一下杨逸飞的衣领,柔声说:“你呀,总认为自己怀才不遇,有点自负。不过,我挺喜欢,因为同我有点像。我知道,你对燕子是真心的,只是不愿当第三者。所以,我有点担心……”
  杨逸飞摇头:“过去事就不要再提了。你看,逝者如斯……”他用手指指奔流不息的巴人河水。
  温倩倩会意地笑了:“真的吗?”
  杨逸飞:“真的。”
  温倩倩闭上眼睛把头埋进他怀里:“但愿如此。”
  杨逸飞说道:“当初,我受了伤,是你为我献的血吧。我是后来才知道的。我想大概我们还真是有缘份的。我不会忘记在我杨逸飞的血管里还流淌着一个女孩儿的热血。我一定要好好地对待这个女孩儿,她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温倩倩眼睛湿润了,迷离泪光中,她看见杨逸飞溢满笑意的面容。她在那一刹那感到自己已经再也无法与面前这个男孩子分开了。她感到自己很久很久以来,一直在找寻的那种真爱的感觉已经在这个乍寒还暖的冬季如期来临了,那就是爱情吗?
  一会儿,这个敏感的女孩又把头抬起来, 忽然问道:“杨逸飞,如果我犯了罪,你还会这样爱我吗?”
  杨逸飞听罢哈哈一笑:“就你?还犯罪?呵呵,笑话笑话。”
  温倩倩终于象是下了很大决心似地问道:“不,如果说是我家里某个人犯了罪呢?比如我有哥哥的话,他要是犯了罪,你会怎么认为?”
  杨逸飞注意地看看她:“你想哪里去了。不是没这回事 嘛。何况,就是有人犯了罪,但你是你,你在我眼里依然是白玉无瑕。”
  温倩倩眼眶一红,有些感动。
  杨逸飞看看她,心里叹了口气。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只要刘晓丽的那盘光碟出现,不少高官都要落马。温浩然同宏远公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首当其冲的可能就是他。
  但在目前这一切都是不能说的。
  他担心温倩倩会为她父亲来劝他不要再查下去,但她没有多说一句。这使他很欣慰。这个敏感的女孩子,似乎已经预感到即将来临的风暴……

 

十九、远山人家的故事

 

车轮在飞快地追逐着时间的脚步。
  从城区来到这山野之地的刑警们刚刚下了船,又坐上了高唐县公安局刑警大队的警车。前面绕过一片田野后,马上就要穿越原始森林了。
  盘山公路七弯八拐、左盘右绕,那辆“猎豹”越野吉普跃上一个海拔新高后,便一头钻进了云遮雾绕的莽莽神农架林区。这里时而壁立千仞,怪石突兀:时而丛林茂密,绿意葱茏:时而湍流急泻,如雪如练。
  一种神秘气息开始滥觞。
  倩倩靠在杨逸飞肩头睡了一会儿,这时却睡意全消。
  这里满目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幽深静谧的山谷,亭亭如盖的苍松,大丛大丛无名的野花点缀在山间。
  “下去看看吗?”一位姓刘的年轻刑警问道。“难得来一次嘛。”
  马涛指指正在打盹的杨逸飞:“你问他,我都来过了。”
  温倩倩急忙推醒杨逸飞:“人家问你话呢。”
  杨逸飞摇头:“我们出来是办案的,又不是游山玩水。”
  温倩倩噘起了小嘴,不吭气。马涛一边说:“喂,我说杨逸飞,你小子还没当上什么了不起的大官嘛,人家倩倩想玩会儿,又不耽误正事儿。”
  杨逸飞瞪他一眼:“那好,你们下去,我们去清乐坪,回头来接你们。”
  温倩倩眼圈一红:“杨逸飞,你有什么了不起?!”
  马涛见两人真的干上了,便不作声了。一边的小刘劝道:“下去转一会儿,你们只怕很少见到这种景物呢!”
  杨逸飞叹了口气:“带着你真麻烦!好,下去转转。”
  温倩倩笑了,拉着杨逸飞:“你也去,别想偷懒!”
  杨逸飞伸了个懒腰,把倩倩的手一拉:“好,走。你这小捣蛋鬼!”
  “你才多大呀,”温倩倩白他一眼。“也就比我早来这个世上一两年嘛。”
  “那也比你大,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杨逸飞笑道。
   温倩倩一笑,不理他。
   他们下了车,沿着一条山间小径拾级而上,在山顶上有个小亭子。坐在小亭里俯看山下,顿觉心胸豁然开朗。太阳在层次丰富的云团中游移不定,极富爆发力的炽烈阳光透过不断聚散开合的云团,自缝隙间激射出一道道笔直而锐利的耀眼光线,宛如万千柄澄澈犀利的利剑:随着风向变化和云团聚散,倏忽间又变幻出一根根椭圆形的、舞台追光般的橙色光柱。在这追光之下,峻崖峭谷,苍松翠柏,芳草野花,青葱草木,无不明艳欲燃,如梦如幻。一蓬蓬绿色火苗似的原始植被布满了这里的山谷。一种巨大的幽谧氛围缓缓弥漫于阳光之下。
  有顷,太阳终于破云而出,巨大的阳光瀑布倾泻到这里的千山万壑、峰峰岭岭,天地间一片大光明。此时神农架的燕子垭给人一个幽艳、明媚的印象,一如浓墨重彩的风景油画,亲切得令人留恋忘返。
  “燕子垭。”杨逸飞轻轻念着这个亲切的名字,一种深切的怀想涌上心头。
  温倩倩一边说道:“怎么?想起哪个女孩子啦?”她知道,这个名字取得太巧了。她心底隐隐有些不安。
  “没什么,只不过觉得这名字取得很有意思。”杨逸飞笑笑。
  温倩倩看看他,拉着他的手:“我们再过去看看吧。”
  了望塔,板壁岩,神农顶。有如一条原始而神秘的风景长廊。温倩倩紧紧拉着杨逸飞的手,她有些怕那传说中的“野人”出现。可是她又隐隐希望能碰上一两个野人,那多刺激呀!
  神农架的松树极多,或长身玉立、潇洒自若;或饱经风霜、枝叶苍然;或气宇轩昂、戈戟森严;或三三两两、如密友私语。这些千姿百态的神农松丝毫不亚于名扬天下的黄山松,皆苍苍然而有古意,极具国画中酣畅淋漓的笔墨造型之趣。杨逸飞和温倩倩走到一块嶙峋山石上坐下,只见苍山悠远,云卷云舒,风烟俱净,飘然有出尘之感,引人玄想无限。
  “我们都成了画中人了。”杨逸飞躺在石上笑道。“有点仙风道骨的味道。”
  温倩倩搂住杨逸飞的脖子:“真想就在这里,不回去了。”
  “傻丫头,那我们吃什么?”杨逸飞笑着点了一下温倩倩的鼻子。
  温倩倩笑了:“庄子说,姑藐山有白衣真人,朝饮露水,暮食仙气,身轻如燕,御风而行。我们就不能作那样的神仙吗?”
  杨逸飞听了摇头:“我是凡夫俗子,是要食人间烟火的。还想娶妻生子呢。”
  温倩倩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脸:“真俗,让人没情绪!”
  杨逸飞说道:“我可不象你们文人那么多的奇思妙想,我生来是普渡众生,解民倒悬的。”
  温倩倩望着天际一丝白云,幽幽说道:“不是说‘经纶世务者窥谷望返,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么?”
  杨逸飞笑了:“我到了任何地方都不会忘记自己是个警察,而且是刑警。”
  
  山间阴晴不定,不多会儿,太阳又隐到云层后面去了。一阵浓重阴云挟裹着嗖嗖凉风袭来。杨逸飞和温倩倩忙跑下山去寻找警车。不料那雨说来就来,“噼哩啪啦”打在厚密的树叶上一阵脆响。
  两人只好先在一棵树下躲雨。等两人定下神来时,他们一下呆住了:这棵树简直是一棵罕见的“千年神木”。树高约八九层楼那么高,竟似看不到头。树势拔地而起,冲天而上,气势极是不凡。巨大的树干极其粗壮,挺拔遒劲,七八个人手拉手只怕都合抱不过来。
  “这是一棵水杉。”杨逸飞辨认出来。“只怕有上千年的历史了。”
  温倩倩仰头看着:“你看那枝叶好大好密,象把大伞。”
  两人看着这树没有作声了,心里被这片土地上的一种神秘力量所深深地震慑。
  他们静静地站在这把天然巨伞下,无语地看着外面迷蒙的雨幕。温倩倩的头发湿了,水珠沿着发梢滴落下来,她两手不觉搂住自己的肩膀。一边的杨逸飞脱下外套,给她披上。倩倩感到周身一阵温暖,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满含关切、爱怜的男孩子的眼睛,心底升起一种温馨的感动。
  杨逸飞将这个女孩儿轻轻搂在怀里,刹那间他的嘴唇感到了她头发的一缕馨香和冰凉。女孩儿抬眼看看他,又垂下了眼帘,脸慢慢地红了。
  女孩温软的身体,轻盈的呼吸,还有她多情的目光,使杨逸飞隐隐感到了心底的冲动,喉头一阵发热。他慢慢俯下身去,女孩闭上了眼睛。这时,天地都静了下来,四周的雨丝沙沙在响。
  他的灼热的嘴唇贴近了女孩温润的红唇。
  女孩的唇甜甜的,还有点清凉的薄荷味道。她的舌头柔软而滑爽,开始是怯怯地向后躲闪着,后来却又大胆地迎上来。这使杨逸飞更加忘情地甚至是贪婪地吻着这个女孩子。
  他一把将女孩拦腰抱起。女孩“啊嘤”地一声,两手轻巧地揽住这个高高大大的男孩子的脖子,长头发在空中划了个美妙的弧线,又瀑布般地垂泻下去,一双玲珑精致的女式皮鞋高高地翘起。
  “I love you。”他看着她的眼睛轻轻说。“For ever。”
  女孩璨然一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在他怀里,感到他就象一棵可以依靠的大树,挺拔而英武;同时也感到自己从身到心的娇弱无力,感到自己轻得象一缕羽毛,一片雪花儿,躺在男孩的手心里,吹口气都仿佛会融化;感到自己象是一个娇弱的婴儿渴望着亲人的爱抚,同时也感到有些轻微的眩晕,心跳得厉害。
  杨逸飞背靠着大树,呼吸开始沉重起来。
  他的手轻轻地伸向女孩的裙带,那片女性的敏感区域。
  不料,女孩喘息着,拦住了那双焦灼的手,小声地、有几分撒娇地说:“不,等,等你娶我那天再——,好吗?”
  男孩仿佛惊醒过来似的,垂下头:“对不起。”
  女孩却把头深深埋进了他的胸膛,听着他那深沉有力的心跳,信赖地、幸福地、陶醉地闭上了眼睛。
  雨没多会儿就停住了,四周一片静谧,偶尔会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两人拉着手走出大树的遮蔽,再看那棵古杉,宛如一把立地撑天的巨伞,枝干粗大,一根根向四面八方极其豪迈地伸展出去,层层叠叠的千层杉叶交相覆盖,密织如网,形成庞大而壮观的树冠。这树中的“巨无霸”好象是这莽莽神农架土地上的古老精灵,那千万条枝叶就是他的长须。它该见证了千年沧桑吧,如今仍是临风而立,傲然不群。
  “它见证了我们的爱情。”杨逸飞喃喃说道。
   
  再往前走,盘山公路越盘越高,也越来越冷。随着温倩倩一声惊叫:“呀,雪山!”人们望去:那是海拔3 0 0 0 米以上的高峰,雪山顶的银色雪冠闪闪发亮,与天空象是一般平齐。天上有深沉的云团在无声地飘移,山间一棵棵站在雪地里的松柏、云杉和雪山浑然一体,沉寂而幽静,象一首雪季的咏叹调,那旋律就以凝固的雪雕般的造型呈现出来,一种令人心灵受到深深震撼和净化的无言的美。
  等到车行至山下时,已是夕阳在山,冥色四合。神农架在身后渐行渐远。前面不远处就是清乐坪了。
        
  覃文虎的家就在清乐坪。清乐坪是高唐县地势最高的地方,以高山蔬菜闻名于世。
  这里的空气很好,让人神朗气清。路边一丛丛高高的芭芒草随风摇曳,不时飘起一层飞扬的白色花絮。田野里正种着反季的包白菜,淡青色的球状包白圆滚滚、胖墩墩的。温倩倩说 ,她来这里采访过。这两年,清乐坪的经济发展很快,种包白的农民多数脱贫致了富,这里的包白菜无公害、无污染,远销到香港、新加坡和北美。盘山公路两边,原来的土墙屋正在逐渐被一幢幢小洋房取代。他们一行人出现在这个较为偏僻的山坳里时,引起不少人的关注。
  他们穿过好几道忽起忽落的盘山公路,在一块长长的水田边停下车。那位姓刘的刑警见杨逸飞和温倩倩一直显得有些亲密,便一路上打趣他们:“这位记者可要注意哪,这里山上有蛇!”温倩倩笑笑:“我可不怕。”那位同志指指杨逸飞:“把他抓紧点,就不会有危险。”人们会意地一笑,然后一行人下了车,从一条长满一人多高的芭芒草丛的小路上山。山路颇不太好走,几次要过很宽的沟堑,温倩倩不得不每次都要握着杨逸飞的手跳过去。杨逸飞笑说:“这趟回去,倩倩会变成一只袋鼠,连走平路都要蹦蹦跳跳了。”人们都笑了。正走着,忽然听见温倩倩惊叫一声:“呀,蛇!”她的声音变了调,脸也吓得煞白,下意识地抓住前面杨逸飞的手。杨逸飞回头躬身看去:原来温倩倩踩在一条软乎乎的不知是什么东西上。杨逸飞拎起来,大家一细看:不知是谁丢在这儿的一条很粗的稻草绳。大家都哄地笑起来,温倩倩不好意思地笑笑。马涛一边说道:“哎,我看‘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话得改改,叫作‘没有被 蛇咬,也会怕井绳’。”杨逸飞指指那位刘警官:“是他刚才把她说吓着了。”他们说笑着又绕过一片柏树林,只见山腰向阳坡上有一户人家。那就是覃文虎的家。
  覃文虎的家是一幢盖得不算很气派的两层小楼房,屋前有一株长得高大笔直、郁郁葱葱的泡桐树。树下有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子正在逗一条黑白相间的频频吐着舌头的小花狗。见有生人来,丢下手里正玩的树枝,飞快地跑进屋里。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婆婆围着个蓝布围腰,两手都捂在棉衣袖筒里,呆呆坐在屋门口晒太阳。
  那位姓刘的警察告诉杨逸飞等人:那个老婆婆是覃文虎的母亲,有点精神病,覃文虎死讯都没有告诉她。那个小孩子是覃文虎大哥覃武才的。他屋里主事的是大哥的媳妇,覃文虎的嫂子。讲完,他进去喊了一声:“覃嫂子,有客人喽。”
  一会儿,屋里出来一个三十多岁上下的中年妇女,皮肤白净,衣着光鲜,眉眼有些好看。一看就是那种麻利能干的漂亮媳妇。她朝屋外的不速之客们笑笑:“稀客稀客,都请坐,我去端茶。刘公安,你不是外人,招呼客人们坐吧。”她的口音不太象是本地人,倒象是四川一带的。一边的杨逸飞猛一看觉得她长得象某个人,一时居然记不起来象谁。
  一会儿,她又端出了茶水和柑桔。那位刘公安说道:“覃嫂子,这几位是从峡州城里来的,为虎娃子的事。你晓得好多就讲好多。”他又转过身说;“小杨,你们问吧。”
  杨逸飞接过覃嫂子递过来的茶水,笑笑:“这位嫂子象不是本地人吧?”
  覃嫂子怔了一下,笑道:“我不是的,我从川东过来的。”
  杨逸飞点点头:“我们想了解一下覃文虎的有关情况。但主要是想找一下覃文虎留在家里的一件东西。”
  覃嫂子看看宋公安,问道:“啥子东西?”
  一边的马涛说道:“一个光碟。光碟,知道不?”他用手比划了一下。
  覃嫂子摇头:“我不晓得有这么个东西。”说完她还抹了一下眼睛。
  刘公安看看杨逸飞,对覃嫂子说:“再想想,虎娃子回家没带过这么个东西?”
  覃嫂子叹了口气:“没见过。前几个月,城里也来了两个人来找这东西,我说我们这农村里哪里会有这些玩艺儿?最后,他们还是走了。”
  这时,杨逸飞没再追问,便说:“山腰上的几亩桔树都是你们栽的吧?”
  覃嫂子点点头:“不行喽,现在到处都种,卖不起价。”
  杨逸飞笑道:“还有田里种的那么多蔬菜和喂的猪总还是可以卖点钱吧,维持生计应该没有问题。”入乡随俗,讲起这些他似乎也能对付一下子。他掏出几块口香糖,让那个小孩吃,他却躲在母亲身后,怯怯地、好奇地看着这边。温倩倩也有口香糖,她走到孩子身边一块,还自己做示范:“吃吧,很甜,还可以吹泡泡,喏,这样子。”孩子看看母亲,覃嫂子笑笑:“吃吧,多谢。”
  他们又扯了半天家常话。话题一到覃文虎身上,那位嫂子就不多说了。马涛很会逗孩子,和那个孩子玩游戏,一边玩一边和孩子闲扯。孩子不留神说了一句:“幺叔上回回来带了好多东西,给妈妈都带了好多褂子(衣服),还有个盘子。我要,妈妈不给。”马涛问:“什么盘子呀?告诉叔叔,还有好吃的。” 那孩子比划着:“是个蛮亮蛮亮的银盘子,幺叔说可以放电影的,里面藏着好多人。”人们的注意力都渐渐被马涛和孩子的谈话吸引过来。
  覃嫂子正要说话,这时一个扛着锄头的男人回来了。刘公安告诉杨逸飞他就是覃文虎的大哥覃武才,然后朝他喊道:“武才哥,才下了地呀?”覃武才个子不高,样子憨厚老实。他朝人们笑笑,便放下锄头进了屋。
  覃嫂子骂道:“不中用的东西,连屁都不放一个,你是个哑巴呀?”
  覃武才这才又出来,一人递了一支烟,嘿嘿地笑一声算 是打了招呼。然后,把那个似疯似哑的老婆婆扶进屋里。
  杨逸飞对覃嫂子说:“嫂子,虎娃子的事想必你们都晓得了。他是被人害死的,死得很冤。我们这次来呢,就是想把真正的凶手抓获归案。但是,我们抓人必须有证据,不能胡乱抓人。我们听说虎娃子有个光碟,就是你那儿子说的蛮亮的白盘子,是我们正在找的一个重要物证。希望你能配合我们,把杀害覃文虎的真凶缉拿归案。”
  覃嫂子用围腰布擦了一下眼睛,喃喃说道:“虎娃子死得冤喽,是城里的狐狸精害了他。他心眼儿那么好,哪个忍心下这种毒手哟!”
  她在众人的劝说下,终于同意去找那个东西。她带上一把锄头和人们一起上了山。在一块立了碑的坟堆前,她哭成了泪人,丢下锄头,伏在坟上抽泣。哭够了才在人们劝说下,开始挖坟。杨逸飞注意地看了看那块碑,上面写着“覃文虎千古”的字样。下面却只有一行落款:嫂刘桂芬泣立。他眯起眼睛看了看眼前这个过分悲痛的女人,有些不解。一边的温倩倩和他交换了个会意的眼神。
  等到挖开时,只见一块深红色绸布包袱。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骨灰盒子,一边还有覃文虎生前穿过的衣物,甚至还有他小时候的一些物品。如发黄的照片、铅笔、课本。还有一本速写本。速写本里画了不少风景、动物和人体。温倩倩在一边指了一下其中出现最多的女性人体画,杨逸飞点点头:酷似这位覃嫂子。他这时才猛然想起:这位覃嫂子眉眼长得很象和覃文虎一起死去的那个刘晓丽,怪不得呢!最后,他们一一清点,终于发现:那盘光碟果然在里面,还发现了刘晓丽的一本个人写真影集。
                  
  找到光碟后,温倩倩想了解一下覃文虎一家人的情况。于是在小刘联系好以后,杨逸飞等一行人来到村治保会。
  治保会实际上与村支部、村委会合署办公。村长同时也就是治保会主任。一会儿村长和村妇女委员都来了。小刘和他们很熟,介绍说是市里的记者要采访覃文虎一家的情况。村长有些憨厚地朝他们笑笑,没多说话。那位村妇女委员却口齿清楚地讲起来:
  要说这覃家是蛮可怜的。老头子前几年得病死掉了。覃家婆婆只生了这覃武才、覃文虎两弟兄。覃武才今年快四十岁了,覃文虎才二十多。两兄弟年龄相差是蛮大的。那覃武才家里穷,加上他长得又丑又矮,村里没几个姑娘愿意嫁给他。所以他一直有点自卑,到三十多岁还没有说上媳妇。也是他有点造化,八九年前村里来了几个人贩子,领着拐来的姑娘上门找婆家。他们这一带比起山里头几个村子,还算是比较富裕的。特别是现在自家盖新房子的挺多。所以那些人贩子在这里还是能卖出好价钱。覃家正在为覃武才的婚事发愁,听说这事后就动了心。老爷子卖了两头大肥猪,又东挪西借地凑了三千多块钱,找到那些人贩子,说是有点什么残疾都不打紧。可那人贩子已经只剩下最后一个姑娘了,就是现在覃嫂子刘桂芬。好象是从川东拐来的。由于这个姑娘是当时拐来的姑娘是最漂亮的一个,人贩子的价也喊得最高,两万块钱,少一分钱都不行。这在当时的村子里是个不小的数目,所以很多人眼巴巴地买不起。覃家只好再到处去借,但借来借去也只有五、六千块钱。那人贩子横竖不干。但是这时候,那刘桂芬是个烈性子,居然趁人贩子不注意逃跑了。人贩子马上改口:“只要能把刘桂芬抓回来,六千就六千。”于是,覃家老头带着儿子覃武才和当时只有十四岁的覃文虎到处找,没有找到。最后那人贩子只得自认倒霉。那刘桂芬不熟悉村子情况,白天东躲西藏,夜里才敢出来。后来,她饿得受不住了,一下晕倒在覃家房屋门口。
  夜里,覃武才出门小解,发现倒在地上的刘桂芬,忙叫来他爹。父子俩一起把她抱进屋里。那覃家老爹一眼认出就是那被拐来的刘桂芬。一家人都醒了,熬了碗热粥给 那刘桂芬喝了。这一来,她就再也走不成了。别看覃家穷,覃家老爹在村子里还是硬汉子,很蛮横的。他第二天等刘桂芬一醒,就跟她讲了儿子的婚事。那刘桂芬哪里肯同意!听说她还是高中毕业生呢,多少还是有点文化。她看那覃武才其貌不扬,一副猥琐木讷的样子,根本就不愿与他圆房。几次被捆在地窖里,不知怎么就让她给跑掉了。覃家老爹和几个族内子弟把她找回来就是一顿毒打,硬逼着把婚事办了,覃家后来才发现覃武才根本就不行,婚后两年多还没有生育。他们到村里找懂点常识的妇女主任。当时的妇女主任一问详情,那覃武才先天性器发育不全,功能有障碍。这下老两口就没办法了,但又舍不得放她走。于是还是就这么过日子。
  这时候,人们发现,那刘桂芬干活儿确实是把好手。自打在覃家住下后,她忙里忙外,麻利能干。加上这个村子确实还比较富裕,地里种什么长什么,没多久,覃家就拆掉了过去的土墙屋,树起了两层小洋楼。这完全是刘桂芬一手一脚挣来的。但却引起村里很多人的嫉妒:当初,卖两万块钱的媳妇,这覃家不花一分钱,白得一个如花似玉的媳妇。过了二、三年居然又盖起了小样楼。很多游手好闲的年轻人开始挑逗覃家媳妇,问她覃武才跟她晚上睡在一起没有,那刘桂芬也不是好惹的,冲着他们就是一通臭骂。
  于是,有人不甘心,编派起她和公公的故事来。那覃家老爹可吃不消这种编派,加上好喝点酒,一下中了风,偏瘫半年后就死掉了。临死,他拉着刘桂芬的手想说什么,又不能说,只流着老泪摇头,眼睛看看一边的覃武才,又看看已经十七、八岁的覃文虎。指指那覃文虎,他咽了气。
  说实话,那覃文虎是覃家的一个异数。覃家除了覃家老爹和他,就再没有清白人。覃文虎长得瘦瘦的,白白净净。读书很用功。特别是特别会画画,他从小跟村子里一位教过私塾的老先生学过国画,不到十岁,他的画就送到峡州城里展出,引起了轰动,被报上称为“深山走来小画家”。但是覃家老爹对他会画画并不太在意,在发现老大不中用后,就一门心思把为覃家延续香火的希望寄托在覃文虎的身上。按那覃家老爹的想法,如果刘桂芬不愿意嫁给老大覃武才,将来,虎娃子长成了人再把刘桂芬娶过来。毕竟老大没有明媒正娶,没有举行仪式拜天地。按年龄,刘桂芬比覃文虎大了六、七岁,按老人的想法,“女大三,抱金砖”,更何况这刘桂芬这么能干。
  那覃文虎到底读过几年书,同家里人想法都不一样。据村里人讲,当初覃家把刘桂芬捆在地窖里,由覃文虎负责给她送饭递水。后来,趁家人不注意,他居然给刘桂芬松了绑,并且帮她逃走了。覃家老爹查问是谁放的,刘桂芬打死也不说。后来几次都是他干的。到底让覃家老爹发现了,把覃文虎一顿好打。覃文虎当着老爹的面为刘桂芬求情,让她逃走。那覃家老爹自然把这当作孩子不懂事的天真想法。那一年覃文虎才十四岁。
  但是刘桂芬把这一切都记在心里。
  她后来没有再打算逃走。当然这多半是因为这里的确比她老家要富裕一些。同时,她也因为覃家待她也不象刚来时了。渐渐的,她也把覃家当成自己家里人来对待了,对覃文虎格外照顾。她知道覃文虎爱画画,就常常到镇上去给他买纸笔,买颜料。有一次她和覃文虎到县城里去卖菜,覃文虎在一家书店站了半天,原来,他看到一本美术画册,专门介绍现代流行画派的。刘桂芬知道他喜欢,就问了一下价格。结果这本书竟有五十多块钱。刘桂芬一咬牙,居然把卖菜的钱全买书了。后来,老爹知道了心疼得只骂她败家子。当她躲在屋里一个人偷偷哭时,覃文虎进来,扑进她怀里哭着说:“嫂子,我以后挣了钱给你花。”刘桂芬紧抱住瘦小的覃文虎,告诉他无论如何要把书念好,嫂子还要供他念大学。刘桂芬是个很有上进心的人,自己高考落了榜,她就让覃文虎来圆自己的大学梦。
  公公死后,她开始挑起这个家的重担,要照顾经常发作精神病的婆婆。那婆婆自公公死后,基本上就处于呆傻状态,生活不能自理。丈夫覃武才也爱喝酒,不干农活儿。刘桂芬硬是逼着他下地干活儿。唯独对覃文虎,她不让他干任何事,让他一心念书。
  要说覃文虎和她嫂子后来怎么发生的暧昧关系,村里有各种说法。
  有的说是那覃文虎渐渐知事后,对嫂子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别样的感情。象是对母亲又象是对姐姐,还象是对情人,这使覃文虎的青春期常常沉浸在各种梦魇之中。尽管刘桂芬象以前一样,覃文虎却渐渐长高了,长大了,喉咙出现硬结,声音变得浑厚起来。直到有一天,刘桂芬在收拾覃文虎的床铺时,发现了覃文虎藏在枕头下粘湿的短裤,才意识到她精心照顾的覃文虎成了男子汉。等覃文虎回来发现枕头下面的短裤不见了,被挂在门口的细绳上,他象做错了事的孩子,不安地看看嫂子。因为他昨天做了一个与她有关的梦。她却看看这个男孩子,笑了一下。那是一种带有母性的温暖的笑容。一天,刘桂芬从城里卖菜回来,因巴人河涨水,轮渡误点,她到家时已是夜里十一点多钟。回到家里,家人都睡了。刘桂芬便烧了水,在屋里洗澡。那覃文虎其实一直没有睡,见她这时才回来,便起床来看她,结果把正在澡盆里的嫂子吓了一跳。在平生第一次目击女性身体的那一瞬间,覃文虎脑子里一片空白。嫂子见是他,笑了笑:“怎么这么晚还没睡呀?发什么愣,快上床去,别冻着了。”她已经开始在擦拭身体,准备穿衣了。这时一种不知是一种什么力量,驱使当时的覃文虎抱住了刘桂芬,他梦中的那个人。据说刘桂芬只是笑了一下:“傻兄弟,你才多大呀……”还用温暖湿润的手抚摸了一下覃文虎那一头蓬乱的头发。但是这一夜,他们睡在了一起 ……有人还听说,那虎娃子还让刘桂芬脱光衣服当什么模特,画了好多“下流”画儿。
  另外一个说法则是:那覃家老爹为了抱上孙子,也为了遮掩老大性无能的家丑,让刚满十六岁的覃文虎代替武才与刘桂芬圆了房。后来才生下了一个男娃。但生了男娃后那老爹再也不许他们同房,生怕有辱门风。老爹死后,两人又有些拉拉扯扯,但是刘桂芬在村里为人还好,经常救济一些穷人家,加上他男人那方面不行,所以公开说她的人不多。到覃文虎高考上大学时,刘桂芬居然一下拿出了两万块钱,供他去读书。这钱是她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她安顿好家里的事后,拿着钱陪着覃文虎去峡州美术学院。除交学费外,还买了各种生活日用品。其余的全给覃文虎存在银行里。临走时,她把存折缝在覃文虎的内衣里。后来,听说覃文虎在全国比赛中得了大奖,嫂子高兴得一夜没有睡觉。后来,覃文虎放假回来,给嫂子买了城里最漂亮的衣服,买了口红、描笔之类的化妆品,让嫂子特别感动的是,这个细心的虎娃子还为嫂子买了卫生巾、胸罩之类的女性用品。她高兴之余只怪他不该这么花钱。她还为覃文虎将来娶媳妇操起心来,起早贪黑地忙农活,照顾儿子,孝顺疯婆婆,逼着覃武才干活儿,已经又攒下了不少钱。可是后来两年听说覃文虎就变了,喝酒抽烟,打牌赌博,把嫂子辛辛苦苦攒下的钱用完了,还写信回来要。放了假也不回来看嫂子,看家人。听说他还在学校里和女同学谈恋爱,还闹起三角恋爱。直到最后被人害死了。村里知情人都为刘桂芬叹息不已。听人说,那段时间刘桂芬神情恍惚,人们在路上遇到她,叫她半天,她还没回过神来。后来,覃文虎的骨灰弄回来后,刘桂芬常常一个人夜里到山上的坟前去哭,弄得过路人以为闹鬼。 
  总之,基本情况就是这样,记者同志,这些话茶余饭后讲讲可以,可不能在报上登呀。

 

“生命是一袭华丽的袍子,可里面爬满了虱子。”
   温倩倩幽幽地叹了口气。“知道是谁说的吗?”
   “当然知道。”杨逸飞点点头。“怎么,你现在也有了张爱玲那样的心境了?”
   倩倩浅浅一笑。听过覃文虎的故事,她的心里难受了半天,生活总是那么让人悲喜莫辨。她想到生活中的每个人也许都有自己悲喜剧,自己将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命运呢?到底是到了冬季,巴人河上的夜风很冷,吹起她的额发,丝丝缕缕拂动着杨逸飞的脸颊,带着少女的馨香。杨逸飞心底升起一丝柔情,他握了握她的手,有些凉,便问道:“倩倩,你冷不冷?我们进舱里去吧?”
  温倩倩外面加了一件绿色长呢大衣,又戴了一顶浅黄色的绒线小圆帽:“不,我觉得今天这月亮特别圆。多好看!”她看着那天上的月亮,很高很远,没有一丝云彩,在黑色的山峰顶上象只瞪大睁圆了的眼睛,沉静地、无声地注视着人间。月光很清冷,一望无垠的河面上也泛着粼粼的银光。那些被河水包围着小山小岛,此时状如怪兽,蹲伏在河面上。让人感到了一丝凄清和孤寂。
   河面上静悄悄的,只听得见航船的“达达”引擎声。船舷边漾着一阵阵清粼粼的涟漪,有如梦幻。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温倩倩想起了那首《春江花月夜》,靠在杨逸飞肩上念着念着,目光看看天上的孤月一轮,有些迷离:“人的一生其实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漫长,很多人的这一生也不可能都那么辉煌。我们总想过得与别人不一样,总想不甘平庸,可是在别人看来,我们也许都是非常普通非常可笑的人。”
  杨逸飞也抬头看看月亮:“其实整个人类在宇宙中都显得很渺小,很微不足道。我们的很多理想很多追求,包括当官呀,出名呀,干大事、成大业呀,等等,也许都会被历史的浪花淹没。”
  温倩倩笑了:“怎么,理想主义者改信仰虚无主义啦?”
  杨逸飞摇头:“不,我们当警察的,天生就是理想主义者。我们不会也不可能超脱自己的职责。人生在世,总要干点事。但这并不妨碍我有自己的思想和情感。比如在月夜里,我们的心同样会变得纯净起来。”
  温倩倩说道:“我可不知道自己信什么。我喜欢冒险,小时想当个间谍,后来老爸让我去学政法,将来当个警察、法官什么的。我却喜欢上了文学,又想当个作家。”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哎,告诉你,今天我们采访的故事,可以写成一篇小说呢!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嫂子,下辈子我再娶你》,怎么样?又动人又吸引读者。现实生活中的那个覃文虎结局太悲惨,我打算写成他们是真心相爱,但由于某些道德观念的束缚和村里舆论压力,两人不能成为夫妻,但两颗心却永远在一起。”
  杨逸飞说道:“告诉你,这类题材写写纪实还可以,搞虚构的小说已经与别人重复了。这类题材早让那些作家们写滥了。”
  温倩倩看着他:“你别老打击我的积极性,人家刚找到 一点感觉。那,我想写写你。这总可以吧?”
  杨逸飞笑道:“那更不行!”
  温倩倩哼了一声:“我有创作自由!”
  这时,岸边忽然传来一阵歌声,很质朴、很高亢,有些原始的气息:
  “妹娃子走在街心心,
  哥哥我眼睛直盯盯。
  娃娃子头发乌漆漆,
  哥哥我心里慌兮兮。
  早上想来吃不下饭
  晚上想来睡不着觉
  一心只想妹娃子
  妹娃子跟我过生活
  呜罗罗,呜罗罗
  ……”
  这是当地很流行的民歌。很快,另一头也唱起来:
  “哥哥穿件蓝褂褂,
  走在街上齐刷刷
  哥哥挑个扁担筒
  一颠一颠好风流
  妹子梳头不看镜
  只看哥哥门前过
  妹子洗衣不上心
  衣服洗得漂过河
  呜罗呜罗呜罗罗
  ……”
  船行一阵,就只见岸边有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一群穿着巴族服饰的男男女女正围着火堆,长发飘飘地跳着一种摆手舞。那情景让人仿佛回到了原始蛮荒的时代。小伙子穿着红白相间的褂褂,蓝色宽松裤,戴着土黄色的头巾。女孩儿们则落落大方,光彩照人。雪白的、镶红边的长裙轻盈地飘旋着,银白色的饰物在火光照映下闪闪发亮。
  爱看热闹的温倩倩拉住杨逸飞的手:“让船工把船停了,我们下去看看好不好?”
  杨逸飞咕哝了一句:“还真是孩子。”
  这是一条租来的私营航船。杨逸飞同船老板一说,那老板就同意了:“喜欢看我们的巴人舞蹈?那没问题。”温倩倩跑去喊马涛去玩儿会,马涛懒懒地躺在床上看着武侠小说,他扬扬手里的书笑笑:“我正在看这个。算了,你就和你那个他去吧,我好不容易有机会看看小说,正在紧要关头。再说,喏,这东西还要让人看着嘛。”他的嘴朝那个放了光碟的黑色皮包努了努。温倩倩一笑:“那就委屈你了。”
  船一靠岸,温倩倩拉着杨逸飞就朝火堆跑过去。
  那群男男女女没有注意他们的到来,气氛很是热烈。温倩倩掏出照像机拍个没完。照着照着,镁光灯闪个不停。那群人发现他们了,拉他们一起去跳舞。跳的是一种摆手舞。高唐县是巴族聚居地,也是古代巴文化的重要发源地。这种舞蹈就是其传统舞蹈之一。
  杨逸飞和温倩倩两人被推到中间,温倩倩见多识广,拉住一边手足无措的杨逸飞:“来,我教你,只有几个摆手的基本动作。”她做起了示范。
  女孩子似乎天生就有舞蹈天赋,跳起来婀娜多姿,美伦美奂。温倩倩的舞姿让那些巴族男女都羡慕不已。温倩倩得意地对杨逸飞说:“我专门学过,还参加过市里的峡江艺术节会演呢!”杨逸飞跳了几圈后也熟了。他们在人群中欢舞着,巴族少年们又让客人表演唱歌。温倩倩挺大方地走到中央,唱起了邓丽君的老歌《月亮代表我的心》: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我爱你有几分?
  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深,
  月亮代表我的心。
  轻轻的一个吻
  已经打动我的心
  深深的一段情
  叫我思念到如今……”
  那些小伙子、姑娘们都会唱,跟着她唱起来。天上圆月,人间欢歌,连山上的竹林都在夜风中飒飒作响。
  轮到杨逸飞唱时,他只好唱了一首《少年壮志不言愁》:
  “几度风雨,几度春秋
  风霜雪雨搏激流
  历经苦难,痴心不改
  少年壮志不言愁
  金色盾牌,热血铸就
  危难之处显身手  显身手
  为了母亲的微笑
  为了大地的丰收
  峥嵘岁月 何惧风流!”
  这是他最喜欢的一首歌,一唱起来就忍不住激动。
  那些人居然也会唱,全场跟着唱和,气氛更为热烈。让杨逸飞的情绪也变得昂奋起来。他的嗓子不差,唱这种歌尤其中气充沛,高亢嘹亮,在静夜里格外动听。唱完后,掌声经久不息。几个巴族少女还上前向他赠送了巴族人最珍贵的礼物:一个个用蜡染布制作的五彩小花包。温倩倩悄悄告诉他:“这叫西蓝卡普。是巴族少女们精心制成后送给情郎的。人家看上你啦!”她逗这位小警察:“看上谁啦?带回去。巴族女孩个个都挺漂亮,你看,那个大眼睛的女孩儿,看你半天了。你对人家也要表示表示嘛!”
  杨逸飞瞪她一眼:“少开玩笑。注意少数民族政策 。”
  温倩倩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卟哧”一声笑了:“你可真幽默!”
  这时,“啪,啪,啪。”忽然从河那边传来三声清脆枪响。
  场上歌舞停了,人们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一下静了下来。
  “不好。倩倩,你别动。我去会儿就来。”杨逸飞拔出腰间的手枪,压上子弹。然后一路跑过去。温倩倩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在后面跟了过去。那些巴族小伙子惊讶地喊道:“他们有枪,他们是警察。”说的是高唐口音的地道汉话。
  杨逸飞惊讶地发现:在那艘船边忽然多了一个小艇,艇上的人见杨逸飞跑过来,一齐朝这边开枪。杨逸飞在地上连打几个滚,避开子弹,然后举枪还击。只听小艇上有人怪叫一声掉落水中。他迅速起身上了船。
  刚一跳上船,就听到一声枪响。眼前一个蒙面的人影一闪,那人射出的子弹正好击中他的左臂。杨逸飞忍住剧痛立即还击,一枪击中那人头部。那人立即倒地。杨逸飞果断地退到一个角落里,以防有人背后偷袭。然后冷静地判断对方的身份和目的。当他发现又一个身影慢慢出现时,他连击三枪,只听那人颤抖一下,又呻吟了一声,随后不顾一切冲过来!他举枪射击,枪未响:子弹已经打光了。他扔掉枪支上前一踢飞了那人手中的枪:那是一把六四式手枪。他一拳击中那人的鼻梁,只听“咔嚓”一声骨裂的声音。杨逸飞趁他疼得自顾不暇,一把扯下那人的黑色头罩:正是张亦雄的打手康力!康力捂住面部不敢恋战,转身跨过船舷,跳上小艇逃走了。
  杨逸飞拾起那把六四手枪,忙直奔船舱内,发现那船老板已被打死。门口还倒着一具尸体,也是蒙面,头部中弹。这是杨逸飞击毙的。马涛仰面倒在床上,胸口腹部连中了三枪,深紫色的血渍把床都染红了一大片。在他宽大的身体下面压着那个黑色皮包,他另一只手刚刚伸进腰间,枪还根本未及取出来。歹徒显然是偷袭,马涛出枪的速度是非常快的,如果不是精心策划的突然袭击,马涛决不会死。杨逸飞忙扶起马涛,他脸色苍白,眼睛微睁着,看看杨逸飞,嘴唇动了动,有些笑意。忽而头一歪,再也不动了。杨逸飞内心一阵绞痛:“马……涛,”他已说不出什么,泪花大团大团地模糊了眼睛。身后赶来的温倩倩愣住了,看着马涛的遗体,泪水滴落在杨逸飞的手背上。杨逸飞默默地放下马涛,看看那个黑色皮包:光碟还在!而包上还有马涛身体的余温!
  他忽然失声痛哭起来,哭得摧心裂肺:“我真该死!我真该死啊!马涛兄弟!”他一个人痛痛快快地哭了很久,温倩倩才上前来,抽泣地嗫嚅道:“是我不好,怪我。我太贪玩儿。”
  杨逸飞看看她,嗓音嘶哑地说道:“我们怎么向燕子交代,他们下周就要举行婚礼呀!”
  他和温倩倩走出船舱时,高唐县公安局三艘水上巡逻艇已经赶到了。

 

二十、听窗外那冷冷的雨声

 

李方远在办公室里刚刚坐定,桌上的电话铃声就响了。
  是温浩然打来的。他的口气十分严厉:“李方远,听说局里牺牲了一个警察?你这个当局长的是怎么搞的?是谁干的查出来了吗?”
  李方远笑笑:“还没有,我们正准备把情况搞清楚了专门给你汇报呢!”
  温浩然的口气这才缓和下来:“你们要搞宏远公司的案子,我并不完全反对。但是,象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向我报告呢?是信不过我这个政法委书记吗?”
  李方远解释道:“不,不是。我是想这种案子上的具体事情,我们不想打扰你。”
  温浩然冷笑一声:“不想打扰我?都死了人了!看你到时候怎么收场!”
  李方远也渐渐强硬起来:“根据我们前一阶段的调查,宏远公司不是有没有犯罪的问题,而是有多种犯罪,如何定案的问题。马涛同志的牺牲恰恰说明有人对我们获取铁证怕得要死,恨得要命。我想,现在我可以有把握地说,我们这次绝对没有搞错。”                        
  温浩然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方远哪,工作上的事就不谈了。听说你离了婚?”
  李方远答道:“是。”
  温浩然叹道:“你一个人在峡州工作也真有些委屈你了。孩子还好吧?”
  讲到孩子,李方远也有些感叹:“谢谢你,温书记。孩子还好,在一中读书。”
  温书记笑了:“听说她功课蛮不错呢,过两天带孩子到我家吃顿饭,你嫂子总念叨萌萌没母亲,你又忙于工作,唉,也真难为这孩子喽!”
  李方远感动地说道:“谢谢,好,到时我一定带着萌萌去。”
  温书记又象想起了什么:“方远哪,听说最近你经常和那个电视台的刘晓娜在一起?”
  李方远答道:“是的。我们已经成了老熟人了。”
  温书记笑道:“你不是在查宏远公司吗?宏远公司的老总张亦雄可是她的丈夫啊。”
  李方远愣了一下:“哦?我真还不知道呢!”
  温书记劝道:“当然现在不讲什么株连了。但你是公安局长,现在又正在办他的案子。这传出去总不大好吧。当然,我听说张亦雄他们两口子感情不大好,正在闹离婚。但是在这种时候,就越要谨慎。总不能授人以口实。你还年轻,前面的路也还长,要把握好啊!”
  李方远点头:“对,您提醒得很及时。”
  最后,温书记提出一个要求:“方远哪,司马他们最近弄回来的那盘光碟,我想看看。”
  李方远那根敏感的神经刹时又触动了:“行。不过,我目前都还没有看,到时,我复制一盘给您送去。”
  温浩然很坚决地说:“不,我就要看原版的。而且现在就想看看。”
  他又诙谐地加上一句:“现在不正在打假嘛,我不喜欢看水货。”
  李方远不置可否地笑笑:“好,温书记,我这边挂机了。我马上就去南湖探组。”                
        
  在高唐县公安局的大力配合下,马涛的遗体运到了城区。
  那天,码头上,人山人海,万人空巷。很多人从报上知道消息后,自发到港口码头来迎接年轻警官马涛。
  臂缠黑纱,胸佩白花的黄晓燕扶着马涛母亲从警车上下来。刑警支队的领导上前扶住她:“您要保重,马涛是个好样儿的。我们都很舍不得他。”
  李方远也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嫂子,我们没有保护好马涛,我很沉痛地向您道歉!”
  马涛母亲忍住泪水,哽咽地说道:“不,不能这么说,涛子是为了工作,为了破案,为了让老百姓有个安宁的日子过。我,我为有这样的儿子感到骄傲!”
  他又握住黄晓燕的手。这个女孩子脸色苍白,两手冰凉。他怜惜地说道:“燕子,要坚强些。照顾好马涛母亲,有什么困难对组织上讲,我们一定会好好解决。”
  黄晓燕忍住泪水:“李局长,您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一边早已泪流满面的杨逸飞走到马涛母亲面前,跪下:“如果您不嫌弃,我愿意代替马涛向您尽孝!您,您就收下我这个儿子吧!”
  马涛母亲认识他,上前扶起他:“好孩子,快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你们抓住那些杀害马涛的凶手,就是对我最大的安慰。”
  杨逸飞站起身:“放心吧,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他转身喊道:“同志们,向英雄马涛同志的母亲敬礼!”
  所有在场的警察全部举手敬礼致意。马涛母亲深深鞠躬还礼。
  在场数千群众高呼:“人民警察万岁,向人民警察致敬!”
        
  这天,黄晓燕几乎一夜没睡着。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冬季的那种冷雨。
  迷迷糊糊地,马涛的影子总在她眼前晃动。一会儿笑嘻嘻地和她开玩笑,一会儿在格斗场上和人搏击,一会儿是穿着一身警服,对她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这时忽然一支黑洞洞的枪口从背后对准了他,她急得张口大叫,可是他却不见了: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眼前是一片朦胧的清冷的月光,窗帘被风轻轻拂动着,好象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掀动。那是马涛在冥冥中给她传递某种神秘的信息吗?是她对自己挚爱的人有了某种心灵的感应吗?
  她的头脑清醒下来,她明白了:从现在起,马涛永远不会再出现了。那个她最亲爱的即将成为她丈夫的人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永远地消失了。他那伟岸的身躯已经成为记忆中的幻象,他那憨直、爽朗的笑声已经只会在她的梦中再次响起。当追悼 他的人们次递散去,当各种安慰和倾诉都象回声一样远逝时,只有自己,这个真正的爱他的人承受了全部的痛苦和悲伤,承受了这个冬天全部的寒冷和寂寞。她的心覆盖着一层雪,一层霜。
  她起身看着这小屋里熟悉的一切,仿佛还有马涛留下的气息。那幅蒙上黑纱的结婚照里,马涛还是那样无忧无虑地笑着,目光仍然那样真诚地、热烈地看着她,坦白、率真,不拖泥带水,不矫情虚伪,不转弯抹角,一如他这短短二十多年的一生。他无愧于任何人,无愧于他的职业。连爱,他都明明白白,坦坦荡荡。能给予她的他都给予她了。
  她的胸口猛地一酸,泪水流淌出来,浸湿了枕巾。
  思念,有时是一种疼痛,起源于心灵中最柔软、最不可触的地方。
  她抱住枕头哭得更加伤心,肩膀不住地抖动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命运对自己总是这样不公平?!谁都知道,马涛可是个难得的好人哪!
        
  第二天,她梳洗好后,走出门:一辆旧丰田停在那里,这是杨逸飞的车。
  她装作没看见,绕了过去。这个时候,少女的尊严使她变得坚强,也使她变得敏感。
  杨逸飞从车窗里伸出头来:“燕子,从今天开始,我来接你上班。”
  燕子停住了,看看他:“你自己去吧,我乘公汽。”
  杨逸飞叹了口气:“怎么,还生我的气?”燕子咬住嘴角,仍走开了。她无法使自己变得大度,当自己沉浸在幸福中时也许还容易做到,但这时不行。内心涌动的所有这些委屈、酸楚和痛苦,会使任何一个女人比平时都显得刚强。宁愿吞下所有的泪水,也不愿在这种时候接受曾是自己恋人的那个男人的任何怜悯和同情。
  虽然杨逸飞是善意的。
        
  林锐的六四式手枪不见了。
  当司马专门为枪的事来问他时,林锐蛮不在乎地看看他:“老司马,这事我自会向领导去解释,还轮不到你来操这份心。毕竟,我的代理探长职务还没有免。”
  司马很严肃地看着他:“年轻人,不要得志便忘形。想想自己后路吧。是谁将杨逸飞他们去高唐的消息透露出去的?为什么杀害马涛的恰恰就是你那把六四手枪?!年轻人不要走错路!”
  他转身离开了林锐办公室 。
  林锐看着他的背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他知道自己铤而走险的一着棋又失算了。这个康力真他妈的没有用,事没办成,反而丢下了活证据。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苦思半天,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知道,市局督察队很可能马上就要来关自己禁闭。在这种时候,他只能紧紧抓住温书记这个靠山。只要他不倒,自己就有可能卷土重来。他打了几道电话,发现总是忙音。给温书记打传呼也总不见复机。
  看样子,局面是有些不大妙了。
  就在他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电话铃终于响了:“喂,是林探长吗?我是张亦雄。你给温书记打的传呼,他收到了。他要我转告你,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说,请你不惜一切代价,把那盘光碟弄到手,如果不行,就采取一切可以采取的手段,将其全部销毁。另外,你这段时间不要到他家里去找他。有事同我联系。这是温书记的原话!我也要告诉你,现在我们是一荣俱荣,一衰俱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出了事不要互相乱咬。只要动不了老根子,什么都好办。谁要是象疯狗乱咬,我们都没有活路!我张亦雄也决不饶他。不等公安局来抓,老子就先下手做了他!”
  林锐看看周围,压低声音:“张总经验丰富,我林某人全靠你了。”那边一阵笑声,挂断了。
  林锐抹了抹冷汗,放下了电话。他也冷笑了一声:什么不乱咬,你们不咬出我就行。他已经把刚才的对话全录了下来,到时候你们赖帐可不行!
  他决定再次铤而走险,把那盘光碟弄到手。
        
  李方远的蓝鸟王轿车悄然驶进了法桐深处的南湖探组。
  南湖探组里气氛有些不同寻常,市局打黑专班成员都到齐了。李方远一下车,就直奔会议室。
  会议室里挤满了人,在会议室正中间摆放着一台2 9 英寸的彩电和一台影碟机。李方远看看大家,朝司马笑笑:“这里太挤了一点。”
  司马也笑了:“那就由局里拨点钱,我们再盖个大点的会议室。”
  李方远点头:“行,等刑警大队正式成立,我们把这里全面翻修一下。这里的办公条件太差,用了三十多年的老房子。听说一下雨就漏?另外,人员也要增加,这么几个人只能临时顶一阵子。”
   他见人都到齐了,说道:“今天,我们开个现场会。主要还是打黑工作,前一段时间的工作有成绩,也有教训。今天主要是研究一下下步工作方向和重点,来的同志一律不得记笔记 。也不要外传。下面由南湖探组的杨逸飞同志给同志们介绍一下案情。”
  杨逸飞抬头环顾一下四周,然后缓缓说道:“首先,我给局领导和各位刑侦部门的负责同志作个检讨。在前往高唐县取证过程中,由于我思想上麻痹大意,擅离职守,导致在被歹徒发动突然袭击的情况下,完全没有防备,马涛同志为保护物证英勇牺牲。责任在我,恳请局里给我应有的纪律处分。”
  李方远看看他,又环视了一下会场。说道:“同志们,这个深刻教训是一定要吸取的。大家在头脑中一定不要以为现在是和平时期,就可以麻痹大意。要知道与刑事犯罪的斗争同样是尖锐复杂的,与我们较量的对手同样是有准备的,甚至是有武器的。是不是啊?林锐同志?”
  林锐正坐在最后一排,他听李方远提到自己,背上渗出了冷汗。但他仍然故作镇定地说道:“对,杨逸飞在这个事情上有直接责任。当然,我也有责任。”
  李方远突然发作了:“到底是什么责任?是领导责任?是行政责任,还是刑事责任?”他说着说着站了起来:“告诉你,林锐。杨逸飞他们责任再大,也是工作失误。可你呢?身为共产党员、国家干部、公安民警,拿着国家和人民给你的工资俸禄,却向正受到追究的刑事犯罪嫌疑人通风报信,还提供枪支给他们使用,好用来杀害我们的公安民警,你这是什么行为?这叫内奸!”他喊道:“请督察队的同志进来。”三名头戴督察白盔的督察队员走进来,直奔林锐。
  “摘掉他的领花警衔!”李方远果断地下令。“从今天起立即停止执行职务,在规定时间和规定地点接受组织调查。他的职务暂由杨逸飞同志代理。”
  督察队员迅速缴掉林锐身上的另一支五四式手枪,摘掉他警服上的警衔、徽章,并敦促他走出会场,到局纪委审查室接受审查。
  林锐恨恨地瞪了杨逸飞一眼,垂头走出会场。
  会场上响起一阵掌声。
  李方远朝杨逸飞挥了一下手:“你继续发言。”
  杨逸飞很镇定地说道:“应当说目前我们的斗争已经取得 主动,在一些关键问题上取得了重大突破。……”当他简要介绍了案情发展之后,来到影碟机前,将一盘光碟放进去。一边向同志们说道:“这是我们在覃文虎坟中起获的一盘光碟。主要是为分析案情放给大家看,请注意保密。”
  李方远低声问司马:“给沈书记、市纪委的复制盘送去了吗?”
  司马点头:“已经送去了。”
  当电视屏幕上出现那些熟悉的人物和声音时,会议室里静谧无声。

  就在李方远为目前的形势感到多少有些欣慰时,一种有关他本人的各类谣言开始流传起来。他一开始没有当多大回事 ,然而很快就发现这些传闻并不是偶然发生的。因为就连平时比较接近他的一些民警也开始用异样的眼光来看他。
  他开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在车上,他的司机小丁告诉他,现在社会上在流传他与张亦雄的妻子刘晓娜关系不一般。还有人说,他之所以这么热衷于打黑,其目的是想利用手中权力除掉情敌,进而霸占刘晓娜。还有人说他和影视部门的女记者拉拉扯扯,作风不大正派;有人说他作为一个共产党员、公安局长居然陪同刘晓娜到教堂去过圣诞节,党性有问题;还有人说,他有野心,想往上爬,于是想尽一切办法抓住某些领导干部的把柄,以整倒那些干部。最轻的说法就是,他想树立个人威信,想捞政治资本,想出政绩,好大喜功。一时间传得沸沸扬扬,舆论哗然。 
  李方远咬牙说道:“哼,无非是想让我下台,无非是不该捅张亦雄这个马蜂窝。这回我倒要看看还有什么新花样!”
  年轻的公安局长抬头看看窗外两边飞逝而过的景物:“走,到南湖探组去!”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镇定。他决心排除一切干扰,把案子做扎实。只要自己行得正,各种流言会不攻自破。
  南湖探组正忙得不可开交。梁汉光正带着一帮人在审讯刚刚抓获的宏远公司几个涉案人员。他走进探长办公室,见代理探长杨逸飞和司马正在讨论案情。他们见李局长进来,忙起身相迎。
  “两位,案子怎么样啊?”李方远在这里心情才略微好了一些。他接过黄晓燕递来的茶水,又抬头问道:“黄晓燕,最近在忙什么?”
  黄晓燕最近心情稍稍好了一些。当她听到马涛不幸牺牲的消息,一个人偷偷在家里哭了好几天,一上班却显得十分冷静。司马直称赞这孩子性格刚强,不愧是当警察的。
  她见李局长问自己,便礼貌地笑笑:“最近还在帮忙整理案件档案。”
  李方远看看她,关切地问道:“你和小马原来是准备元旦办的吧?”
  黄晓燕咬住嘴唇点点头。
  司马叹道:“马涛这孩子真是可惜了。”
  李方远点头:“记得他那次喝酒,我还批评过他。其实我是很欣赏这个小伙子的。将来马上成立南湖刑警大队,我还准备让他当杨逸飞的副手。”
  杨逸飞说道:“要说马涛,我一直感到对不起他,也对不起燕子。现在我只有把杀害马涛的凶手抓住,才能报仇雪恨。”
  李方远拍了一下桌子,站起身来:“对,我们不能老是停留在悲痛和内疚的心理状态上,要化悲痛为力量。把打黑斗争坚持到底,让那些为所欲为,目无国法的违法犯罪分子受到法律制裁!否则,我们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更对不起我们死去的战友!”
  司马关上了办公室的大门,然后压低声音说道:“李局长,我们最近对光碟提供的有关情况作了一些调查,已经查清了部分事实。现在给你汇报一下。”
  李局长凝神听取了汇报,感到近一个时期以来的反常状况果然是有预谋的。
        
  根据司马长风和代理探长杨逸飞的深入调查,原来在南湖别墅双尸案背后隐藏着一个官商勾结,从沿海地区向内地走私进口小轿车达1 2 0 余辆,价值三千多万元的犯罪团伙。此案涉及到了峡州市政法系统不少领导干部,甚至已经牵连到现在市委班子里的个别领导。主要是温浩然、皮大通等人。他们运用自己手中的权力和各种复杂关系,为张亦雄的宏远公司从事走私活动大开绿灯,从中牟利达一千多万元。仅公安系统就有不少人,有为走私车辆办牌办证的,有帮助联系买主从中渔利的,更有大量购买走私车辆为自己办公用车的。同时还发现宏远公司走私、运输、藏匿军用枪支的犯罪行为。并涉嫌多起银行诈骗案,诈骗金额达五百多万元。
  根据对方素云的审查,又查出以副市长皮大通、市财政局长吴金洋等人挪用巨额公款给宏远公司做生意,并接受贿赂三十多万元的犯罪事实。
  李方远认真听着,并不时做着笔记。
  当他听完所有审查情况后,略思考了一会儿,说道:“你们尽快起草一个专题汇报材料,经我修改后,报送市委沈书记和市纪委、市委组织部、市政法委。同时,在这个汇报材料中,除事实部分外,要建议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亲自过问这个案子,并将有关材料移交市检察院反贪局。”
  讲完这些,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然后说了一句话:“要注意保密,这份材料不允许任何人看,并跟打字员交代清楚。”
  司马说道:“放心吧,我们让黄晓燕来打这个材料,保密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杨逸飞看看原本意气风发的李方远,已经显出几分疲惫,额上的抬头纹更深了。才四十岁,就有了眼袋。他问道:“李局长,最近压力挺大吧?”
  李方远抬眼看看他,浅浅一笑:“还好。怎么,你们听到了什么?”
  年轻的公安局长真是敏感。杨逸飞笑了:“没什么。”
  李方远叹了口气:“办这个案子,我自己感到老了许多。不是一般的压力。”
  杨逸飞点点头:他看得出来。搞这种案子,有时就是赌博。这种案件背后往往与敏感的政治因素,与自己前途联系在一起。
  李方远看看他:“不管在什么时候都要坚定自己的信心。我们当警察的,往往要用身家性命作赌注的。没有一点眼里不容沙子的嫉恶如仇,没有一点敢向邪恶势力冒死犯难的精神,就不是一个合格的警察。我们公安机关是社会安全的最后一道屏障,如果我们向后退却,老百姓还指望谁呢?”
  杨逸飞郑重地点点头。
  李方远接着说:“马涛就是我们学习的榜样。只要我们干的事是正义的,就会受到人民的拥护。这样的警察天不能死,地不能埋!”
  他站起身来,有力地挥动着手势。
  司马长风和杨逸飞静静地看着这个激动的公安局长。
        
  在黄晓燕的新房里,两个女孩子在谈心,谈的都是女孩们的话题。
  黄晓燕正对着镜子梳头,用牙轻轻咬住一根橡皮筋,然后很熟练地把头发扎成一束马尾辫。温倩倩坐在黄晓燕床边,翻着一本流行服装杂志。
  “你对他还真好。”温倩倩说着,一边嚼着一块口香糖。
  黄晓燕看着镜子里那个仿佛经历了很多事,象是成熟了很多的女孩,沉默了一会儿。长长地叹了口气:“马涛对我还要好,他这样儿的,现在真难找。我后来常常想,如果我一开始就答应他就好了。我,那时真是太傻了。”
  温倩倩点头:“马涛对人很实在,没有什么甜言蜜语,但和他在一起很安全、很踏实。他真是很适合当个好丈夫。”
   黄晓燕笑了:“你呢,和那个人进展还顺利吧?”
   温倩倩摇头:“我还没最后决定呢。真是不知是怎么回事。当初她和你好时,我心里总不舒服,算是在吃你的醋吧。”她笑了笑。“真的,我对他没别的,就觉得他很有男孩子的那种气质,挺帅也挺酷的。可是,现在他忽然说喜欢我,总让我心里不踏实。和他相处了这么一段时间,我老想他是不是真的挺 喜欢我,特别是,唉,不说了。我知道,对他来说爱情是生活必不可少的一道佐料,而不是生活的全部。特别是他对感情象看得不是太重。将来有个什么意外,我真怕他会不拿我当回事。现在我倒真想找个挺纯情的,除了爱情别的都不在乎的。”
  黄晓燕看看她:“象他那种人,很容易让女孩子动心。”
  温倩倩点点头:“也许是。我这个人你是知道的。我喜欢一个人,很容易陷进去,我最怕没有安全感的男人。”
  黄晓燕一笑:“你呀,读那些爱情小说读多了,多愁善感的。”
  窗外吹进来一阵风,棕榈树宽大的绿叶在风中轻轻摇摆,象是一只只巨大的手掌。
  “咚咚”,有人敲门。
  温倩倩开了门:“咦,是你。正在说你呢。”
  是杨逸飞。他是来看看燕子的,没想到遇上温倩倩。他很意外:“你这小丫头也在这里?”
  “我怎么不能在这里?”温倩倩不客气地说道。她见杨逸飞手里提着一包水果,一笑,拎过来,转身回到屋里。
  黄晓燕起身给杨逸飞倒了一杯饮料,递给他:“你还是第一次到我家里来吧?”
  杨逸飞想想:“不会吧?”
  温倩倩在一边笑道:“怎么来没来过都不知道?”
  杨逸飞说道:“不是第一次。只是来得比较少而已。”
  他看看周围:“马涛还真会收拾,新房蛮象个样子。”
  黄晓燕此时坐在温倩倩身边,在一边墙上挂着一张马涛和黄晓燕的婚纱照。杨逸飞沉默了,他起身走到两人婚纱照前,凝视许久:马涛穿着一身白色西装,打着玫瑰红色的领结,高大、魁梧,带着从心底发出的真诚的笑容。黄晓燕娇艳、美丽、温柔,穿着雪白的婚纱显得十分圣洁、高贵,笑容里有种心满意足的快乐。
  “真是神仙眷属啊!”杨逸飞想起马涛在巴人河上开玩笑的话来。
  他的眼睛湿润了,轻轻用手抹去泪滴。许久才转过身。温倩倩走上前去挽住他的手。看着那两个年轻的、洋溢着生动笑容的面孔,她悠然神往,头不由轻轻靠在杨逸飞的肩上。杨逸飞看看她,掩饰地笑笑:“怎么,很羡慕吧?” 温倩倩不好意思地看看黄晓燕,她正掩着嘴笑呢。
  杨逸飞转身对黄晓燕说:“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就对我说。同志们会帮助你的。”
  黄晓燕说道:“不要紧,我会照顾自己。我准备下周搬到马涛家里去住。她母亲最近身体不太好。”
  杨逸飞点点头,看着黄晓燕那双真诚善良的眼睛,心里很不是滋味。
  温倩倩看着他的神情,知道他心里难受:“杨逸飞,我们走吧。燕子还要到马涛家里去。”

 

二十一、幽暗的灵魂隧道

 

黄晓燕是个善良的女孩子。当她在探组遇到杨逸飞时,为自己曾拒绝他的好意感到了不安。她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他。

她找到杨逸飞,并告诉他:经过计算机专家们的反复研究,南湖双尸案现场上遗留的手提式电脑已经修复了。市局计算机监察科已经通知她去取。杨逸飞点头:那太好了。谢谢你燕子!他知道,她一直在忙这件事,先后找了很多计算机专家:既要把被病毒破坏的主机系统修复,又要把原来硬盘里的信息破译并保留下来。这是很伤脑筋的一件事,近乎是不可能。但是,经过近一年的努力,如今黄晓燕却办到了。

杨逸飞很钦佩地看看她:辛苦你了。燕子。

黄晓燕笑笑:没什么。我就是干这个的。

她坐上了杨逸飞驾驶的那辆丰田面包,来到了市局计算机监察科。

原来,那手提式电脑是刘晓丽的个人家用电脑,保留了她的大量日常生活资料。其中最让杨逸飞感兴趣的是刘晓丽的日记资料,那是她对自己生活的原始记录。

回到办公室,杨逸飞将她的日记资料全部拷贝下来。然后读入他那台电脑里。

看一个人的日记,就是走进一个人的灵魂最幽邃、最隐秘的深处。

杨逸飞轻轻敲击着键盘,鼠标点出一行行文字。

这几年里,刘晓丽断断续续写了不少生活随笔。

我梦见我又回到那个湖边上的小屋里了。

那里阴冷而寂寞,但是我爱那里。那是我的爱的巢穴。

那里有很多不为外人所知的各种秘密,我小心地把它们一一地拣拾起来,精心地守护着它们。

我不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好女人。

我只希望这一辈子,疯狂地爱过,恨过,就够了。

我不会在乎别人怎么去说我。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过得很快乐。                               

生活,对我们都意味着是一张白纸。怎样生活得更快乐,更接近我们人类的天性,全看每个人的天赋和创意了。

我想,我的生活将是我最重要的一幅作品。我的全部智慧都会展现在我的生活中。

我让姐夫张亦雄帮忙找个好点的工作。没想到他一口答应了。

今天下午,他给我打电话,让我到望江楼上去等他。

我刚好去剪了个短发,象是男孩儿,又染了个头发,是我喜欢的那种金灿灿的色调。等我去时,他已经等在那里了。

我让你给我找的工作呢?我坐下后,喝了口饮料问道。

嗨,你还不相信吗?我张某人在峡州这地面上还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说吧,具体想干点什么?

我想了想:反正要清闲,还要工资多。另外嘛,还要有点身份地位。当然干我的美术老本行最好了,我还是很喜欢画画的。

哦,明白了。张亦雄点点头,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一会儿就通了:喂,老皮吗?我是张亦雄。你可是大忙人哪 ,上次合作得还愉快吧?有个事儿想麻烦一下你。这样吧,你先到望江楼来。什么,开会?什么会不会的,来了再说嘛。5分钟赶到。我还不知道你?快点吧!别磨蹭,让弟兄们老等。

张亦雄关上手机。我好奇地问:哪个老皮呀?他淡淡地说:副市长,电视里经常抛头露面的。

我一愣。姐夫在一边阴阴地笑。我那样子大概挺傻。果然五分钟后,一辆黑色奥迪轿车在楼下停住。一个黑瘦的、穿着一身黑色西服的中年人气喘吁吁地上了楼:你这个张亦雄害人不浅。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人家正在开常委会呢!

坐!姐夫递了支烟过去,指指我。这位是我姨妹子。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皮市长。

我出于礼貌朝他笑笑。那皮市长其貌不扬,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寻常之处。我有些不太感冒。

他却老盯着我看。

一会儿,不知他和姐夫说了些什么,两个人吃吃地笑了。姐夫看我有些不太高兴,便说道:人家还是孩子,刚毕业的学生,学艺术的。你别想歪了。

皮大通站起来给我敬酒:张总的姨妹子就是我的姨妹子,一家人没说的。我正在开常委会,见是你姐夫的手机才复了机。说两句,我还得回去。来,敬姨妹子一杯酒!我只好喝了下去。

共产党就是会多。张亦雄不满地吐了口烟。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劳你大驾,给姨妹子找个工作。

哦,那想干点什么?皮大通问道。

张亦雄把手搁在我肩上,我一躲闪。他无趣地笑笑:她呀,心比天高。我那儿庙小了。原准备让她当我的公关部经理,不干,当财务总监,不干,在广告策划部搞美术设计还是不干。我是没办法了,就指望你老兄了。

皮大通很爽快地点头:包在我身上,请教小姨妹芳名是什么?有什么特长?

我不太愿意说。姐夫便代答了。

皮大通想了想:这样,你看去美术学院当老师怎么样?工作不算太累,一周没多少课,有时间玩也可以,搞创作也可以。工资嘛不算太多,可也不算少。教师嘛,在社会上还是很受人尊重的。业余还可以兼职,赚点外快什么的。

姐夫觉得不错,问我:小妹觉得怎么样?

我想想:还行。

那皮大通一坐下就讲个没完。又和姐夫扯到生意上去了

姐夫不无嫉妒地说道:你老兄比我们强,现在副市长当着,还是个什么市委常委,又发了大财。我们这些做生意的,什么时候风向一变,就又是光棍一条。

皮大通喝了口酒,嘴唇上满是油腻,一嚼一嚼:这话我们讲讲可以,别到处乱讲。现在呀,我也想清楚了。共产党还执政,我他妈就是常委、副市长,万一共产党不行了,改资本主义,我就是资本家,弄不好还弄个议员什么的干干。你张亦雄也别看着我心里不舒服。你今天给我个十几万,我一个条子,你他妈就赚几十万、几百万、上千万,你不亏。真亏的是我!再说,没我你能发大财?胡雪岩还知道经商赚大钱没有红顶子压阵不行,

姐夫笑了:你还真他妈能混,听说你还是他妈的十大公仆,真不知道你这号的贪官污吏怎么还一个劲儿地走红运。

皮大通看看周围:人家要评我有什么法?你老兄声音小点儿好不好。

一会儿,他看看手表:哦,我得走了。你们慢用,少陪了。

姐夫起身握了握他的手:好,我也不多留你了。到时我来感谢你,晚上我再请你吃饭。

皮大通和我握手时半天不肯松开,眼睛盯得我心里直发毛。

他走后,姐夫骂道:这个老混蛋!

姐夫喝了口酒,对我说:你别看他皮大通神气,我当年要不任着自己性子胡来,也混到这份儿上了。我老爷子是峡州市第一任市委书记,正宗的老革命,老干部。他老人家一撒手,我就全靠自己。在政界混了上十年,眼看混快上个正县级了,就 为玩了个把女人给一撸到底。这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可现在呢,玩情人、嫖婊子根本算不上个什么名堂。老子心里就不服这口气!

我说:你不是也过得挺好吗?你一个电话,让他五分钟来,他竟一分钟也没耽搁。

姐夫笑笑:那是他手里的权力要找人来租呢!不是有个时髦理论叫权力寻租吗?还真形象!那些文人没几个钱,可编这一套还真行。这皮大通等人寻租他手里的那点儿权力等得猫 抓心呢!比我找他还着急。对他这种人没什么真交情可言,得拿钱喂!就象拿肉喂狗一样,喂饱了比狗还听话。

我说:你嘴上就积点德,少糟贱人家。

姐夫看看我笑了:你别以为你姐夫天生就是这付德性。不错,我贪钱、贪色,可我好歹还是共产党的红色后代。老爷子给的血还在血管里流呢!我从内心里还是想着咱们国家强大起来,皮大通给我帮忙,我还是挺感谢他,可是我是真瞧不起这些马克思的不肖子孙。老爷子他们当年打下的江山迟早要让他们这帮贪官给毁了。

我笑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还真成革命家了。一副 忧国忧民的样子。你当初怎么追上我姐的?是不是也靠这假模假式的一手?

他笑了:那还是真下了功夫的。我先是把一沓钱往宣传部那群 酸秀才们面前一丢,谁帮我搞定你姐,这钱就归谁。那群秀才还真厉害,琢磨了几句诗什么的,一下子让你姐动了心。这女人哪,特别是有那点品位的女人,就爱那么点情调 。象你姐那样的,光有钱还不行。还得来点小布尔乔亚的情调 。过去也叫小资调儿。再就是使钱了,卡迪拉克往电视台门口那一放,比台长的车都派,还不把那些成天自我感觉不错的雅人们给震了?都什么年代了,光来虚的不行,要有钱,有派!就这手,十个刘晓娜也追到手了。再说这女人嘛,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开始时全闹着要浪漫主义,后来全改现实主义了。

我有些坐不住了:少作贱我姐,她从小就是我的偶像!

姐夫搂着我的肩说:好,我不说,说真的,我玩过不少女人,可就觉得和你姐在一起是感觉最好的。外人都以为她多么高贵、多么淑女,其实是个典型的贤妻良母型的。我就冲这,我就死不肯和她离婚。要是离了,我上哪儿去找这又漂亮又有档次还对我巴心巴肝的好媳妇儿去?

我想起上次听说的姐夫把一个女模特儿带家里鬼混,结果让姐姐发现的事了。我有些可怜我姐姐了。

 

我发觉我对婚姻生活是不太适合的。我最腻味枯躁的毫无生气的生活。为什么要把一个原本独立的、鲜活的、充满各种合理欲望和追求的生命禁锢在柴米油盐所包围的、日复一日无限循环的琐碎杂事之中呢?

这两天,姐姐到南方出差去了。屋里只有我和姐夫,我想搬出去住。姐夫却说:现成的房子不住,却宁肯愿去挤宿舍。真是傻丫头。

看着他那样子,我总有些心神不宁。我感到会出点什么事。

雨声。那种冰冷的雨水打在铝合金窗的玻璃上,一行行纵横如泪水。浴室里奶白色的浴缸泛着一种迷离得令人心醉的瓷器般的光泽。

雾气里,我扬起头发,朦胧的梳妆镜子里是一个白色的窈窕的人影,因雾气氤氲而忽远忽近。那就是我吗?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会干出惊世骇俗的举动来吗?我无所谓,甚至有点隐隐的期待!

我穿上紫色睡衣走出浴室,步履轻盈,悄无声息。

客厅和卧室都十分安静,只听得见外面悄悄的雨声。灯光十分柔和、温暖。姐姐的出差,使屋里一下变得有些空寂,我和姐夫也有些尴尬。

我坐在客厅宽大松软的沙发上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那是一部平庸的言情剧,剧中人凭空涕泗交流,我其实无动于衷。

这时他来了。他的声音:晓丽,洗好了?那去睡吧。

我忽然感到心跳有点急,身上有点热,有点眩晕。我想我脸上一定很红。

那个魁梧的男人走进了浴室,头发依然是一丝不苟,黑而亮泽。然后传来哗哗水声。

电视里男女主人公在接吻,很热烈,很缠绵,很深长,很投入。看得出来,演员们正在借机享受这一机会,如饥似渴。

我眼前忽然仿佛看见那男人好象就是姐夫张亦雄,十分酷似,都是那么风度翩翩。我感到身体有些发软,我感到自己就是那个女主人公。

我为自己忽然冒出的疯狂念头而战栗。

他出来了,身上搭着件浴巾。中年男人的身体很结实、肚子却有点腆了出来。但他浑身上下都透着股成熟的男人味儿,那种功成名就的男人。他很白,皮肤象精瓷一样滑腻,这时候带了点香皂气息。他坐在了我的身边,他的手搭在了我的肩上,他笑着说我象只猫,坐这儿一动不动。然后,他的手搂过了我的身体,那一刻我感到了一阵难以抑制的冲动……

那件事终于发生了。虽然我们早就在平时的眼神中表露了某种渴望和情绪,但是这件事情就这么让我吃惊地、顺顺当当地发生了。我的泪水悄悄溢出眼眶,我感到对不起姐姐。屋里没有开灯,但雨似乎已经停了。

羞耻像黑夜一样渐渐弥漫过来,让我赤身躺在床上无所适从。

不要让你姐姐知道。那个男人在黑暗中说道。我会好好待你的。

我简直感到这是一个共同上演的阴谋。我和他都是同谋,心照不宣的同谋。我有些后悔,但无可挽回。

事后,我听人说,姐夫对人吹嘘:过去人家总说我玩女人中场盘带太多,但临门一脚总踢得不太顺利。这回玩小姨妹算是干脆利落,一个多余动作没有,直逼球门,挺漂亮的一脚 劲射。

为这,我同他大吵一架,他太无耻了。这事讲给别人听不是有意毁我吗?对,他有的是钱,有的是精力,有的是对女人的兴趣和占有欲。我想起小时候玩的老鹰抓小鸡的游戏了。他在床上真象那个老鹰,把女人追得咯咯乱叫,扑翅之声不绝。他是个可怕的老鹰,不,是狼!

这只狼正一步步地向我逼近。我却鬼使神差地爱上了这只狼。

一连几天没有下雨。

我们渐渐忘却了横亘在我们心头的恐惧、内疚和不安,激情在我们身体里成倍地疯长。我们变得无耻而疯狂,我们放纵而恣意,我在他次次凶猛地进入后会尖声地叫起来,叫声有些肆无忌惮。淫荡的女人是快乐的,高潮中的女人是幸福的。

我用手指抚摸着他的后背,那个宽厚的、肌群隆起的后背象是一个男人平坦而伟岸的高原,我的手指象风一样吹遍那里每一寸领地。我感到自己在潮湿的目光中象花一样绽放了微笑:你真棒!

他确实很棒,在床上很懂得女人的需求,他让我那一刻 感到了极度的快乐和满足。更让我吃惊的是,他居然有胸毛。我抚弄着那黑长的一绺胸毛,笑了:哇,真丑!象是猪鬃!

他却狞笑道:可是女人都说很性感哪!然后,他又一次地扑上来。

我情不自禁抱住了他,我感到自己长长的尖尖的手指深深掐进了男人后背上的厚实成块儿的皮肉里,他咧嘴歪脖痛得直叫唤,我乐得哈哈大笑:掐死这个男人,这头野猪!但是,我又感到自己象再也离不开他了,离不开这头狼,这头有坚硬猪鬃的野猪。我要他!

喘息许久,我们都躺下了。他累了,可我还要。他刮了一下我小鼻子:真是个吃不够的小馋猫。

许久,我终于困乏了,闭上眼睛,似乎就嗅到了罂粟花那迷乱而盅惑的芬芳,我在云南采风时见过那种美艳无比、却也邪恶无比的花卉,它的香气早忘了是什么样的。但此时的这种罂粟花香不知来自哪里,仿佛早已有之,抑或来自久远的记忆深处。

人的记忆真是挺奇妙的东西。

我感到自己就是一朵堕落而灿烂无比的恶之花,血红的花瓣儿在黑色流水中逐波而去……

望江楼上,乐队开始演奏时下颇为流行的乐曲。一个敲着架子鼓的少年闭着眼睛,长发狂乱地随着节奏起伏,象一片波浪。

你看那男孩真酷。我喝着一听椰奶,穿了一身黑衣黑裙。

姐夫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不太感兴趣。

他把手扶到我的肩上,轻声说:晓丽,我想给你买套房子。地方都选好了,现在地段最好、设施最齐全的南湖花园别墅。

我敏感地看看他:不,我不要。

他没作声。

怎么,害怕了?我鄙夷地看看他。

他喝了一口咖啡:你姐马上就要回来了。

我生气地说;关我什么事?

我是不会和你姐姐离婚的,更不会娶你。这一点你要清楚。他看着一个个走下舞池的男男女女。来,我们也跳个舞吧。

我心里忽然烦了:跳你妈个屁!我扔掉手里的易拉罐,在乐池里丁丁当当一阵乱响:我还没想好跟不跟你过呢!

我的声音可能有点大,引起几个包厢的人的注目。张亦雄瞪了我一眼:小点声!

我冷冷一笑:又装伪君子吧?告诉你,别以为是个女人就 会爱你!也就我姐姐把你当回事。我都可怜她!

张亦雄老实了。无可奈何地看看我:我是为你着想,方便你搞创作嘛!

我不听,朝侍者打了个响指:来瓶XO

殷红如血的洋酒闪烁着华贵浪漫的光芒,我爱XO,我爱那种迷人的、让人眩晕的光芒,我迷恋一切梦幻般的色彩和感觉。我捏着那晶莹闪亮的高脚酒杯一口就喝了个干干净净,一种灼热的醍醐灌顶般的感觉袭来,一下窜上了脑门。

我畅快地笑了:真痛快!来,姐夫,今朝有酒今朝醉。你不是要跳舞吗?我说这话时我想我的眼睛一定特别有神,一定灼灼发亮。

他把另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我们跌跌撞撞地在舞池里走着步子。

张亦雄凑近我的耳边说:我,我在,南湖花园小区,给 你买了一套三室一厅。足有一百五十多平方,你住够了吧?

我看着他那副奸商的样子,觉得特别好玩:哈哈哈……

他莫明其妙地看着我狂笑,嘴巴张成个大大的O字……我笑得更厉害了。

真是一个惊心动魄的夜晚!

到南方去拍改革开放前沿风情片的姐姐终于回来了。她显得精神很好,南方给了她一种特别好的心情。

她带回来好多热带水果,还给我买了好些新款时装。我试穿后,发觉姐姐真会买东西。新潮时髦又大方得体。她又给 姐夫买了好些高档衬衣和领带,非让他穿上试试效果。

我从姐姐目光中发觉,姐姐真是很爱那个叫张亦雄的男人,她为姐夫整理衣领的动作那么自然、体贴又不着痕迹。姐姐真善良。

我搂着姐姐说:一去这么久,真把我想死了。

姐夫在一边说:是呵,她还老说你干嘛不带她一块儿去呢

姐姐点点我的鼻子:他没欺负你这个傻丫头吧。

我那时看见姐夫自告奋勇地去厨房清洗水果,躲开了。

我心里暗暗好笑。

姐夫欺骗了她。可是姐姐还蒙在鼓里。这个家看上去还是那么温馨、和谐。也许生活的本质就是这样。那种所谓的幸福全是自己在骗自己。不是有哲人说:生活本质上是悲剧性的吗?

姐姐的爱情是虚幻的。那个西藏高原上的作家高原风倒是对她一往情深,可惜太远了。在西藏,那个大胡子作家居然把我当作姐姐,连作爱时就经常叫错名字。说实话,我知道我没姐姐漂亮,可我年轻。我比姐姐有活力,我比姐姐聪明,我太知道男人是怎么回事了,我也太知道生活是怎么一回事了。所以,我能做到的,姐姐可能永远都做不到。

那个什么皮大市长原来是这种人。

坐在他那辆奥迪轿车上,他看我的眼光都变了。拉着我的手,故作问寒问暖的关心状。其实男人的心思无非是那个,一肚子男盗女娼。

我逗他:你可是人民公仆,堂堂市长大人对我这小女孩这么感兴趣?

这位市长大人却说:扯蛋。谁说当官就是给人当仆人?没好处那么多人还会抢破脑袋?我这位子有多少人盯着你知道吗?话说回来,结识你这样的有品位的女人还是我皮某的缘份。

我本想诚心谢谢他,他却把我搂在怀里,让我干那种事。

恰恰这时让巡逻的警察给抓住了,真是说都说不清。当时我看那市长大人的脸都吓白了。我满不在乎地告诉警察:他是本市的副市长,叫你们局长来!

姐姐向法院打离婚了。是因为姐夫,更因为我。

我是有些自私,从小姐姐就让着我,现在她还在让着我。

我知道她心里永远不会原谅我。

可是,这怪我吗?张亦雄这个人的本质,我是看透了。他是那种什么都无所谓,又什么都想占有的男人。也许,他们离婚是真正的解脱。

覃文虎是个天才,这一点我是毫不怀疑。在我教的第一届学生中有这样的人才,我真是感到欣慰。

覃今天忽然对我说了那么多可笑的话。不过,他是个寂寞的天才,也是个孤独的孩子。他对我有种对母亲般的依恋的情感。我没有说破这一点。

我今天留他在家里住下了。

我很同情他的身世。他爱上了他的嫂子,一个据说是长得和我很象的女人。

他很有激情,很会讨女人欢心,是个逗人喜欢的小男生。

今天,张亦雄没来。说是公司里很忙。我知道,他是知道了一点儿什么。那个物业中心的经理朱明佳总是找我搭话儿,男人的心思怎么都他妈的一个样子?从皮大通到张亦雄,都是一路货。这个朱明佳是什么东西?我没理他,他肯定给张亦雄说了我和覃的事。说就说呗,我从来没真正怕过谁。我就是要气气那个姓张的,谁让他不管我的事了?

张亦雄好狠的心,这个王八蛋!

他居然敢打我!骂我是骚货,那他玩了那么多女人又是什么?

老娘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他妈姓张的管得着吗?

我让他给我办出国,他老是拖着不肯干。我让他给我一笔钱,我们两清了,他还是不干。我骂他老流氓,他打我。

我跟这个老流氓一起混了这么久,他妈的玩腻了就想把我一脚踢开。哼,我也不是好惹的。逼急了,你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我都公开,让公安局的给你们一窝端!这个老王八蛋不知道,他每次在我这里和别人谈的每一笔生意,干的每一件事 ,我都悄悄录了音,有的还偷偷录了像。到时候,我就制成一张光碟,他要是不答应我的要求,咱们法庭上见!

这两天,他对我特别好。还说不再干涉我的事 ,也答应给我办出国留学的事

还是要逼逼他。男人就是生得贱。

女人是在与男人的斗争中才取得地位和尊严的。我很欣赏毛泽东的斗争哲学。这个社会就是弱肉强食,一味软弱只会被人欺负。

今天,我和覃在一起很快乐。

我发觉他这人不太适合我们今天的时代,今天的社会。他太个人化,太单纯、太理想化。我很为他将来在这个世界上的生存担忧。而且,他敏感过份,生性孤僻,加上,还有些性心理变态,有恋母情结。将来的人生道理不会很平坦。我很喜欢他,但一想到 我自己还没人疼呢,唉,替别人操什么心?明天自有明天的活法,只要抓住今天就够了。

我感到,我和覃似乎无法分开了。我特别痴迷于他 那种介于天才与傻瓜之间的、疯狂而又稚气的气质。在他面前,我必须担当起一个母亲、姐姐和情人的角色。

而他已经把我这间南湖别墅当成了他的家。

我很想与姐姐和好。今天在街上看见了她。本想喊她一声,可我又不好喊出口。是啊,说些什么呢?

亲姐妹如今如同陌路人。

我讨厌充满阴谋和算计的肮脏的城市,我讨厌物欲横流的、烟囱吞吐着黑烟,令人窒息的城市。

望着窗外的月亮,只有她是纯洁的、干净的。我真想象嫦娥一样,乘风归去,胜似在人间!

傍晚,我一个人来到峡口写生,久违的大自然是慷慨无私的,向我披露了生命的另一种诠释。

落日象一个巨大的浑圆的生命,带着红殷殷、黄澄澄的光芒在西峡口徘徊不去。云霞如烧,散发着一片空蒙的、迷惘的玫瑰色。天地在静穆中,显出庄严的至美和大气。

在我如醉如痴的凝望中,落日更红更加灿烂,殷红如血,在汹涌云雾间放射出的道道霞光喷涌如注,辉煌如潮,一切的一切都在这瞬间隐去了形体,包括峡谷、山峰、江流、田野、村庄和城市……

慢慢的,落日的辉煌渐渐消散,夜的影子来临了。高挺峻直的峰岭在远去的金红色的余辉中,更象是一个沉思的巨人头颅,一层层阴郁的薄纱自天外而来,为这巨人头颅沉思的目光蒙上了灰色的忧郁,又大片大片地洒落在这个狭长的峡谷深涧之中。夜色真的来了,蜿蜒奔突的江流徒劳地咆哮着、追逐,被夜的影子染成了墨绿色,闪动着金属般的寒冷的光泽。

我眯着眼睛看看那遥远的落日,那远逝的辉煌,忽然有一种揪心的惆怅袭来,我的心刹那间被这种景象刺痛了,而越来越深重的夜已经包围了我,山风是森冷无情的,象山里的兽,在我身边低低吟啸着。

披头散发的我哭了,画笔在我不经意间跌落到万丈绝壁之下的深谷里。我哭了,我的画笔丢了。我没有办法再重新开始生活。我已经不是从前的自己,我真的无法再涂抹新的生活、新的色彩。青春真的不再了吗?

我的画夹里只有一片涂抹得纷纭散乱的红色和黑色,那是我的生命之色吗?

看到这里,杨逸飞又拿起了那本刘晓丽的个人写真影集。

这本影集是从刘晓丽的学生时代开始的。刘晓丽的学生时代显得十分活泼,和同学在一起,她常常显得很出众。她爱穿裙子,在山涧,在树下,在林边,在各种风景名胜,她都穿着各式各样的花裙,做出各种各样的姿式。看得出来,那时的刘晓丽健康、美丽、聪明、自信,也有些任性。到了大学时代,她和一群学生出现在各种写生场合。她在西藏的雪原上和朋友们一起喝酥油茶,和一个大胡子男人拥抱接吻;在内蒙草原上骑马,牧羊;在江南水乡吹箫,划船;在海南椰林里躺在吊床上看书,在壮乡、侗乡、苗乡采风。还有几张是在法国巴黎和奥地利维也那照的。这一时期的刘晓丽象一片云彩,到处飘荡。到后来,就基本上没有和人合影了。主要是她本人的写真照:有穿芭蕾服练习舞蹈的,有穿着比基尼在海滩上晒太阳的;有穿一袭大红中式服装,头插红色牡丹花作传统新娘妆的;有穿着休闲睡衣在家里做插花和茶道的。她不算太漂亮,但是她的皮肤、身材很好,很性感,举手投足间有几分野性。笑着看人时有一种勾人魂魄的媚态,也有点说不出来的神经质。其中有一张是和覃文虎照的。是在楚平县的风景名胜情人洞前照的。看去象是很亲密的两个恋人。

这是一个随心所欲地享受生活、追求快乐的女人。

良久,杨逸飞叹了口气,合上了影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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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风飞扬,行吾所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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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楼]  作者:蓝调和弦  发表时间: 2004/03/03 23:15 

回复:原来你不仅生擅哲思----
这言情摹世,也好生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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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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