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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鞭子 韶光荏苒,多少前尘旧事烟消云散。当童年的记忆随年龄的增长而渐渐远走时,儿时挨父亲鞭抽的一幕却让我挥之不去。岁末还乡,耳旁充塞的不再是来自五湖四海的杂音,重新回味浓浓的吴侬软语,重新听到父母呼唤儿时的乳名,心中格外的温馨。不禁又想起我的那棵槐树,一别又是多年,它是否依然无恙?它是父亲鞭打我的第一目击证人,我曾经抱着它鬼哭狼嚎,它还不明不白替我挨不少鞭子呢。我重回故地,三十多年过去,家几经转徙,老槐树仍根深蒂固枝繁叶茂站在原地,它似乎从未经受过风霜雪雨的摧残,依然挺拔而立,且更为魁伟! 那年,我六岁光景,正是嗜玩如命的年纪。实在弄不清是什么原因,父亲执意要把我送进学堂,可能是因为我常偷挖邻家地里的红薯,可能是因为打碎了祖母房中的那尊观世音菩萨,也可能是我玩火烧了他心爱的棋盘;稍长大些才从母亲那里得知真正原因,因为那年常与我一起玩耍的小伙伴被飞来横祸夺走了生命,父母再也不敢任由我在外游荡,再三恳请老师收留我这个编外学生。记得那是盛夏,村子外公路两旁树上的知了在拚命地打鸣,幼小的我们倒不是对司空见惯的知了吸引,而是对那树上到底有多少知了壳充满幻想,要知道当时的知了壳是可以与货郎兑换零食的,而村子里大大小小的树几乎都让我们掏空了,于是我们偷偷来到了公路上,找到这块处女地兴奋不已,把父母平时关照不能上公路玩的忠告抛到九霄云外,忘得一干二净,快速行动起来,一个在树上掏另一个在树下拣,一般搭挡都是男娃上树,女娃在树下,因小伙伴弱怯,我又如孙猴再世似的,爬树极其麻利,所以没经商酌就先上了树,小伙伴只能在树下,我在树上全神贯注地寻找着,不停的往下扔着空壳,全然不知大人们为着何事都从四面八方赶来,等我下了树,才看到小伙伴已经让车撞得气息全无了。当时只看见地上有一滩不大的血迹,真是不明白人的生命怎么会这么脆弱,完好无损的他才流这么点血就被夺走了生命?他母亲抱着他恸哭,而紧拥着我的母亲也在瑟瑟发抖。我不知在此事件中,我该不该负点什么责任,好象也有过自责,但我总感觉他也报复了我。因他的死,斩断了我所有的童趣,小伙伴们不敢再找我玩,父母对我看管得更严,就连下河学游泳的权利也被剥夺,最头痛的是非要逼我与大我许多的孩子一起去上学,从此不得开心颜。 坐在教室里那个幼小的我,虽然目不斜视,表面一付正襟危坐,可心不在焉,总惦记操场上那个全校唯一的体育用品——小皮球。课间时,它是大孩子们的掌中宝,象我这种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片子只有当球迷的份,连板凳队员也是没资格的。而此刻,它静躺于操场一角,而我却要坐在这里小和尚念经似的跟读a,o,e,真是不公平。我是个意志力与自控力都异常薄弱的人,由小可见。实在抵不过这小小皮球的诱惑,身在曹营心在汉,乘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字之际,我纵身一跃,便从窗口跳出去了。同学们可能是被此一幕惊呆了,谁都没敢言语,等到老师发现,我已经玩得跟泥猴似的。老师气得七窍生烟,喝令我站在墙角听课,可能实在是玩累了,没站多久我就倚墙打起了呼噜。同学们是哄堂大笑,老师是怒发冲冠,一气之下,走到我的课桌旁把我的书一古脑儿塞进了书包并拉上我,一起扔到室外,说不教我这样的学生,让我滚蛋。我二话没说,拾起我心爱的书包(是个漂亮的布袋子,母亲还特意在上面绣了只小绵羊,我极其珍爱),蹦蹦跳跳恬不知耻地回家了。 回到家里,我只字未提学校的事。第二天,我没去上学,第三天我仍没去上学。第四天,我还是不肯去,于是,父亲去了。我想我这辈子永远也不会忘记当父亲从学校回来时的脸色,一改平日的温良,平日里哪怕我淘气得爬上他的发梢,他也不会动我一个手指头。可那天,他眼露凶光,是含杀气的那种,一把抓住我的后领,把还在邻家玩耍的我提溜回家,然后重重地把我掷于院子里,劈头盖脸的一巴掌打得我晕头转向,摔倒在地上。他吼叫:“小奴才!你去不去上学?”仗着他平时对我的娇宠,我从地上爬起来理直气壮地顶嘴:“不去!是他不要我去的!又不是我不要去!”边顶嘴还边跑,仿佛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临,赶紧找母亲为妙。可怜那小细腿能跑多快,哪里是父亲的对手,刚撒开腿就让他逮回:“反了你了,小兔崽子”,他从屋子里拿来绳子,对我喝道:“去,去抱着那棵槐树!”在他的威逼之下,我不敢违抗,乖乖地抱着槐树,任由他把我与树绑紧,又见他从旁边的柳树上折下柳枝,对准我的屁股就狂抽,我这下可真急了,呼天喊地乱嚎,惊动了左邻右舍,人们纷纷前来劝阻,父亲一概置之不理,不曾停下他的鞭子。直到母亲得知消息跌跌撞撞从农田赶回,扑在我身上,父亲才住了手,但他一把拉开母亲,并对母亲吼道:“走开!她不肯上学,养大了也是废物,要来做什么!还不如乘早打死算了!你要再护,我连你一起抽。”母亲拚命地抱紧我,哭着求我:“妹呀,跟你爸说你明天就去上学!快呀……”眼看着哭成个泪人的母亲,想来也救不了我了,我只能屈打成招,那时不知哭还是吓得,连整话都说不全了,断断续续地求饶:“爸,别打了,我明天就去上学!”父亲终于停下了手中的鞭子,抱起早在一旁吓傻了的八岁的姐姐,转身头也不回地进屋了。 那天晚上,我整个人不能仰着睡,只能趴在床上,母亲不停地用热毛巾替我敷后背、屁股与腿,父亲在旁时不时地过来用蒲扇替我驱赶蚊子,还不时擦我额边的汗,额边不止是我的汗,还有他的泪在滴落,我知道。母亲气鼓鼓地横着父亲,我只听父亲低低说:“哪有这么倔这么淘的女娃,都把她宠上天了,会害了她,将来嫁了人,人家要怪我们养不教”。后来,我看一本叫《红楼梦》的书,看到宝玉受笞一节,就断定:我父亲就是那个贾政。 此后,小小读书郎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不管是刮风下雨,还是严寒酷暑,哪怕是有病在身,也不敢旷一天的课。这种习惯一直保持到今日,无论在学业上,工作上还是在生活里,那顿鞭子总是在鞭策我,不能退!身后是父母的热盼,我没理由退! 父亲从小在牛背上长大,是目不识丁的村野农夫,或许当时他压根不知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这样的高深哲理,他只是希望自己的女儿能成才,不要成为废物。斗转星移,人生风雨飘航,已到中年,虽没有多大的成就在手,但也不曾一事无成,碌碌无为,总算没有愧对他! 父亲!感谢你给予我生命,也感谢你给予的鞭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