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色将晚,我坐在学校的小亭子里,象一座雕像,微风徐徐吹起我的短发和衣服。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细细地,无声地,打湿了石板路,走上去一定很容易滑倒。宋镭可能不会出现了,都这么晚了。一般他在5点半到6点之间,经过小亭子去食堂打饭。现在已经快7点,还下起了雨。他一定是和严之他们去外面的小馆子吃了,又或者和董鲸鲸在一起。我看看暗暗的天,接近夜晚,肚子早就没出息的咕咕叫了。抓抓头皮,终于站起身走向雨里。
我经常会在阴雨的天气伤感,也会在有风的日子忧郁,看待任何事情也都是消极而不主动的。人嘛,从一降生就注定了一个悲剧的开始——不然干嘛是哭着来到人间而不是笑着?看看芸芸众生的悲欢离合更坚定了我的想法。就象现在,黄昏时分,光明的东西要结束,黑夜即将来临,本来晴好的天气也起了风,还夹着游丝般的雨,一切都忧伤而惆怅地恰倒好处,仿佛知道我经历了一个浪漫而伤感的爱情故事来凑个热闹。无限悲伤的我在日记本上写道:
等你在那把黄碎花的伞下
虽然我不曾出现在你梦里
你也不曾对我着迷
就让我日日的思念
化做一片细雨
请你把伞拿开吧
我会万分轻柔地
为你抹去忧郁的泪滴
说我在黄碎花伞下等他是有根据的,上次下雨他拿的就是一把这样的伞,在雨里站着,好象在等什么人,一定是董鲸鲸吧。唉,春天的雨就是这样烦人,没过几天又下起来……
上个星期五下了晚自习,我百无聊赖走地在回宿舍的路上,正盘算这个周末要不要去找宋镭。正走着突然看见两个人抱在一起,路灯很黑,几乎看不清他们的脸。然而还是看清楚了,那是宋镭和董鲸鲸。他们的嘴贴在一起。我心跳陡然加速,脸烫的象刚出炉的烤红薯——是啊,他们是多么般配啊。一个音乐才子,一个舞蹈校花。我有什么想不开呢?我们只不过每天傍晚在一起聊聊天啊。他们男生弹吉他,我们女生就唱唱歌而已啊。这根本证明不了什么的,不是吗?他或许会在抬头的刹那,无意间碰见我的眼——可那又能说明什么呢?然而我的心已没出息地在那一刹那腾腾地跳了起来,头低的不能再低,仿佛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喜欢那个校花的男朋友。不过很显然我的怀疑是多余的,因为根本没有人注意我。后来严之告诉我:你知道你害羞的样子多好看吗?我顿时傻了眼。想想也许就是那个时候,严之开始注意我的吧?
校花董鲸鲸,舞蹈系,长发旖旎,身段柔媚,皮肤白皙,连妒忌都轮不到我。我们每一年的校庆晚会都会有一个她的独舞,这已成为一个亘古不变的固定。要是哪次没有她的节目,大家就会互相询问:咦!怎么没有董鲸鲸的舞蹈?而看完她的表演大家又会一致交口称赞:嗯,董鲸鲸的节目就是不一样。我呢,我不过会画几笔三脚猫的小漫画,可这有什么用呢?宋镭并不喜欢会画画的女孩子啊。我的样子这么平凡,脸上甚至有几粒若隐若现的雀斑。我多么希望自己也有一头飘逸的长发,也有蛇一样柔软的腰啊!我甚至去参加校舞蹈队的考试,结果当然是无功而返。因为这些我沮丧极了。有一次在小亭子里幻想宋镭吻我的情形,电视里的男女接吻舌头经常搅在一起,那一定很疯狂。想想我肯定不敢,就算他真的肯和我接吻,到时候不是被他舔到我稀疏的牙齿?他一定会笑话我的……瞧,我就是这么的不自量力。
(二)
我的心思信马由缰地跑了大半个中国,快到西双版纳时,下课铃响了。我被无情惊醒,思想回到躯壳。教素描的广东老师带着浓重的口音说:今天就系节个样几啦,下课吧。一伙女生学着老师的口音笑着一哄而散。
走出教室,雷小蕾在前边喊我,说今天食堂有排骨,叫我回宿舍拿饭盒。经过水房的时候,一个朗朗的笑脸和一个害羞的女孩打在一起。董鲸鲸笑着要躲,宋镭赤着上身,脸上带着几颗透明的水珠,脖子里用黑色的绳子套着一个闪亮的十字架,看有人过来赶紧停住:
哎,去打饭啊?
咳咳,是啊……
看他们的笑脸我呆在原地,半晌回过神来,他们已跑着远去。雷小蕾笑嘻嘻地说:吃醋啦?我脸红了红:才没有呢,我倔强的心灵早就习惯这样的打击了。雷小蕾斜了眼睛说:算了吧,你的心思我还看不出来?表面上看起来无所谓,其实呀,心里一直对他念念不忘吧?我被雷小蕾噎得无话可说,只好随她去。然而雷小蕾不肯罢休,又把手伸向那壶不开的水:其实严之不错啊,个子高高的,画画又那么好。说话时还带着无限崇拜的眼神。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更没话说了。
晚上,我躺在上铺,手里翻着一本小说,看十几页了却不知所云,脑子里全是宋镭的影子。唉,宋镭呀宋镭,你知不知道有一个女孩子日日夜夜想着你呢?这家伙肯定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让我这样喜欢和看重,要不就是我上辈子欠了你。这几个月的相思以来,心事明显多了。看着窗外的夜空,不知宋镭这个时候在干嘛呢,和董鲸鲸一起吗?他们宿舍管的不严吗?就算管的不严,他们在一起会做什么呢?万一被发现他的学年先进可就没戏了……想着想着睡意悄悄找上门来,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迷蒙间我走到小亭子里,正想着宋镭什么时候才会来,突然看见一个人背着吉它带着阳光般的笑脸向我走过来,我定睛一看却不是宋镭还会是谁?我纳闷他今天怎么没和董鲸鲸在一起,他已经开口了:“你怎么这么多天都不理我?我一直想找你总是找不着,你下了课都去哪儿了?”我象国家环保人员看到濒临绝种的一级保护动物瞪大了眼睛,珍惜和惊讶之情溢于言表。一阵狂喜向我袭来,我被巨大的惊喜昏得找不着东南西北——也不用找了,宋镭都铁树开花了我还找什么东南西北。我喏喏着不知说什么好,红了脸说:“我怕你没时间,打扰你,就和雷小蕾一起逛街去了。”他笑了笑说:“你不问我怎么知道?”说完一把把我拥在怀里,什么什么,这是真的吗?我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我朝思慕想的宋镭居然把我抱在怀里!日月停止转动,流水没有声响,我只听见心在胸膛里跳的象一锅刚开的水,不敢说话也不敢动。半晌才听到他轻轻地对我说:以后你随时找我都有时间,好吗?我陪着你我们再也不分开。我快乐得象一只小鸟,说真的?他点点头说:“你知道吗?其实我也很想找你,可是严之叫我跟你说他喜欢你,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能理解我吗?”能,能,我一个劲的点头,生怕一不小心我心爱的宋镭再从眼前消失。甜蜜从此伴随着我,我的心被幸福的海洋淹没。
恍惚间我好象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任虞!任虞……有人找你!我被人猛烈的摇晃着身子,终于听到雷小蕾对我说:“任虞,楼下好象有人在喊你哦,你快去看看啊。”
(三)
不会吧,我费力地睁开了眼睛却看到白白的天花板,宋镭呢?半天才回过神来,原来是一场梦,一阵黯然。看看小闹钟时针正指向11点半。任虞……是谁在楼下喊我?宿舍的人不约而同地翻身,铁床被摇的咯吱咯吱响。我伸头出去,见有一人站在楼下的空地上。雷小蕾悄悄说:“他喊得那么大声你都没听见?”我说:“没有啊,我已经睡着了。”“快下去看看吧,再不去整楼的人都要被他喊醒了。”“你就知道胡说,哪有那么严重。”
初春夜晚,凉月如水,几丝清风带着细雨飘过来。我穿好衣服,蹑手蹑脚地从上铺溜下来,动作轻得象一只准备抓耗子的猫。走出楼门口,凉风迎面吹来,我不禁哆嗦了一下。严之站在那里,光线不够,只看到他宽宽的身影。他说:“不好意思,把你吵醒了吧?”我说:“你知道还吵?说吧,半夜三更找我有什么事吗?”他说:“外面挺冷的,我们去画室吧。”既然已经起来了,现在回去肯定睡不着,宋镭肯定又会不经我同意来我梦里。没有很必要的理由跟严之去画室,可又找不出理由不去。
严之学的是美术,专攻油画。教他们的老师是省城颇有名气的角色。有一次他的一幅写生贴在宿舍里,画的是一张粘在墙上的扑克牌,那纸牌有点旧了,一个角高高的翘起来。他们老师看了竟以为是真的,伸手就去揭墙上的纸牌,他们一伙人哄堂大笑。这个事情在他们中间流传甚广,我也是听说这个才知道有个画画的叫严之。
教学楼三楼,拐角处,画室门虚掩着。十几个画架七零八落摆在中间,白日里英武的大卫在朦胧的光影中竟显得异常柔美。要是宋镭在就好了,他弹琴,我画画。不过他一定没这么想过,或者根本忘了有个我存在。我情难自已,心情灰暗。严之看我不说话,问我在想什么。我笑笑,没有回答。接着他把手伸过来,手掌摊开:“喝吧,给你的。”是一瓶酸奶。我犹豫该不该接的当儿已被他塞到手里,这沁凉的夜晚那酸奶瓶子竟是温的。严之看我一直沉默,没了主意。过了一会一只手落在我右肩上,轻轻地,犹豫地,没有用力,也没有拿开。我的心顿时象蒙了一层雾,模糊却有大概的轮廓。我把手里的酸奶放在课桌上,心事又象潮水一样浮上来。
我不想伤害严之,也不想为难自己,只有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我爱宋镭却从不表白,是因为不确定。我害怕一个人承受失败。严之爱我,他倒是表白了,可我并不爱他。是不是世界上的事永远这么无奈?那我一直追寻的感觉是什么呢?……爱我的人为我付出一切,我却为我爱的人流泪狂乱心碎,爱与不爱同样的受罪,我不懂拒绝,只有小心地防备。
(四)
回到宿舍,已经是午夜一点。正准备脱衣上床,却摸到口袋里有样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封信。就着微弱的月光,我把那叠成纸鹤的信纸打开。
虞:
虽然一切尽可在无言中结束,但寂寥的雨丝却时时唤起我的回忆。
还有一百二十个小时我就该滚蛋了,但凝重的笔却再次提起,倾吐要对你诉说的一切。
也许我的初恋不该开始
更谈不上结束
冷的雪欺骗了我
蜡做的花怎能开放
又怎能融化
请你不要笑,即使我写的再可笑你也不要笑,虽然我那么喜欢你“呵呵”的笑。
一切都只能归罪与上帝。
我们本可交臂而过,不至留太多遗憾,可偏偏……无尽的煎熬折磨我,我就要发疯了,结果是一个错。
我做过浪子,游戏人生。可自从认识你以后,我变拘谨了,好象一使劲就会打碎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我从来没有如此刻骨铭心地爱过一个人,难道这就是人类一直延续了几千年所追寻的那种感觉吗?我恨自己,为什么我们之间有那么多的阻隔,为什么我要来到这个地方,又为什么要碰到你……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以前的你给我留下了永恒的美好,永远也抹不掉。你的忧虑和笑脸,快乐和遗憾,都留在我的心中。你永远是我心中可爱,洁白,焦虑,纯真的小女孩。
我希望我的小妹能找一个出类拔萃的男朋友,只要他能真心待你好,那么我将在每个清晨都捎去十二万分的祝福。我想你会有选择的,是吗?
乱七八糟,痴人呓语,还望你不要见怪。
之
看完信,我傻在那里。原来严之这么情深意重啊。雷小蕾翻开蚊帐揉着眼睛说:还以为你去哪儿了呢,才回来啊?我说:“严之给我写信了。”
(五)
前阵子听雷小蕾说起,严之的父母因为工作调动,要离开这里,不过他好象不太想跟着父母,可是学业没有完成,以后毕业的去向也要考虑。可他为什么在走之前对我表白呢?难道是故意看我的反应?
我这个人毛毛的,经常补了这个丢那个。不过究竟是女孩子,该细心的地方还是蛮细心的。严之的情谊我不是不知道,可我喜欢宋镭,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他直接对我表示,并且很可能因此而决定某些重要的东西,我该怎么办?严之高我们一届,明年这个时候我们也要为以后的去向奔忙了。雷小蕾经常对我敲钟,说严之人不错,有才气,对我又那么好,唯一就是家庭状况不太好。当他在我身旁垂着头经过,阳光透过树隙投下明灭斑驳的光影,我的心缩成一团。而我除了在心里轻轻地叹息,什么也不能做。我只能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对他说:严之,请多保重……而我的爱情,我珍藏了十八年的爱情该留给谁呢,宋镭吗?不知道。总之,他是在我毫无预备的时候闯了进来,连带着阳光和憧憬,带着我亘古不变的落寞,也带着董鲸鲸……
北方的春天纯粹得象一杯刚泡开的绿茶,清新又透明。每一朵花都是新生,每一片叶子也都娇柔。清风吹在脸上,我闭了眼睛,幻想那是宋镭的亲吻。学校的操场上每天都有甜蜜蜜的人们借着羽毛球和篮球抒发各种版本的爱情。直白的说:哎,今天请你去筱乐苑吃饭吧?含蓄的说:这是我昨天借你的书,里面有一封信哦!还有大胆的说:妹妹,下课哥哥带你去俺家?也有我这样的,把一肚子爱恋埋在地下,不敢说,不能说,也不愿说。
近来总觉得身体疲倦,吃下去的饭总是到了厕所又呕吐出来。有一次被同学看到脸都吓白了,说任虞你没事吧,赶快去校医室看看吧?我说没事,过会就好。雷小蕾则没良心地说,看不出来你还挺坏啊,快说,是不是干坏事了,不然怎么会怀孕啊?我白着脸笑着说死丫头,再胡说看我不扒你的皮。说归说,她叫我10几次去校医室我都没去,我觉得那些草包除了骗学生的钱什么也不会。再说我又没事,过一阵就恢复正常了。看着雷小蕾在场上充满活力的身姿,运动衣上的蝴蝶结随着身体翻飞跳跃,我的心一度明快起来。雷小蕾天性乐观,我常常为那些外表粗俗的乞丐感叹海内无知己,天涯没有邻,雷小蕾说你省省吧,人家乞丐们活得比你快活,你就别美人忧丐了。我说你是不是看我大限将到,在我余生说点顺耳的颐养天年啊。雷小蕾说呸呸呸,你就不会说点吉利话?我瘪瘪嘴郁闷地说,要是说怎么样就能怎么样,我就天天说500次宋镭,宋镭宋镭宋镭。
雷小蕾头发黑黑亮亮,笑起来清纯可人,天生的娃娃脸美人。有时想和她在一起为什么感不到自卑,很大原因就是她的性格不拐弯。雷小蕾拎着羽毛球拍跑了过来,冲我要水喝,说渴死了。我把水壶递给她问:“哎,隔壁班那个帅哥和你怎么样了?”她眯了眯眼睛说:“不知道,反正他说晚上和我一起去筱乐苑吃炒饼丝,然后看电影。”我微微笑了,羡慕地说:“那很好啊,八九不离十了。”话没说完嘴里感到一股咸味,一口鲜血吐在了雷小蕾带着蝴蝶结的运动衣上,接着就眼睛发黑,没有了知觉。
(六)
恍惚间我觉得双手被一股强大的不可思议的力量牵引着,以极快的速度向前拽去,前方矗着一根柱子,就象北京故宫里的那种,不过这个好象是铜的,烧的红红的——不对,刚才的柱子不知几时变成一把硕大无比的刀立在那里,刀刃向着我这一方,拽着我的力量越来越大,距离那把大刀越来越近,十米,五米,三米……眼看着我就要被分成两半……惊悸中我猛然睁开眼睛,已经冒了一头的冷汗,牙齿禁不住格格直响。
依稀的,耳边传来轻微的滴滴声,我闻到一股很大的来苏水味,怪好闻的。一时间我记不起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浑身没劲,而胃象一个开了电源的搅拌机,钻心的疼痛一阵一阵,额头沁凉沁凉的。只记得刚才的魔魇夹着一股不可名状的恐惧象瘟疫一样将我吞噬,灾难即将来临,而我惊恐无比……眼前是一片白色茫茫,我努力思索这是什么地方,可大脑的记忆好象被铁锁牢牢卡死,无法挣扎,无法回忆。
我如影随形的好朋友雷小蕾从床边站起来,她的眼睛肿肿的象是哭过,完全没了往日里欢快的劲头。我终于从梦中清醒过来,眼睛都虚弱得打不开。她开口了:天啊,你终于醒了。我说我怎么了,好象这是在医院啊……估计刚才的眼泪没流完,雷小蕾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才发现那个隔壁班的帅哥也在,站在她后面忙不迭地安慰她。不仅那个帅哥,我惊讶极了,宋镭,严之,董鲸鲸,他们都在,连班上的几个平时和我吵过架的同学也来了。他们无一例外都用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望着我。
我挣扎着对宋镭笑了笑,说,你好,宋镭……真不好意思,让你们见到我这么难看的样子……宋镭走到床边,给我一个笑容,温柔的可以化得开冰,我的眼泪不可抑止地流了出来。朦胧中我听见他说,别哭,任虞,你会好的,我们的乐队还还等你回来当主唱呢……严之用力地抓着我的手,巨大的力气一直刺痛到我的心里去……我的泪水象决堤的洪水,溢满这小小房屋的边缘……
住院的生活没趣极了,算算我已经在医院里呆了一个多月。医生每天查房,护士每天送药,象时钟一样准点。严之几乎每天都来看我,给我带来很多特意做的吃的东西和解闷的书。医生说我的胃病很严重,吃东西一定要注意再注意。我只能笑笑说,知道了,我从小就这样。医生说别不当回事,一定要做到。我说好,一定。
(七)
这些日子我象一个骄傲的公主,不用自己动手,一切事情都有人帮我做好。我想吃苹果,严之会帮我削好;想去散步,严之就用一个轮椅推着我;我想看书,严之就读给我听。极度的虚弱和病痛总是毫无防备的来袭,也使我的脾气变得恶劣无比。厌烦之余我对严之说我这还没死呢难道我去厕所你也跟着?严之停下来,慢慢地说,那我送你去,然后在门外等着。
从严之对我无限的关怀,从雷小蕾一反常态对我的轻柔,从宋镭看我时不断闪烁的眼神,从自己一天天急速苍白消瘦下去的身子,我渐渐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这感觉一天比一天强烈,一天比一天清晰。
一天晚上,我睡不着,悄悄下了病床。住院部的走廊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影。已经深夜,医院看起来静谧而安详。医生办公室的门没有锁,虚掩着留了一条缝。我没有犹豫走了进去,脚步轻地象一片随风飘落的树叶。
医生的办公桌乱七八糟,各种单据和病历本里里外外层层叠叠堆得象郊外的垃圾场。我拿起其中一摞哆嗦着手翻了起来。——找到了,一叠写着我名字的诊断报告被订书机订在一起,上面除了各种奇怪的图形和符号就是医生们鬼画符一样的笔迹。我看了半天,里面几乎没有我看得懂的字,就这样翻着,到了最后一页,我忽然看明白了几个字:病人寿命最长预计八个月,最短则随时都有生命危险,最终诊断,胃癌晚期。
一瞬间我突然安静。
从记事起,就经常会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幻觉出现在我脑子里。
某个时刻,我仿佛看到有一只手伸向一只晶莹剔透的杯子,缓缓地拿起来,然后果断地把它摔在墙上,玻璃的碎片溅得到处都是,那是我自己的手。而在听到那一声轰然的响声后必定感到快慰无比。我常常为自己这丑陋的念头深感羞耻,走在街上也不敢东张西望,象个心怀鬼胎的贼。仿佛每个人都能看穿,哪怕对面是一个穿着破烂衣服的乞丐。噩梦里的魔鬼常常带着凶恶的表情挟着我,我就象老鹰爪下的一只兔子。我很想把这些东西丢的一干二净。然而我深深知道,就算真能这样,一切仍然无济于事,下次它们还是会不请自来。
我为自己寻找这些可耻念头的根源,百思不得其解。父母在生我的那年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小城。母亲无视父亲的一贫如洗,义无返顾的跟了他,开始白手起家。而我则开始了贫困而倍受轻视的童年。我带着与生俱来的惆怅,在喧嚣的人群里落落寡欢的长大。懂事了,发现其实一切都是不可避免的,是命中注定。小学三年级我长期穿着同一件衣服,袖口边都是磨碎的棉絮,因为这个被同桌取笑,我狠狠地盯着他,眼泪在眼眶里不停打转,口里却说不出一个字。在家里被轻视则是因为一个很有理由,也很没有理由的理由:因为我是女孩。
我欲哭无泪。——总有东西可以拯救我吧,我爱上不该爱的人。一切都那么天衣无缝,那么巧夺天工。寂静中耳边有个声音一直在喧闹,那是我自己在对自己说:既然生无可恋,那么死又何惧?
这样也好。是的。最终我仍没能逃脱命运的捉弄,或者说恩赐更好。一时间反而轻快起来。最痛苦的不是决定什么,而是做决定的过程。这个念头象雨后竹笋一样势不可挡地冒出来。我肆意地,放纵地,甚至有点幸灾乐祸地看着它生长。
大脑从没有哪个时刻比现在清晰。
我悄悄溜回病房,换了一套最喜欢的衣服,那是第一次见到宋镭时穿过的。我一直把它放在箱子的最底下,住院时雷小蕾把它拿来了。梳梳短发,摸了摸,还好,滑滑的,说明它的干净。
我站在城郊的山顶上,夜风温柔袭来,风干我的泪水。脚边花丛中的小花迎风摇曳。我爱这世界,然而这世界不爱我。我想了一想,纵身一跃,象一只小鸟,轻轻向空中飞去。
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