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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晤周海婴,他因参加冯雪峰纪念会,刚去过冯的家乡浙江义乌县,经杭州顺访黄源的遗孀,为此谈到鲁迅晚年的交游已少有孑遗,屈指计算,提到曹白。说曹白多年未晤,不知近况。在座的彭柏山女儿彭小莲说她最近去看望过他,虽已是92岁的高龄,前年且失去了老伴,但精神矍铄,讲话声音洪亮,望之如八十许人云。 由此而触动,我翻出《且介亭杂文末编》中记述曹白的那篇《写于深夜里》来重读。这是一篇极其悲愤的沉重的文字,由悼念柔石等烈士的遇害讲到曹白和他的伙伴们被国民党特务所迫害的黑暗景况。讲到柔石等人被秘密处死时,该文写道: ……我所由此悟到的,乃是给死囚临刑前可以当众说话,倒是“成功的帝王” 的恩惠,也是他自信还有力量的证据,所以他有胆放死囚开口,给他在临刑之前,得到一个自夸的陶醉,大家也明白他的收场。我先前只以为“残酷” ,还是不确切的判断,其实是含有一点恩惠的…… 读到这里,不能不令人想起临刑前被割断喉管的烈士。鲁迅进而申论: “成功的帝王” 是不秘密杀人的,他只秘密一件事:和他那些妻妾的调笑。到得就要失败了,才又增加一件秘密:他的财产的数目和安放的处所…… 关于财产倒秘密,鲁迅讲的是往昔快倒楣的“帝王” ,属于过去式。那以后的权力人物可大大进化了。他们的、包括他们的少爷小姐、少奶姑爷的财产和外国的银行存款,那是一上来就秘密的。那秘密的程度,恐怕还在和妻妾众多性伴侣的调笑之上。 但有一条倒是千真万确的,当权力者“自信还有力量” 时,秘密就较少,一到十分虚弱,丧失了信心时,秘密就越来越多,也更加猜忌别人会捅出他的诸种秘密。那时就要设防设限,钳辖人口,而钳辖人口的手段也属于秘密。也就是说,设防设限而无条规章法可循,叫人吃了黄牌警告或被红牌罚出而莫名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也只能归之于鲁迅所说的犯了“可恶罪” 。 更精明(或曰英明)的是不找言者的麻烦,只抓媒体,如国民党政权的书报检查或扣留。因为言者天下滔滔,管不胜管,只要扼守住传播的要隘,即当年的所谓“防扩散” ,便可让其胎死腹中,天下太平,安静稳定。这是鲁迅那个时代权力所奉行的心法。 最近接到一位学者的来信,谈到鲁迅,其言曰“我以为能正确看鲁迅的人,才能正确看中国。在中国近代史上,我不知还有谁能像他那样看透了中国” 。是极是极。重读这篇晚年的力作《写于深夜里》而益信。 (原载《中华读书报》2003.11.5 作者:何满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