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是个外表极严谨的人，以至于不了解他的人初次见面会留下呆板、木讷的感觉。印象中，他几十年如一日，几乎是天天一个铝制方饭盒在手，按时早出晚归，卡点之准到现在也令我敬佩不已。小时候，他的墨守成规导致我们家晚饭的格外准时，玩得饥肠辘辘的我们，一旦闻到家里散发出的浓郁饭香，就会疾奔回家，必看到老爸刚刚放下饭盒，一脸轻松地端坐到饭桌前。他不爱说话，每次家里来了客人，他会照例向男宾递上一棵香烟，然后摆出一副侧耳倾听的模样，坐在一旁吞云吐雾，一言不发。有很多次，我看到一向热情的老妈，在桌下狠狠地踹他几脚，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而他却竟然会面不改色心不跳，坦然承受。

固执之极导致他陋习难改。他嗜烟如命，在他身上几乎浓缩了中国近代烟民的坎坷奋斗史，从低质廉价的软盒前门、大众、泉城，到后来的大鸡、将军，再到现在儿子、女婿孝敬的金、银将军，云烟、中华等等，老爸均是来者不拒，吸时表情均为一幅悠然陶醉状。在这过程中，老妈曾经口诛笔伐、围追堵截，他也曾在酒醉之后，对我这个女儿信誓旦旦，要求对他实行严管，助他挣脱苦海，但都被他“敌进我退、敌退我扰”的“土八路”战略一一击溃，最终以他一鼓作气带出我老公和小弟这两个铁杆烟民的辉煌战果而取得绝对胜利。

这些年来，老爸从不掩饰他“重男轻女”的老顽固思想，开始是对小弟，后来对我家那位，都是关爱有加，唯独对我却是极尽苛责，书要读得最好，人前要表现最乖，在家要手脚最勤快，工作要最出色，即使找老公当然也要挑选至最顺眼。至今使我耿耿于怀的是我婚后不久，和老公吵架，愤然连夜赶回家寻找援手，老妈没有令我失望，怒发冲冠，定要同我一起直捣黄龙，出出这口恶气，又是老爸摆出一副拒不合作的架式，竟然在第二天一早趁我外出之时，威胁利诱将老妈挟持回老家了，空留一把铁将军，让我望门兴叹。好在我还颇有志气，从那时起，即使我家烽火连天，也绝不再回去自讨没趣了。

正因为老爸的感情冷漠，态度恶劣，所以仅有的几次破例表现就令我记忆犹新。一是我七岁那年，邻居红伟的爸爸从上海给她捎回一辆木制小汽车，我和小弟就像小尾巴一样整天跟在红伟身后，一脸艳羡之情。老爸看到后把那家伙拿到手里仔细研究了一番，就一连几天晚上下班后，呆在楼下的小房子里叮叮当当，不久一辆崭新的式样相近的小汽车就交到了我的手里，至今还记得那辆小汽车托在手里时迎面扑来的淡淡的清漆香味和汽车在水泥地面上轻滑地驶过时那种欣喜若狂的感觉。二是我十二岁那年，老爸去威海疗养，我和小弟同时生病，老爸匆匆忙忙提前赶回，令我惊讶的是他竟然破天荒地给我捎回两件在当时颇为流行的的确良短褂，一件淡黄色的，蓝色的丝线镂出花边；一件白底紫花的，淡雅清纯！在同学们的注目中，那两件衣服我一连穿了好几个夏季。只是不知道在那个没有电话，联系相当困难的年月，一直对我不屑一顾的老爸是如何那么准确地记住了我的衣服尺码的？

那年盛夏，我临产在即。一日老公有公干，我下班后准备坐公交车回家，已五十多岁的老爸不知怎么知道了，言说公交车太挤，气温太高，就从邻居王哥那里借了一辆三轮车，赶到学校来接我。回家是一段近30分钟的上坡路，我坐在后面的拖车上，只能看到老爸出门不久就汗湿了的瘦长的背影和由于用力过猛而青筋暴起的后颈上、臂膀上晶莹的汗滴，夕阳中老爸过早花白的头发和不知何时已经松弛的皮肤上出现的老人斑醒目地映入到我的眼，我几次惴惴不安，手脚无措，请求停下来，他都一声不吭，气喘吁吁地骑车前行。第一次，为老爸，我泪湿了眼睛。

在家的老爸极为内敛，但据他单位上那些共事多年的老哥们讲，他竟是单位上最能侃的几位之一，有时还会因口出妙语而惊四座，颇出风头，实在让我无法想象。但他的耿直、固执却同在家是一个模样，干了很多年的“检验”，愣没学会什么叫“灵活”，所以，那年他单位效益不好，年龄相差不多的叔叔伯伯们纷纷内退，他却在单位领导的再三挽留下,，依然饭盒在手，风雨无阻地又奔波了数年，工资其实不多拿多少，但那种被重视、被需要的感觉使他每日出门时似乎凭添了些许庄重，至今提起，他还会流露出自豪的神情。

大前年，老爸退休了。闲不住的他除了将属于老妈的专利——打理一日三餐争取到手外，每天下午三时许，他就拿上一个小板凳步行半个多小时到我女儿学校门口专心等待。我家离女儿学校很远，需要坐公交车。一旦女儿放学，祖孙俩买点零食，说说笑笑到汽车站，看我女儿上了车他才匆忙回家做饭。时间久了，他们还研制出一套非常默契的联络信号。瞧，女儿到家不久，电话便会连响三声，女儿回两声，不久对方回两声，女儿再回一声，就安心忙自己的事情去了。我观察几次,终于发现其中的端倪，翻译出来，原来是在说：“馨馨，到家没？”“外公放心，安全抵达！”“喝一杯水！”“喝了，我已开始写作业，不要打扰！”呵呵，如此游戏，祖孙俩兴趣盎然，一段时间以来，乐此不疲。

最近老爸又添新毛病，一向在家言听计从的他，竟然变得跋扈起来，经常是对老妈横加挑衅，以至于家中烽烟时起。但当我和小弟以救火车的速度拍马赶到时，老妈余怒未消，他却乐滋滋地出出进进，忙忙碌碌地打点饭菜，等到全家坐好，共进晚餐时，他就几口吃完，点上香烟，坐在一旁吞云吐雾，摆出侧耳倾听的模样，一言不发去了。

嘿嘿，他呀，偷着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