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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我步入原野 是燕子第一声的呢喃才衔来了春天么?时常在春意蓬勃的时候步入原野,也许,就是为了探求春的真正蕴意。 穿了一冬的厚厚的毛衣呀,大衣呀,一层又一层,一齐脱下来了。好不容易才卸下这“累赘”,好轻松,我也轻快地愉悦起来。 坐在小楼上,我心神不定地做着作业。笔在动,心却飞向了那美丽的原野。春天蓬勃、清新的气息早让我不安。我怂恿着姐姐:“好姐姐,瞧,爸爸不在。咱们偷偷去玩,好不好?外边好美呵!你看呀,看呀!”姐姐并非没有看见,是的,外边好美!可是,姐姐向来庄重矜持,从不失作姐姐的尊严,我打算进一步死磨硬缠,可是不用。我悄悄地用诡黠的目光细察姐姐,她也正神思不定,目光朦胧。哈!她“动心”了!我不由分说,冲进房里,提了一只小篮蹦跳着出来,拉着姐姐就跑。姐姐默许了,却又隐隐地有些责怪:这么冒失,好“不成体统”!我才不管什么“体统”不“体统”呢!我不要这实质上是古板的东西。 我尖叫着,欢笑着,冲向原野。姐姐慢慢地走,微微地笑着,望着我这个淘气的小妹,目光很柔,很柔。她又停下来,静立,默默向着山野,若有所思。我又嫌篮子拖累我,便塞给姐姐。姐姐笑起来,向山上走去,她去采蘑菇。我呢,不过是借个名罢了;要玩,是要有名义的,就是个架势,也不得不做。 姐姐上山。我随她走,在泥泞的山路上蹦跳。山上春意正浓,一切都绿绿的,嫩嫩的,迎风招展。不要什么工笔画的大师为它渲染,这生命的颜色,是如何也画不出来,我想。它们似乎极娇弱,然而,它们偏偏是最倔强的生命的复活。我不敢乱跑,惟恐踏伤了。明知它们是坚强的,可是望着这嫩嫩的颜色,内心如何也不忍。不知是有怎样一副铁石心肠的人才会对它们肆意摧残呢! 姐姐专心地采着蘑菇。她不让我采,嫌我碍手碍脚:“去,玩去吧!”她几乎是在下命令。我肚量这次不知怎么很宽,什么也没计较,反乐得其所。我又蹦跳着向山顶,我要俯览我那一直没有在心里消失掉的绿野。它曾给我多少抚慰与希望呵!如今它又复活了。它给予人的,总是生命力蓬勃热烈而又清新的召唤,绿的希望,绿的慰藉。 我忽然大惊小怪地叫起来:“姐姐,快看!是栀子花呢!啊,还有杜鹃!”其他的,我不知道,便没有说出来,免得露丑。姐姐直起身来,抬眼望了望,淡淡的,说:“这又有什么呢?看你,好象就是那么了不得,大惊小怪的。”可是,狡黠的我早觉察出了,姐姐不是没有在意,她是故作矜持罢了。我分明见她的眼睛亮起来,在霎时里;她的眼睛,也纯澈了,漾着小孩子才有的那种纯真的活泼生命的光泽。是春给她的活力么?一颗童心在复苏的季节里也复苏了。我一时便悟得了许多的春的蕴意,很深很深。 我采了一些栀子花,跑到姐姐身旁,把花举到她的鼻下,柔柔地说:“姐姐,你闻闻,好香呢!”姐姐微笑:“是的。”我这时觉得自己在可爱起来,只因为不愿败了这好景,我要让姐姐不再整天沉思,而要给她一份爱的慰藉,也活泼起来。但更多的是,我不想让姐姐认为我只是个小捣蛋,活泼而又调皮,一是因为我不愿在别人眼里是个单一性格的女孩,看轻我;二是因为我要“讨好”姐姐,要不她会认为我太淘气,需要管教,便会整天板起脸来,牢牢地看着我,有时还会暴躁地发点脾气。 “姐姐,回家的时候你采些,放到你那个笔筒里,好不好?”我用自认为最迷人的声调和姐姐商议,口气出奇地柔和。姐姐微笑:“好的。”她很温和了。我很得意,就又往山上跑。 在一个很好的角度,我站好了,深情地眺望着。天气并不怎么很好,云是灰色的,可是比起冬天的云,它轻盈多了,一缕缕的云絮,显得那样自在飘逸,却又有些淡淡的愁绪,总也抹不掉。刚下过雨,没准一会儿又要下呢!春天的雨也是轻轻盈盈的,也许,这便是春的美丽得以体现的地方。到处都湿漉漉的、更显得水灵灵各具千秋。空气很清新很纯净。风凉凉的,但一点都不冷。到处都是绿色,鲜嫩的绿色。布谷鸟在催耕,它给这轻雾中迷蒙的原野山景平添了多少诗意呵!……冬的阴影早已不复存在了,代替它的是一片生机盎然。冬是压抑沉重的,而春是活泼有生气的;冬的底色调是灰色,是死的颜色,而春的底色调是绿色,是生命的颜色。终于走完了冬的历程,还怀着春的信念春的希望迎来了春。在度冬的跋涉中疲惫的我,终于得到了春的慰藉,我庆幸,幸好当初还怀着希望,要不会成一个怎样麻木的躯壳!呵!春!……我默默地想了许多,感慨起来。春的蕴涵是那么深! 我又悄悄地溜回姐姐身旁。我的心已经沉静下来了,不是那副淘气任性十足的样子了。我对姐姐说,我先去原野里玩一会,她点了点头。 心头也并不是沉重,只是比较沉静一下罢了,一会儿便又活泼起来。又是蹦跳着下了山。 我沿着田埂慢慢地走。地上是很泥泞,但我不是在乎这个。我想细细地看一看,于是我新奇的目光便慢慢地掠过田野,在搜索。最后,我目光的焦点聚在了那些农民身上。他们是何等辛劳呵!一步一步,伴着沉重的喘息,驾着牛,犁田。这个方法是那样古老原始,但是仍在沿袭。他们在走他们祖先留下来的路。是的,祖祖辈辈,就是这么走过来的,义无返顾。没有谁会想到别处的路。因为它们还有待开发,他们认为先驱者要付出代价。但是,这样的路也并不是好走,它更要几倍的辛劳!……我不知道,这些农民究竟是淳朴、勤劳还是自顾自,不愿作牺牲,并且懒惰。……但是,我却知道,这是可悲!……我心中不平起来。但过一会也就释然了,我留恋的究竟是春景。我又觉得这样还更好些呢,给春天更添了淳朴的气息。前面还有条小河,牧童赶着牛过去,可惜他不懂得吹笛,要不就更美了,更添神韵……这小河也真怪呵,涨水了,却仍那么清澈那么纯净。也许正因为它是山的孩子。那连绵的山,起伏如凝固了的绿色波涛。山中流动着的,不知是雨烟还是晨雾,轻逸缥缈,就像一首嫩绿的、朦朦胧胧的小诗,那么清新那么真挚…… 细雨不知什么时候轻洒起来,纷纷扬扬的。我仍痴痴地立着。不知什么时候一匹纱巾罩在了我的头上,我一转头,是姐姐,她温柔地望着我。我们什么也没说。姐姐也望着前面缥缥缈缈的群山。我发现她的眼神也朦朦胧胧起来……我知道,她与我一样,也沉醉了,在读那首朦朦胧胧的绿色的小诗……我重新回过头来,静静地,用手指扣住纱巾的两个角,纱巾便在风中飘飘扬扬起来,罩在我的头顶上……姐姐忽然低吟起来:“一岁一枯荣……”我也朦朦胧胧有一丝莫名的惆怅。以后,春还是会消,冬还是会来。但冬之后,毕竟又是春了……岁月便是这样匆匆,这样周而复始……本来就该勇敢地向冬迎上前去,却一直没有勇气,我在逃避……我是怯懦的吗?难道……但终于,我抛开,和姐姐一齐沉浸到这小诗里去了…… 回到家里,我和姐姐没有再提起那在田埂上那一幕,好象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实际上,我和姐姐都十分清楚明白。我们各自把那首诗掩在了心底,又各自,常常默默地读了一遍又一遍……我永远不会忘记那神圣的时刻,一个女孩和一个少女,在雨中,静立着,痴痴地读着一首最美的诗。世界在她俩身边凝固,那女孩的头顶上,有一匹柔柔的纱巾在飘扬…… —— 1988/5/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