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莽父

家有老父，不觉花甲，自爱痛说革命家史，追忆似水年华，长忆当年家祖中举回乡，春风十里，白马翩翩，为一乡之盛事也！于此切切：“当记吾门为书香之第！”姊姊与我，往往相顾嗤嗤，深谙吾父，其实匪性也！

家父出身，地主阶级，“黑五”之类。少时也曾呼奴使婢，锦衣玉食；解放之后，家道急落，偏兄弟姊妹，陆续添至十口，令祖父持家日艰，捉襟见肘，祖母每待菜场收市，拾拣剩菜，以哺嗷嗷之口。于此龙争虎斗之逆境，家父排行老二，自成骁勇好胜之性、积极善战之黠，曾津津乐道其“半碗饭”哲学：“第一碗一定不要盛满，这样才有机会装第二个满碗！”

家父至敬，领袖是也，亦奉毛主席之精神：“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更无穷！”于是生命不息，战斗不止，遇风浪坎坷，也长吁短叹，概“大睡疗法”，“蒙头”之后，便抛诸脑后也！

家父好胜，自然好学，从小不甘人后，成绩优异，非北大清华不作他想。惜成分不好，高考无名，先于一小学代课，擅言故事，课堂精彩，于眉飞色舞之际袖口褴褛，亦不以为意，塞线头入袖，继唾沫横飞，引无数孩童竞折腰！音乐课时，脚踏风琴，引吭高歌——《骏马飞驰保边疆》，亦令一小女生目眩神驰，芳心可可，春情暗动，十年之后，即为我母，此为后话！

次年高考，心下属意，仍北大清华，令政治指导不忿：“这样的出身！狂妄的小子！”无奈成绩太好，于是志愿被改：“到农业大学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去！”

大学之时，仍不安分，三两成分甚“黑”之人，物以类聚，收听“敌台”；又当“三年自然灾害”之际，腹饿难忍，率人直窜校中果园，学齐天大圣，偷饕餮一番，人赃并获之际，尤态度恶劣，由此被打“董若曦反革命集团”，引“恶意对抗社会主义”之罪，责成右派，后流放山区，一去近廿年，后尚得意于在农场之步步高升至大队长，还曾自学工程，现炒现卖，负责修成公路一条，语与我母曰：“我就是讨饭，也要作丐帮的头！”

次后改革，逐步平反，时来运转，渐入顺境，至爱小平，且叹命运，每每自得：“六十年风水轮流转，地主阶级又翻身！”

家父脾性若此，自是莽撞，平日诸事，不拘小节，笨手拙脚，不事家务，亦无人敢迫其家务：切菜，必伤自手；砍柴，定斫己足！年少心性，尤其为甚：曾上树捉鸟，忘下有斧，刃口朝上，一跃而下，正中其招，伤肉见骨，卧床半月；尝失钥匙，欲破窗而进，便击玻璃，碎屑入眼，迷一目偏求医双目齐包，又由家母随伺半月，还要求喂饭，听数落无数！——凡此种种，劣迹斑斑，不一而足。故虽口才雄辩，训话教诲之时滔滔如排山倒海，铿锵为掷地有声，亦甚多把柄，予人指摘，便即讷讷，终赧然莞尔，不以为意。

家父劣迹，多源自邋遢，不修边幅。名牌皮鞋，常飞泥点点；千元西服，也皱皱巴巴。其邋遢之性，又多因爱物，无论动物植物，宠溺有加，家中于藤葛蔬果花卉之外，曾饲鸽数十，猫犬各一，画眉一对，白兔一双，蜜蜂八箱--------常把玩伺弄，嬉戏其间，得空便钻鸽房，浑不顾鸽粪点点，气味薰人；时负手天台，望群鸽翱翔，洋洋自得矣！

家父爱鸟，伺弄精心，讲求自然，常扑求草丛，捉虫喂鸟，补充营养。尤记一日，父于上班路途捕一鲜绿蚱蜢，个头硕大，家父甚喜，揪头去尾，兀自六腿乱蹬，令我携其喂鸟。吾方年少，心实惧之，嗫嚅不接，父急怒斥我，自感委屈万状，愤而离家出走半日！

至于花草，家父亦用心栽培，处处搜求佳肥，气味十足难闻。偏有一次，将我盘碗，去兑肥水，害我大哭，痛而绝食一顿！

于此种种，家父歪理一套：“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退休之后，家父突感闲静，好生不惯，于家务之事也自告奋勇。家姊嘱其杀鸡，父痛快应承，于卫生间内便大展拳脚，手起刀落，一时有猛鸡临死之厉啼、血肉横飞之惨烈，胡乱拔毛，粗略剖洗，砍剁之间，声动天地！不时便一肉块跌落蹲位，我提醒不及，父已扔肉入煲，便随手拎肉一块，一涮示我：“好了！干净了！”

不禁暗暗摇头，蹙眉苦笑。接过瓦罐，转身入厨，重新清洗。恍然抬头，见夕阳绝好，正适惆怅，微微发怔--------

莽父探头进来：“好天气！快点弄完，带‘小黑’散步去！”

                                                          2003/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