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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缓缓驶入市区,人们雀跃起来,所有哀痛都留在了身后的风里吗?我靠着窗,七月的阳光打在脸上,心里仍然止不住的冷.不敢面对再也没有了你的校园,找个借口下了车,站在街边,不知所措. 我怎么又回到了你的空中花园呢?数日前我们还坐在葡萄架下谈笑,每一片叶子都充满了生机----我说我想起了泰戈尔的<金钟花>,我们聊徐志摩,聊周作人,聊蒙田......你一直微笑着,偶尔纠正我疏放的错误.那刻我想:这个暑假可以好好陪陪你了.我怎么就不知道在我离去不到10分钟你就远走了呢? 工人们忙碌着,拆葡萄架,搬花盆,你这些心爱的花草将被垃圾车拉走,你的痕迹也要全部被打扫干净吗?我蹲在地上,心是一阵阵的痛,胸口堵的紧,说不出话.阿姨仍然在埋怨这些花草每年都招来蚊虫,埋怨你留下太多的工作让她来完成.她误你一生啊!如果她有一点点常识,就不会在你病发后硬是拖你到屋里,才走路去校医院找人;如果她懂得拨急救电话,你的生命就不会终止在这个夏天.可她的智慧全用在挑剔你耻笑你!你为什么要这样残忍地对自己呢?年少的我曾为你的平静气闷."婚姻不是天堂,不要期望太高;婚姻不是全部,不要苛求太多."你的回答让我今天终于悟到许多人生的要义. 你总能给我许多启发,从认识的那天起.那个异常暖和的冬日,原本已确定保送读研的我被你的谈吐折服,签约做了你的助手.接着的一年里,我听你的每一节课,帮你整理资料,跟你去钓鱼,学你养花,曾经浮躁的我慢慢沉静下来.到今天,我不把师傅你称为您,就因为你曾经说:"别太把我放心上,朋友如水,汹涌与干涸都是自然的事情."而我，一直也视你为朋友----跨越了年龄界限的朋友.你也始终没把我当孩子看待,你诚恳从容地和我聊一切,从学问到鱼羹. 记得书上说男人到了中年有许多种性情:或是才华横溢激情灼人,或是宽容满足和蔼可亲,或是淡泊超然睿智平和.你是后者.你是个从工作到生活都很严谨的人,而这种严谨不是对心的禁锢,而是修养的自然外现.我喜欢你的整洁,从头发到皮鞋总是一丝不苟,你的衬衣熨痕清晰如新,你的休闲裤搭配的恰到好处.从没见过你激动的样子,你的声音是温和的,语速很慢,却不老态----你总能以一颗平静的心面对一切所以你豁达. 一年之后我听从你的劝告继续求学,一走就是三年.再回来时你已经退居二线,你搬出了学校----你的孩子在出国之前给你留了一幢带着楼顶花园的房子.我的生活经历着剧变,却不愿对你提起什么.偶尔去你家,帮你研墨,却总是走神.有一次我们聊起王敬曦的<囚犯与苍蝇>,我苦笑:"我们不过是在囚犯与苍蝇的角色互换中度过一生."你给我沏的茶里加了片雕刻精美的茶泡:"纯粹而执著的人才是快乐的,你要学会取舍." 在痛彻骨之中,我艰难的蜕变,真的解脱出来之后,只剩下不堪的疲惫.你在写着最后一本论著,叫我去校对书稿.我们在葡萄架下做着细致的工作,累了,你就教我太极拳.你问我怎么理解贾平凹的"单纯入世,复杂处世,单纯出世"三境界,我说起方鸿渐无处可逃,说起祥林嫂灵魂三问,说人生本是荒谬的.你点头:"给自己的心定了位,外界不过是烟云,伤害不了你的." 这些年一直以为你的心已经羽化,不会再有痛.书出版之后,你只随兴写些小文章,我也忙于自己的事情,偶尔通通电话,总要被阿姨的呵斥打断.年初换医疗证,系办公室前相见,竟懦懦不知所言.你的头发白了,风吹的有些乱,老人斑和皱纹让你看起来更消瘦.我很清楚你的年龄,但我一直认为你是在年龄范畴之外的----我不能接受你的生命即将枯萎.半年不见,你怎么就如此苍老了呢?你的手抖的连字都不能写了,我帮你把名签了,抬头看见你眼里都是泪...... 5月份是最忙的,因为学生毕业论文要最后定稿和答辩.我去看你,你的身体是一次次的衰竭下去,但你的思维是清晰的.我按照你的意愿护理你的花草,整理你的藏书字墨,你仔细地询问指导学生的情况,提一些意见.我知道你始终不能放下自己钟爱的专业,它是你生活的唯一支撑点. 上苍是不是不忍心看见我们离别的悲戚呢?这个6月的黄昏,我们愉快地说着话,你说:"回去吧,明天别来看我了."我以为你是和平常一样累了,就起身出来.回校的路上,我还快乐地盘算这个暑假如何和你说说新课题的事----你一定是很感兴趣的.我如何能预料,一个小时不到,阿姨就在电话里告诉我:你走了! 这些天我一直没有哭,为你收拾遗物,只心里相信你迈向天堂的脚步是轻快的.到最后一刻,你的孩子没能回来,阿姨说害怕,我就成了唯一看着你进入焚化炉的人,我知道你一定希望我为你送行."轰"的一声,所有往事都灰飞湮灭----我的心猛地震了一下:你的离去被完全证实了. 从工人那里接过你的骨灰,我的泪滴在盒子上,"吧嗒吧嗒"的响. "长歌当哭,是要在痛定思痛之后的."你解读了半生的那位名人曾如是说.今天我终于深味,也祈望文字能释放内心的痛.你说过,<背影>这样的题目注定是要写给挚爱的人的,如朱自清对父亲,三毛对荷西.我零零散散地写了几天,我总无法平静地将你述之于文字.此刻,我决定用这个题目,怀念你. 因为挚爱的人在转身的瞬间,怀念就开始延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