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vly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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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井里,有只废弃的浴缸,二根细管子从室内一直伸向水中充氧,几尾平常的金鱼悠然在稀疏的水草间穿行,那是Evly小姐底楼的天井。前几周,浴缸里一只叫“海藻”的金鱼因缺氧死掉,尸体在水面漂浮了好几小时后,傍晚被主人捞起来扔掉。后来,浴缸里的其他几尾金鱼就开始享受两根充氧管的待遇,而它们的主人Evly小姐,显然也比以前更关照它们了。每天早上八点喂食一次,傍晚清理漂浮在水里的垃圾一次。我是她楼上的邻居,因为我在二楼,趴在阳台上,就可以俯视天井里的Evly小姐,了解她所有的言行。
Evly小姐,知道她的人都忍不住要赞扬她几句,她行事规矩,谨言慎行,恪守做人的准则。她虽然长得很普通,但也不讨人嫌,一双汪汪的单凤眼挺迷人,窄窄的额头有几条若隐若现的细纹,红红的鼻子在冬天很显眼,嘴唇厚厚的,憨然的言语使陌生人不会防备,一见面就很容易亲近并产生信任感。虽然,她体型偏胖,但是,那是生活美满的象征。
她老公卖饮料,空闲下来搬把小凳子在弄口看电视,或者在砖块上搁块板与邻居打牌,通常总是要带点赌注玩起来才开心。不过,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赢了,就兴高采烈,唾沫横飞地数几枚硬币,输了就跑到自家的小超市拿几瓶饮料或者水果、薯片之类的零食作赌注给对方。我家亲戚有次被拉去打牌充数,觉得没意思,半途走人,不过,其他邻居们还是乐意参与,丰富业余生活。偶然,对他挑出那些不大做广告而比较难卖的东西当赌注,而不是爽气地拿包烟或来瓶酒的做法,有所微词。她老公的身体一直不好,虽然天天早上一瓶牛奶,临睡前西洋参胶囊,但是,抽烟喝酒的习惯一直改不掉,可能会发展成肺病。同时,他老公怕进医院是远近皆知的。他一闻到福尔马林味道,听到针管手术刀丁零当啷,看到红稠的血腥,立刻头晕脑胀,腿脚不由自主地软。每次不舒服,都是Evly小姐逼着他进医院,否则,他宁可在家里看电视或者看着小超市,生意很一般,但是他很满足。
Evly小姐毕业后,开始是幼儿园老师,有个好听的名字Evly。我认识她时,她就一直坚持别人这样称呼她,以至于后来别人都不知道她原本应该叫什么了。年轻时,她最深刻的记忆是因为琵琶弹得好,到东南亚巡演。她至今还保留着旅途中浪漫无比的回忆。在异乡,曾和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结缘,共度浪漫夜晚,留下几张照片以资纪念。她拿着那些照片,在阳光下,眯着眼睛给她喂养的金鱼们看,我看到每张背后有“ivy小姐留存”的字样。但是,她坚持别人叫她Evly小姐。两人分手后,通了一段时间信,对方请她过去,她想想自己有老公有工作,不想颠沛流离,于是,各有各的生活,断了音讯。
幼儿园老师毕竟是份烦琐而待遇普通的工作。而且,随资历增长,人事关系也日渐复杂,为了奖金津贴、为了公费学习、为了评奖晋升、为了进修机会等等,Evly小姐总向金鱼们抱怨着这些,由于和同事关系紧张。她反复请掉,终于摆脱令她厌倦透顶的工作,请熟人帮忙在银行里找了份工作,做行政。这是份安逸而待遇很好的工作,她非常满意。她有很多时间顾及家庭以及她那个总调教不好的男人。Evly小姐一家一直没有要小孩,她说:“没有对生活完全满意之前,孩子是沉重的负累。”Evly小姐喜欢嘲笑她的妹妹,粗俗而没情趣,总操心孩子以及家事,喜欢为一点鸡毛蒜皮喋喋不朽。她妹妹在一家服装厂做,以前很喜欢服装设计,也有创意,女红特别出色。曾经,有段时间,她买来香皂、缎带、五光十色的珠子以及铅丝,做成各样款式颜色,漂亮精致的香皂花篮给朋友。结果,许多人买好自己喜欢的牌子的香皂,上门托她加工,然后当工艺品摆在玻璃柜内。一时间,她们家门庭若市。她妹妹离Evly小姐家并不远,不过,我并不如熟悉Evly小姐那样,熟悉她妹妹家。听说,他们做了一段时间后,她男人的工厂突然倒闭,他就开始专门销售香皂花篮,后来又发展到经营其他产品。她妹妹继续在厂里做,生意一直很好,产品深得市场欢迎,热销得很。不过,Evly小姐对那些嗤之以鼻,她一直带有某些贵族式的情结,比如,她坚持礼仪、崇尚信仰、性格沉默。有一次,她请我到她家做客,我对她竟在电话边放置记事本,在每个打出的电话前划“正”字的做法深为惊讶。她解释说,开始是因为某家市调公司付钱给她,参加关于预付费普查的活动,后来,变成一种习惯,还因此节约不少话费。她还积极动员我也培养这个习惯。我不置可否。
相对她的妹妹,Evly小姐对她弟弟更为赞赏。作为一家公司董事长,他弟弟的排场就大多了,出入有车,被人前跟后从,光女秘书就分生活秘书、公关秘书、销售秘书、行政秘书好几个,还不算其他部门的高级员工,公司装潢也挺体面,感觉良好。她有什么事情拉上她弟弟,他总能替她摆平。比如前年,她给他弟弟8000元,托律师仲裁,结果,把消费者投诉到新闻媒介的突发事件给调解了。那个消费者偏偏在她老公经营的小超市里,发现伪劣保健品,统统买进后,一次性要求经济赔偿,他老公不干,说这是变相敲诈,对方不温不火地说:“你销售伪劣保健品,赚这种钱应该受到经济惩罚。发达国家的人们比我更有强烈自我保护意识,你碰到他们,也许提出索赔百万美圆。”这种事情,Evly小姐的老公以前只在广播里当新闻听过,没想到要发生在自己身上,顿时吓呆了,心想,乖乖,要家破人亡了!几宿没睡和Evly小姐商量如何应对。Evly小姐把他老公骂了个狗血喷头后,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抱怨自己眼睛瞎掉才会嫁这种男人,思来想去,还是通过他弟弟,请律师采用了种种变通方法,塞给对方一笔钱陪掉不少好话和笑脸,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以国情、家情和人情,三情齐下的力度,终于把案子给解决掉。他弟弟后来跟她说,要不是因为人家律师水平到位,他老公至少赔掉一大半的家当,弄得不好还要吃官司。她感叹地对着浴缸里的金鱼说:“生活里的麻烦总比幸福更多地尾随人们。”这句话,她觉得很有哲理,手指翻飞间,就直接贴到了BBS上,结果,博得了许多不认识或认识的网友纷纷回帖安慰或鼓励。还有个别特别善意的网友,专程到他老公经营的小超市里买些东西,意思意思。不过,Evly小姐也知道,人家吃喝的时候,心里多少会有些嘀咕。就像她自己总喜欢面对养在浴缸里的几尾金鱼嘀咕。
有一阵,她还有件事没想明白,对着金鱼猛嘀咕了一阵。那是她和几个客户吃饭,其中一个是回民,当众表示不吃猪肉。对方东道主没注意,荤素都点了一些。结果,她就眼睁睁地看他吃“鱼香肉丝”吃得眉飞色舞,高谈阔论。最后,面对一大锅热气腾腾的排骨热汤,声明不喝。问题是,“鱼香肉丝”里的肉丝并不是鱼丝,还是猪肉丝,他怎么倒不计较“鱼香肉丝”里的肉丝呢?既然不计较猪肉丝,为什么又不喝排骨汤?那次,她也嘀里咕噜了很一会儿,后来这件小事就飘雨一样的掠过了。
Evly小姐把金鱼当作自己的小孩一样照料,有时,我从阳台上,俯视她蹲在浴缸边喂养金鱼,以及对着金鱼独自嘀咕。随着岁月在发上添霜,她嘀咕的内容也在日益扩大,从琐事到私事,甚至还提出是不是该怀孕养个孩子防老?她把这问题在我的聊天室以匿名方式提出来,引起大家热烈而踊跃的讨论,结果这问题成为一个辩论主题,在流行中呼啸而过,最终,她还是陪伴那些金鱼,茫然而不知如何找到对种种与生活各细节相关的问题的解答。
Evly小姐终于搬家了。她和每个邻居告别。在我家,她用汪汪的单凤眼望着我,厚厚的嘴唇抿了几抿,又有一些红润闪现,然后用她一贯的漠然的语调,轻轻地向我嘀咕:“假如此生我还有像你这样的年纪,我就会实现我的梦想。”尽管,我对Evly小姐有些敬而远之,但我无法压制自己本能的好奇,我问她:“Evly小姐,你能告诉我,你的梦想究竟是什么吗?”与此同时,我好象看到无数诱惑世人的词语将从那张厚厚的嘴唇中吐出来,比如金钱、美貌、地位、爱情、事业等等。可是,她眼中迅速闪亮了一下。以迅疾的语速对我说:“我要你内心的快乐!”
结果,我对她的话开始产生非常仇恨的情绪。我尖刻地说:“Evly小姐,你看到我布满皱纹和伤疤的双手,还有略带风霜的脸了吗?”我停顿了一下,“假使你具备,你就会实现你的梦想!”她交握着保养得很好的纤纤十指,突然分开,我望着她伸手抚过自己窄窄的额头,蒙上眼睛,嘴角荡起不为人察知的笑纹,然后手指又在下颚停留了一会儿,最后依依不舍回复到原来双手交叉而握的样子。
Evly小姐再度看住我的时候,显然,神情又比原先风采了一些。这叫我更为恼火。不过,临走时,她呐呐地取出一本黑封皮的小说书还给我,封面是外文字母组合成的带调控旋纽的酒精灯,里面一簇微弱的火苗没有字母覆盖,像是一片洁白的圣灵的羽毛,白色的四个字是:品味经典,下面是书本的名字。那是她在一次旅行中,向我借了而没有归还的。后来,我曾经在一些旧货摊和废品回收处看到过这本书。
我对生活没有要求,生活一直以应有的形式在我的生命中发展着。可是,当我看到Evly小姐递给我这本书时,我突然回忆俯视Evly小姐生活的那段日子以及我所知道的关于她的一切。
我犹疑着自己总有一天,也会慢慢变得像Evly小姐那样的老去。那时侯,我或许不再有心情从阳台俯视某个妇人在天井对生活的喃喃自语,又或许,即便有这个心情,我从阳台俯视天井时,那里可能也已经是被厚实的水泥板砌平,成为某个密不透风的铁盒。平板的屋顶上展示的是一些生活的垃圾。
Evly小姐离开我的时候,她说过,她想要我内心的快乐。我不知道如何给她,但是,我因她的话而很恼火。以后的日子里,在我空闲的时候,当我看到书中帕特里克.怀特把斯坦和艾米的岁月改变得同我预期设想得完全面目全非时,在最后叫走出丛林的男孩承认他爱这个死去的老头,并为他写包含所有生命的诗的时候,我流泪了。眼泪,那些咸湿而浑浊的液体,没有一点和生活相关的气息,无从谈及生命的力量和激情。光着脑袋的斯坦从开垦一片荒芜的丛林开始,改变这块地方,直到死去。他的孙子很爱这个老头。帕特里克.怀特,他可以微笑地向我宣告,绿色的、思想的嫩枝在舒展,归根结底,没有完结的时候。而Evly小姐却一定要在离开我的时候,向我要求我内心的快乐,在我的俯视下,在我的恼火中,告诉我——归根结底,完结的时候还是这样可悲的到来。她好象可以像嘲笑她的妹妹一样嘲笑着我的恼火。
后来,我就再也没有在我生活过的城市里,发现过这样的天井了。一只略带锈斑的浴缸里,有些清水,两根细管输送进去一些氧气,水泡串串,水草摇曳中,几尾普通的金鱼悠然地游动。一个叫Evly小姐的人,她告诉我,她要我内心的快乐。曾经,我因为她这些愚蠢的话,而非常恼火。可是,最终我在看她还给我的那本书时,我无法控制自己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泪。从此,我再也不去注意,底楼的这个天井,没有多久,新搬来的人家,就把天井完全的砌成平顶,再后来,我带着Evly小姐还给我的那本书,离开这个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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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夫水之积也不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