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  命  之  奔

          麋何食兮庭中，蛟何为兮水裔。——屈原

雪纷纷，风啸啸，河水停止了流动，芦苇悬挂了冰凌，曾经温热潮湿的沼泽已成坚固的冻土，天越来越冷，那野食之萍，那漂浮之藻，那河草青青似乎已成梦境，再也无法找寻。昨夜一直穷追不舍的饿狼团团围了过来，簌簌的脚步已越来越近，似乎能听到敌人的呼吸，汉还是那样站立着，警惕地竖起耳尖，向后飘然而去的树枝一样的角缠绕了一团奔命时不知从哪里挂住的蒿草，像是风雪中美人飘散的一头秀发，骠悍的身躯保持着弓箭步，随时准备防守或逃奔。他一边注视着敌人的动静，偶尔用余光扫视唐，那是他的爱妃，她鼓起的肚皮藏着汉明年的希望。他感到一热，血液似乎点着了，直奔心口，不知不觉中长尾下的那条命根放出三寸红物来，全部的力量已再一次聚集。其余的家人倒伏在身旁，眼睛绝望地注视着汉，在等待那一声的命令，然后霍地站起来冲向敌群，再一次地向着自由和生命逃奔。千万年来，他的祖先早已为他们设定好了如何求得生存——逃奔！逃奔！逃奔！

 　太阳露出他无比的男性的胸膛，疯狂地拥抱着这位健壮而充满情欲的女人的身体。她那丰满的乳房，起伏有致的胸部，那劈开的双腿，让他陶醉。白天他们无休止地野合交媾，使她的阴部潮湿而温暖，而她则以咆哮和翻滚诉说着心中的激动和快乐。夜晚他又温柔似水，洒下一层轻柔的白纱和细细的呼吸将心爱的女人安睡在自己的怀里。因而生命不停地春华秋实，绵绵不断地向着未来勃发。万物生焉，物竞天择。在众多同类选择山林的时候，他们却选择了浪漫，走向了大地的阴部＿＿　沼泽。

人们称之为麋鹿。

汉回过头来望望身后，确信自己已摆脱了狼群的追击，才放慢了脚步，汗和血将他的冬毛粘在了皮肤上，被狼嘶咬和灌木枝划破的伤口还在汩汩往外冒血，一直顺着身体往下流淌，每走一步便留下一串血痕，留下一阵割心的疼痛。他此时才意识到他已找不到一个家人。于是沿着来时路寻去，他发出呦呦的呼唤，同时焦急地在枯草之间探寻着爱妃和亲人的消息，并不停地把自己的体液、唾液洒在路旁。他相信过一会，就有奇迹出现，不是吗，多少次他都是这样与唐和家人重逢的。

天已经放亮，汉来到了一片灌木丛里，突然本能告诉他前方有敌人，那是梦靥一样缠绕他多日的狼的体味。他悄悄地接近狼群，显然战斗已经结束果实已经分享，他们懒洋洋地依偎在一起，相互添着嘴巴上残留的肉末和血污。地上躺着一堆家人被撕裂的身体，唐的肚子敞开着，不远处，有几只小狼仔咬着一个血污污的东西在嬉闹，那是他明年三月将出生的儿子。突然一阵疼痛闪电一样击中他的心，使他竟然不顾埋伏的需要，而昂起头来，向天一呼，晨曦中便又打破了死的寂静。 然后一转身，向着南方有白鹤飞行的方向奔去，空旷中只有渐行渐远的蹄声。而那狼群连看也不看一眼，仿佛只是有阵风吹过。

河水淫荡地扭动着腰肢，一群麋鹿在河滩上被分为两个阵容，母鹿在一旁观望，公鹿们则在两个一组地进行决斗，瞧他们的模样汉露出了不屑一顾的冷笑。他孤独地远远地望着眼前的一切，那股热燥便油然而生，他用角刨了刨地，然后红着眼睛冲向那陌生的鹿群。

白鹤在沼泽地里寻着小鱼小虾和蚌贝， 汉带领他的新部落自由自在地吃着水草。他开始长膘，也变得比以前更威猛，更健壮。他骨子里的血液给了他无尽的力量，独占了全部的妃子，把其他公鹿撵得不敢接近。整个的七八月，汉不停地与母鹿交配，多少次他久久也不能播下种子，射出那莲花来，但最后还是咬着牙，把希望再一次播进母鹿的体内，它冥冥之中被命运安排着，要挽救家族不至于灭亡。

那天早上汉发现朝夕相处的白鹤已不见踪影，一丝警惕使他召唤起自己的部落朝南方奔去。一日的奔驰，使他们精疲力竭。晚上便在沼泽地中停了下来，公鹿们四周警戒着以防止狼群的进攻。半夜突然汉呼唤起来， 他要带领部落又一次突奔。当他们忽地起来，正准备奔腾时。奔腾的洪水已经将他们卷起，甩开，然后凄惨地呼唤，在波涛中无助地挣扎，直到被吞没。

汉爬上岸来，已奄奄一息，倒伏在草丛中，河水咆哮着，不时会有他家人的尸体漂浮在水上。这样的情景他已习惯了，泪水和心痛已被麻木和凝结。太阳暖暖地照在身上，蚂蚁爬满他的全身，他们在他遍体的伤口上来回忙碌着，使得他痛痒无比，但汉实在已没有力气，哪怕挪动一步，或是轻轻挥动一下尾巴！

汉醒来时发现自己竟在一个大苑里，那里水草丰美，同类悠悠，白鹤停在枝头。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的强壮和经验，很快使他成为新鹿王。妻妾成群并没有让他忘记过去和自己的使命。他总是以不同的眼光打量着眼前的一切。他甚至确信这里暗含着无尽的杀机！这几日他发现几头公鹿被带走，回来时头顶上的骄傲不见了，留下的是一片血污和满眼的耻辱。他开始担心自己的王冠来，那是他多次赢得王位的资本，那是她征服爱妃唐和其他母鹿的骄傲。

皇帝成近来感到力不从心，新招的尹妃却妖艳无比，无奈老爷子阳事不举，不仅自己心中抱憾，也使尹妃床头不悦，更是急坏了大小太监。

汉被一群阉人带到一间房子，四条腿被绑得严严实实。眼睛也被黑布遮了起来。。。。。。

那如柱的血是如何冲向屋顶，然后溅在那臃肿而叫人恶心的太监的脸上，那近乎被阉割的耻辱又是如何地使他向往自由。

那年秋天，皇帝围猎，汉带着他的家人再一次奔突于马队和箭雨之中。可每一个似乎的出路最终都是更可怕的陷阱，再也没有出口，他只能围着海子打转转，多少同胞又纷纷倒下！

据说汉后来到了英国，在伦敦附近的乌邦寺庄园，在那里他也留下了一些后代。不过他经常郁郁寡欢地散步到小河边，顾影自怜，怀念他的唐和那些心灵故乡的亡灵，亡族之痛一直在他心里滴血，就这样，最后客死他乡。他的遗体被大英博物馆做成了标本。

也许是他祖先不该选择浪漫，走向了大地的阴部——沼泽！

                2003年3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