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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不说骨子里是农民,尽管白不说算不上真正的农民。其实白不说出身高贵,爷爷是地主。记忆中爷爷高高瘦瘦,戴着瓜皮帽,留着八字胡,脾气急燥,一个标准的地主小老头。别说别人,就是俺,看着都想斗他。奶奶胖胖的,很和蔼,很有大家风范。白夫人见过白奶奶,白夫人说一看就是地主婆。奶奶娘家是更大的地主。当然白不说没有真的当过地主崽子。白不说小时候回过老家,家里穷得很。不过丰县城里,有很大一片都是俺家的房子。老家庄子大半个都是俺家的,后来都被一帮穷棒子给住了。当时家里还埋了一支手枪,是准备变天用的,后来没用上,不知丢哪去了。爷爷经常教育我们,说是哪个哪个房子是我们的,说,要不是解放,你们哪用这样受苦,骑着咱家的马,围着咱家的地转转就行了。奶奶到曲阜看了一次,说,孔府就给咱家差不多。白不说以为奶奶老了,记糊涂了,其实白不说家只能算农村的土地主。 白老爸、白妈妈都是教师,白不说全家都是非农业。这对长期生活在农村的白不说来说,是无尚光荣的。当年林副统帅叛逃之后,俺姥娘就问俺:林副统帅全家都是非农业吧?俺说是的,俺姥娘就非常愤怒,骂道:这个林秃子,全家都是非农业了,他还想嘛?!也就是说:全家非农业是那时农民的最高希望和追求了。白不说就全家非农业!与林副统帅享受同样待遇。 不过白不说家的生活却非常困苦,记忆中爸爸常年挨斗,白不说寄住在奶奶家或姥娘家。长年吃不上肉,一次家里一只小猪病死了,煮煮吃了。不知是病猪的原因,还是白不说很少吃肉,吃多了,夜里就发烧,就吐了。一看吐出来的是肉,白不说就赶紧抓了往嘴里塞,奶奶拦也拦不住。在姥姥家吃的饭,基本就是地瓜干。收了地瓜,切成地瓜干,晒了,用苇席卷成囤子,放起来,就是大半年的主食了。春天,地瓜干都长了黑黑的毛,抓一把放锅里,清水煮了吃。前院有个疯老嬷嬷,用大缸腌咸菜,姥姥经常让白不说拿了几分钱,去买些来,就是主菜。 然而白不说不仅感觉不到困苦,反而幸福得很。在农村广阔天地里,锻炼成长。捉青蛙麻雀,摸鱼捉虾,偷花生西瓜之类。队里的西瓜地,在郭河岸边,看瓜地的,是五疤瘌,俺也叫五姥爷。当时有七十岁左右吧。抓到偷瓜的,就要告到队里,扣家里的工分。白不说和小朋友经常脱的光光的,游过河去,然后脸上身上涂满泥,爬过庄稼地,摘了西瓜就跑。五疤瘌姥爷追又追不上,看又看不清,只好在后边骂。我们高唱着:下定决心去偷瓜,不怕牺牲往里爬,排除万难摘大的,争取胜利吃光它。拍着屁股跑远了。 白不说小时候不爱看书,读书不多,有限的几本,象《水浒》、《三国》、《西游》、《红楼》,象那几首唐诗宋词,几篇唐宋文章。还有《林海雪原》、《野火春风斗古城》、《艳阳天》、《万山红遍》啥的。白不说看书,不大爱看书中的诗词,最爱看的是猪八戒与蜘蛛精河里洗澡、袭人与宝玉初试云雨情、白鸽与那个政委的爱情。。。白不说从小学就热这个,把关键的章节都看得黑黑的。当然还听家乡的柳琴戏,听老人说鬼呀神的故事,晚上回家,经常吓得头皮发麻。 后来白不说眼界宽了点,读了点西方文化,也特别喜欢,比如文学的萨士比亚、歌德、雪莱、托尔斯泰啥的,绘画的凡高、高更、毕加索、达利,思想界的黑格尔、萨特、哈耶克等等吧,都在不同时期让白不说着迷。白不说知道那是辉煌的圣殿,崇高而伟大,让白不说钦佩不已。 但只要陕西信天游一吼,只要二胡一拉起《江河水》、《二泉映月》,只要竹笛吹响、古筝弹起,只要打开唐诗宋词,白不说就知道,哪儿才是自己的家。好些东西好象已经忘却,但却在血液里流着。 就是这土地,我看着爷爷、奶奶埋在这里,看着姥爷、姥姥埋在这里,我又亲手,把爸爸埋在这里。每一阵风吹过,都好象他们在对我说话。那土一攥,就好象能流出他们的血来。 ※※※※※※ 不说白不说,说了也白说,白说谁不说。 信箱:xiaoran001@sina.com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