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laine摘下眼镜，揉了揉长时间对住电脑略微有些发胀的双眼。绕过她凌乱的工作台来到了窗前，慵懒地倚在翡翠绿玻璃窗旁。窗外没有怎么值得一看的。写字楼周围除了被人为修剪过的矮小的常青灌木之外唯一的树木就是高大的白玉兰。开着极大的花，像污秽的白手帕，又像抛在那里被遗忘的废纸，单瓣的大白花一年开到头。Elaine对那样邋遢丧气的花厌恶之极，才要把目光收回，看到了在整齐排列的树木下隐匿着黑色的别克车。

台面上堆积着一大摊文件、报表，看过的，没看的，很乱。Elaine从来不喜欢别人碰她的东西，工作有了头绪后她总是自己将一切整理的井然有序。搞清洁的大婶常常说：如果每个人都象Elaine小姐的话，她早就失业了。

在大堆各式各样的夹板和纸张下面，Elaine终于摸出了一盒烟来，从中抽出一支，轻轻地用牙齿咬住海绵滤嘴，点燃了它。这是她的习惯，说不清为什么，也许不用嘴含着烟嘴只是因为讨厌口水沾在上面会弄得濡湿。象牙色的手指优雅地将香烟送到了唇边，从搽着美宝莲亮彩唇膏的绛朱色嘴里轻松地飘出一股白烟，夹着暖的呼吸在冷玻璃上喷出淡白的花。

Elaine是唯一敢在办公室里抽烟的女职员，虽然她知道公司里抽烟的不仅她一个。

甬道里开始忙碌起来了。靠在黑色人造皮的电脑椅上，稍微转动一下就可以从青绿色百叶帘条条框框间的缝隙里看见三三两两的同事经过，小声议论着什么，不时夹杂着窃笑；也听见有人在商量着晚上去深南路那家新开的PUB轻松……Elaine意识到，又是周末了。

眼镜的镜片很干净，没有一丝印迹，她还是足足擦拭了五分钟之久，才将其放进盒子装入CUCI手袋里。

人差不多都走尽了。Elaine仍然不慌不忙地挫完了最后一个指甲，才有了要走的意思。该是时候去超市买些菜回去，和她一天到晚不会超过十句话的老公共进晚餐了。

那辆黑色的别克已经停到了写字楼的出入口，冲着出来的Elaine清脆地叫嚣了几声。锃亮的车身和糊着太阳纸的车窗玻璃清晰地反映着Elaine曲线玲珑的身段，车内的情况却一点都看不到。但是她知道，里面坐着一个衣冠济楚风度翩翩的男人，只是不明白做心理医生的怎会这么悠闲，他们的高收入来的可真是冤枉。

她一扬头，往下扯了扯衣袂，头也没回。高跟鞋在水泥板铺成花块图案的地面掷地有声，很坚决，很果敢。可是岁末的冷风正透过纤薄紧致的丝袜渗进了她的身体，大腿以下没有裙子包裹的部位几近僵木，令她举步维艰。

那辆车缓缓地尾随其后，时不时响几声喇叭，Elaine的脚步有些乱了，加快步伐，开始小跑。出了公司的大门就逃也似的钻进了一架的士，在倒望镜里见到别克在迟疑着，终于掉了头，没有继续追来，才略微平息了狂跳到喉头的心，轻咽了一口唾沫，嗓子有些发干……

丈夫狼吞虎咽地扒光了饭，迫不及待地沉迷到他的网络游戏中去了。Elaine早已经习以为常，面无表情机械地小口小口啜着汤。

她一边刷着盘子一边看着水龙头里哗哗流出来的水柱发呆。

这个城市对于她已经不再陌生，但是没有什么人可以称之为朋友的，就连同事间的聚会都极少参与。结婚后因为怕丈夫的猜忌，活动范围已经锁定在两点一线。

如果没有这份工作，她就是个典型的家庭主妇，终身职业就只能是整日和柴米油盐锅碗瓢盆打交道了。简直不敢想象。Elaine有些庆幸，她是个白领，有比丈夫高出成倍的收入，所以在这个家里不至于卑躬屈膝，对丈夫马首是瞻。自己看看，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就连一粒钉子也是她自己买的。可是，又有什么快乐而言呢？每天出现在人前的她都是那么从容，恬静，自信。见到熟人也只是微微一颔首，唇角轻轻上扬，似笑非笑，永远带着不可亵渎的高傲和矜贵。所有人都认为她过着令人羡慕的生活，但是她的郁闷，她的不快乐，没有人看见，更不会有人知道。

Elaine不再抱怨丈夫的冷落，习惯了寂寞，享受着独处时的快乐，也开始适应了她的”亚婚姻“。

从冰箱里取出一节青瓜，细细地切成薄片敷在面上，听着席琳·狄翁的旧歌。Elaine舒适地躺在沙发上，双眼微阖，享受着她一天来最惬意的时刻。

12点丈夫就会去上班。那时才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Elaine为自己沏上一杯香浓的茶，开开邮箱检查有无新的邮件，然后进入喜欢的论坛，看网友们率真轻灵的文字偶尔灌上一通水或者轻描淡写地发上几句牢骚。这个时候，她会暂时忘却所有的不快和烦恼，仿佛又找回了从前的自己……

次日清晨7点公司有货柜要发往香港，Elaine是负责品质的主管，发货前的PASS单要经她的手开出，不敢怠慢。下班后她没有回家，而是到公司的餐厅要了个公仔面应付了晚餐。

其实公司里每星期都有几次出货柜，每次也都是由Elaine把关，并没有必要待上整个通宵，她只是为了能够不回那个冷如冰窖的”家“找一个更加冠冕堂皇的理由而已。

重又回到工作台，天已经黑透了。补好整花的妆，Elaine点上了一支香烟，审查着下午递上来的报表。她是个精致的女人，对自己的仪容和工作都容不的半点马虎，即使在夜晚在偌大的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人。

有寒意袭来，窗外没有风，无星也无月。有的只是一片无际的寒灰，带着阳历年左近的寂寂的冷。Elaine突然有些害怕了，不是因为这夜的黑，而是一种虚空的空虚……

手机的铃响了，是轻快悠扬的《FOR AILICE》，这个时候会是谁呢？神秘而诡异的蓝屏上显示着一个曾经熟悉的号码。

“下来好吗？我等你……“一个低沉的男声，近在耳际又恍若天边。

她冲到窗前，伏身向下看，在叶片稀疏，枝条间错的白玉兰树下的魅影般又是那辆黑色别克！

什么都没有说，她放下了贴在耳边的电话。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高大的男人。整个写字楼唯一亮着灯的窗口射出来的光影投在他的身上，他就那样站在光影里，仰脸望着窗。窗前的女人手扶着玻璃，脸贴着铝合金窗框，俯视着窗下的男人。他们就这样彼此望着，谁都没有再说话，不知过了多久。时间仿佛已经静止。

Elaine终于下楼来了，一如既往地平静。男人打开了前车门示意她进去。

车启动了，开着暖气。她无力地靠在柔软的深啡色间杂米色格子的丝绒车座上，瘫软了下去。

和司机位很近，她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舒肤佳“的香皂气味，那么熟悉那么亲切。都说女人是凭气味来判断男人的，Elaine就是其中的典型。她讨厌浑身香水味的男人，她的丈夫身上永远有股淡淡的烟草味夹杂着残留在衣物上的樟脑丸的气味。而这个男人身上的香皂味是那么清爽那么令人安心，恨不得能够躺在他的怀里美美地睡上一觉……

男人一言不发地开着车，离公司越来越远了。Elaine知道他想要去哪里，半闭着眼。她身上散发出来的POISON香水味道和他身上的香皂味混合在暖暖的空气里氤氲不散，她有些浑浑欲睡了。

男人拧开电台，正是时下受欢迎的午夜心声节目，女DJ甜甜的声音里像要流出蜜糖来，一直腻到人的心里去。

”……好女人就像一本让人看不厌的书，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里，你这样清高、孤傲的女人已不多见，我相信，也只有我这样的男人才配去读你，也才读得懂你这本好书……“

Elaine抽身坐起来，呆呆地望着他。在满文军的《懂你》飘出来的那一刻，她不能再平静了，眼底有湿湿的东西涌出，滑落……

男人递过来纸巾，柔声问道：”还需要我再次表白吗？“

她没有回答，擤鼻涕的声音很大，她可能根本就没有听见。

她觉得自己好失态，不过在那样的窘境只，做”淑女“真的好困难。

乐园路的”品客居“，是他们以前常来的地方，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也没位置泊车，但是Elaine很喜欢这里二楼临街的窗。

深兰色的落地玻璃窗，垂挂着带有流苏的豪华窗帘。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看窗外霓虹闪烁变幻，不夜的街市人声鼎沸，有车声和喇叭声交错……偶尔作为旁观者去体会那人气，是莫大的享受。

”品客居“是西式餐厅，没有他们要的中国茶。Elaine照例点了一杯爱尔兰即磨咖啡。

一年没来，这里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个半秃的大提琴手在入神地拉着些不知名的曲子，自得其乐的，不理会有没有人在听。只是侍应已经换人了，再没人认识他们。

Elaine这才留意到，他穿了一套银灰色的西装，里面是浅灰色的金利来衬衣，领带是她去年送的，在国贸的男士精品柜花了她差不多一个月的薪水。那是一种沉灰色的暗色真丝绸，上面掠过到的黑影，满蓄着风雷。当时一见到就觉得会很适合他，所以毫不犹疑地买了下来。成功男人的衣着一般都比较考究，但是像他这样有品位又儒雅的男人却不多见。

Elaine又想起了自己的丈夫，那个稚气未脱的大男孩。他总是经年累月地穿着牛仔裤和波鞋，夏天是T恤冬天是毛衣。他的不修边幅邋邋遢遢是注重仪表的她最不能忍受的。

男人看到她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微笑着，闪过一丝落寞：“去年你买这条呔给我时，我还以为你从此就要栓住我呢！”

“谁知道，我却被一个不打呔的男人栓住了。”她接过他的话，自嘲地说。

也许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手足无措，Elaine又摸出了一支烟来，刚咬在牙间。男人拿起桌上的火柴擦燃凑了过来。他不抽烟，以前总是劝诫她要少抽对身体有害，又往往在她没烟时变魔术般地从内仓里掏出一盒来。是她一贯抽的牌子。

但是现在这个不失时机的小动作却令Elaine有些不安，她的手开始不规则地颤抖。火柴在他的指间快要燃尽了，烟却始终没有点着。她叹了口气，拿出打火机点燃了。升腾而上的烟雾熏得她鼻子直发酸，睁不开眼……

幸好下午去洗了头没有挽成个法式发髻，棕红色的长发垂直掩面而下，遮住了半边脸颊，希望他不会注意到她神色的不自然。

“你……过得还好吗？”几次欲语还休，男人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了，“当初我没有逼你是想等你从前一段感情里走出来，有准备地接受我。可是万万没想到，事情会这样急转直下。”

她的头更低了，几缕挑染的白发从一头光滑飘逸得像一匹华美的缎子般的秀发中突兀地跳了出来。”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那时我好矛盾，并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再去接受和付出爱……“

”所以，你就嫁给了他，躲着我半年！可是你并不快乐，我知道，没有人比我更懂你。我从你的眉间，眼底都看到，你不快乐！“他极力压抑着愤怒，却仍有些歇斯底里，眼里象要喷出火来。”为了和你在一起我离婚，为了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我几乎放弃了全部所有，你却在说一句不值得我爱后就可以另嫁他人。我真想看看你这美丽的外表下到底有颗什么样的心！“

Elaine又一次感到了恐惧，她不敢再直视他那几乎充血的眼睛，原来一个斯文，温柔的男人也可以变得这么可怕！

她飞快地搅动着不锈钢匙羹，在咖啡里制造出一阵阵漩涡，一圈套着一圈，一层盖过一层……修长的指甲在杯沿滑触着，就像刀尖掠过心脏，有”兹拉兹拉“的声音令人毛管恫立，却又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突然一把捉住了她的手，将她吓得弹了起来，手里的匙羹”当“地跌在了桌上，溅出来的咖啡在浅黄色的桌布上洒了一道弧形的污迹。

”给我个时间好吗？我会一直等你，我会让你不再抗拒男人，不再拒绝爱，我要令你快乐起来，我要你做我幸福的女人……“

她张大了嘴，惊诧地听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个”我“字。那么地急促。

多惊人的相似！几年前，这正是她向某个男人表白心迹的一番话语。今天却从另一个男人的口里说了出来，而这个男人正是曾经奉劝她要放弃执着的。

极具讽刺的戏剧化。Elaine觉得这是老天和她开了个不小的玩笑。

曾经满怀激情地爱着一个男人，死去活来也追不回那份已然逝去的爱情，在心如死灰一切即将回复平静时却又可耻地成为不速之客，贸贸然地闯入了别人的婚姻。遭人唾弃，被自责折磨，却又害怕不能抵御一个这么优秀的男人的软磨硬泡和柔情轰炸，更受不了无牵无挂的虚空与绝望，急于攀住一点踏实的东西。因而结婚了。可是草率的无爱的婚姻给她的感觉却像寒噤的黎明，什么都是模糊、瑟缩、靠不住的。

Elaine抽出了手，笑着吐出了一串烟圈。

烟雾朦胧中，她的笑容被扭曲了，像哭一般的模样。

”我现在很好，先生对我也很好。真的。“她强调着。

”你很好？好得要找理由在办公室里逗留到天光？你的心气那么高，我不相信你能忍受这种生活！“男人的喉头一阵抽搐，压低的嗓门里仍然有怒吼的声音。在他大而深邃的眼里射出冷峻的光来，直穿透她的心。

……

”为了孩子，你和太太复合吧。再这样下去没有什么意义了。这就是我一直躲你的原因。“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只有自己听见。

”你以为感情真的可以收发自如吗？我从不为自己的选择后悔。可是你会后悔的，为你当初的决定！这也是即使你结婚后我仍然坚持等你的原因。“男人有些不依不饶了。

她一时语塞。

Elaine招手示意，侍应走了过来。她拿着手袋起了身，男人只好买了单。

下楼时，她的手又被他抓住了，人太多，她没有挣脱。

回去的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他的手一直都没有放开，紧紧地握住她的，一只手握着方向盘缓缓地开着。她的头斜倚在他的肩上。静静的空气里，有柔情在她的心里流淌，然而此时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离公司越来越近，她就感觉离他越来越远。在他们之间就像隔着一层玻璃窗，可以相互望到，却始终无法触及，把脸贴上去想挨着他的，结果是冰凉的玻璃，打碎玻璃，Elaine又没有这个勇气。

他们紧握的手心里湿湿的在出汗，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抑或是他们两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