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20岁。
和所有洋溢着笑脸,憧憬着爱情,向往着未来美好生活
的女孩子一样,我恋爱了。
爱情是甜蜜的。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挽着他的胳膊,
来往于霓虹四射的街道,熙熙攘攘的剧院,人流如织的商场,
一种幸福和满足写在我的脸上。在公园花前树后的石椅上,
他在我耳边喃喃地说:“我爱你,一生一世。”让我隐藏很
久的虚荣心得到了最大程度的满足,那一刻,我觉得我是世
界上最幸福的人。
我们的爱情开始于一见钟情。他在银行工作,是一个小
储蓄所的营业员。那天,我去取钱,看着他严肃认真地低着
头数钱,眉宇间露出一丝淡淡的哀愁,我的心没来由地一动。
拿着钱,塞进包里,我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正好他也在看
我,我连忙转过头,抬脚准备走人,却听到身后他在喊我:
“哎,你也不数数 ,够不够啊。”
我这才想起忘了数钱,这可是爸爸买股票的钱啊。我
低着头,一脸通红,重又返回柜台前,不敢看他,
但是又忍不住抬头看了看他,冲他挤出一
丝笑容。他正一脸灿烂的冲我笑,然而我分明看到他的笑容
之中有那么一点若隐若现的、不易被人察觉的淡淡的
忧伤。
就这样,我们认识了。
以后的日子,我们经常通电话、聊天、看电影。他告
诉我他的许多往事,包括对他打击最大的一件事:一天晚上,
轮到他值夜班,他觉得一个人呆在所里很无聊,就锁上门,
出去看录象。回来时才发现储蓄所被盗,丢失了库存现金好
几千元。因为门窗都完好无损,公安局的人认定是他拿了钱。
他有口难辩,最后,是他的父亲从老家来把这笔钱垫上,才
让他得以继续留在原单位工作。从此,他变的郁郁寡欢,那
团紧蹙的眉头似乎时刻在向人们展示他内心所有的不平和冤
屈。他告诉我,他对工作的热情已经狂减到了冰点,对任何
事情都没有了兴趣,甚至想到了死,只是怕对不起有生养之
恩的父母,才行尸走肉般地活着。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掉
泪。
男人的忧郁对我有百分之百的杀伤力。我好心疼他。我
暗暗告诉自己,我要用人间最伟大的爱情去滋润他的心田,
去抚慰他那颗受伤的心。我们携手走过了他一生中最灰暗的
日子,渐渐地,在我的鼓励和开导下,他的心情有了很大的好
转。
然而那件事情并没有彻底结束,他被调到了本市最偏远
的农村小储蓄所。我们见面的机会也自然而然地少了许多。
一天他打来电话,急急地告诉我说明天领导要来查帐,
他还差几百元钱,让我帮他想办法补上。放下电话我的第一
反应就是,决不能让领导用旧眼光看他,要不然他会更难在
单位立足的。于是我东拼西凑,连饭也顾不上吃就跳上开往
农村的公交车,一种怕伤害到他的自尊的心理让我没能、也
没敢问他为什么公款会差这么多。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以后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以各种理由让我帮他凑钱,
最短的一次间隔只有一个星期。每次给他钱时,我都希望是
最后一次,而他也咬牙切齿、赌咒发誓地说是最后一次,然
而每次都让我希望落空。在我一次又一次的追问下,他才告
诉我他在游戏厅赌博。我很生气,但更多的是伤心。我劝他
以后不要去了,他嘴上答应了,但我知道他一定还会去的。
我粗粗算了一下,经我手给他的钱已超过5000元,而我那时
的工资只有126元。其中大部分是我变着花样问父母要的。
后来父母知道了我和他的事,他们认为他是一个很没有
责任心,很靠不住的一个人,坚决不同意我们再来往,但我
却一直认为他的本质并不差,只是受了很大的打击,我也坚
信,在我的帮助下,他一定可以重新振作起来。为此,我平
生第一次冲撞了父母。父亲气极了,用竹
条抽打我的胳膊。我没有躲闪,也没有哭,任凭生硬的竹条
打在我的身上。看着我身上那一条条的血痕,父亲心痛了,停住了举
在半空中的竹条,冲我大吼:“滚,我没有你这样
的女儿,滚出去,再也不要回来。”看着父亲生气而又心痛的
表情,我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如潮般涌了出来,我认为我是
世界上最不孝顺的孩子。
出了家门,我一片茫然,不知自己要往哪里走。我好想
他现在能陪在我身边。到了他住的地方,我无力地靠在
门上,轻轻地拍打着他的门,然而没有回应。这时房东
从旁边的房子走出来,我忙问“他在吗?”房东告诉我他今
天在家呢。我转身再去敲他的门,里面仍然没有回应。他不会
出什么事吧,我心里一紧,连忙站在凳子上透过门上面的玻璃往里看,
然而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两个刚刚被我敲门吵醒的人在惊慌失
措地穿衣服。我感到一阵晕旋,差点从凳子上掉下来。
这就是我为之付出、为之和我的父母反目的人吗?这就
是我从一开始就期待的、并为之绘出各种斑斓色彩的美妙前
景的爱情吗?我呆呆地站在门口,脑子里煞时一片空白。这
时,门开了,那个女的从门缝里挤了出来,头也不抬地从我
身边溜走了。
他开大了门示意我进去。关上门后,他突然跪在我面前,
求我原谅他。我问他多长时间了,他说大概半年了。我的心
像被刀子割开一般痛。半年了,我居然不知道。他哭着向我
诉说这半年来她如何如何对他好,如何安慰他,如何爱怜他,
如何帮助他,如何------所有的一切都在向我证明,她是主
动投怀送抱,而他只是被动接收,推都推不掉。我苦笑着问
他:“是吗,那我呢?”我撩开袖子,露出被父亲用竹条抽
打过的深紫色、暗红色的一道一道的血印,一字一顿地说:
“这是我父亲为了断绝我们的关系,让我回心转意而奖赏给我
的,我没有答应他。但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是你自己亲手
斩断了我们的情意,是你亲手将我心中越来越少的那点希望
之火彻底浇灭了,是你亲手把我们两年来苦心经营的爱情送
进了坟墓,也是你让我看清了自己是多么的幼稚可笑,多么
的涉世不深,为此,我谢谢你。”
他站起身来,点燃了一只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
地吐了出来,空气中立即弥漫着呛人的烟味。他坐在一边,
紧皱着眉头,我再一次看到他的眉宇之间那令人心痛的哀愁。但
这一次,我没被打动,反而是一种厌恶。不知怎么,当初爱
上他的原因现在却成了分手的理由。
时间以她独一无二的步伐向前走着,毫不理会人世间的
喜怒哀乐和悲欢离合。已经夜里10点了。不能
再耗下去了,决定了的事情就让它有个确切的结果吧,否则,
三个人都不好过。我告诉他:“我们分手吧”。他紧紧的抱
着我,不肯松手。无论我怎么说,他都不松手。他吻我的长
发、额头、脸庞和脖子,最后他的唇停在了我的耳边,梦魇
般的问我:“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吗?”我努力挣脱他的双臂,
大声地说道:“给我一个再爱你的理由吧。”说完,我的泪水
不失时机地从我的眼中流出,不,更确切的说,是从我的心
里流出。
我夺门而出,他说他要送我回去,我拒绝了。外面风很
大,夹杂着雪花,吹的 脸上生疼。我的心情反而有一种前所
未有的轻松。两年以来,我的心情都是随他而变,陪他高兴,
陪他烦恼,从来没有真正轻松过,而今天我终于可以为自己
轻松一下了。我已经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我的胃好疼,我
想回家,我好想我的父母。已经是夜里11点多了,路上只有
三三两两急急赶路的人,我也是其中的一个。
快到家门口时,我隐约看到一个身影站在昏暗的路灯下,
在凄冷的寒风中,不停地左顾右盼。我终于看清楚了,那是我
最亲爱的妈妈,她的头发被风吹起,她的双手叉在袖管里,
双脚不停地原地小跑。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得粉碎,
这一切都是上帝在惩罚我吗?
我哭着扑向妈妈,抱着她的脖子不松手。妈妈显然不知
道发生了什么事,焦急地问我,我顾不上说什么,只是哭。
当我哽咽着告诉妈妈我们已经分手时,她什么也没说,只是
替我擦干了眼泪,然后对我说:“走吧,我们回家”。
妈妈牵着我的手,像小时侯一样,回家了。第二
天一睁眼,妈妈就站在我面前,笑吟吟地对我说;“太阳出
来了,新的一天开始了,好好珍惜每一天吧。”我搂着妈妈
的脖子,泪水又一次从我眼中滑落。
2002.12.23 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