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马子华回到宾馆时，已是午夜十二点。他朝前来护送的朋友摆了摆手，便一头钻进了电梯。他叉腿站在电梯里，看着电门自动关闭，脑海里却塞满了一块块冰洁光滑的玉石麻将。

    电梯晃晃悠悠地往上升。马子华仰头看了一眼顶部的荧光灯管，煞白的光线刺的他睁不开眼。灯管旁的空调呼呼地排着冷气，将他略显谢顶的头发吹了起来。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头顶，眼光却落在了电梯的镜子里，一位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的男人龇着牙冲他笑。马子华想起不知从哪里听来的一句“名言”———谢顶的男人与平胸脯的女人，都是一种缺陷！他回敬镜子里的男人一个鄙夷的笑，并伸手给了他一拳，嘴里骂道，去你妈的蛋！

    铛———地一声铃响，他要去的楼层到了。

    马子华在宾馆的房间里转了三圈，卫生间———客厅———卧室，他像一只发情的兔子，坐卧不安。最终倚靠在走廊的挂衣柜前出神。他一点睡意也没有，耳边仍旧响着哗啦哗啦洗麻将的声音。今天搓的不过瘾，不到12点就散了场子。全怪安明山家的黄脸婆捣乱。三个钟头打了五遍电话，妈妈的，这种老婆叫我早就休掉了，马子华心里忿忿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进口的“白剑”牌香烟，点然，狠劲地嘬了一口。洁白的烟蒂上便留下唾液的痕迹。他那粗壮的大手与洁白的香烟极不协调，握着香烟的手指像五只探着脑袋的乌龟头，滑稽的可笑。

    马子华曾经看过手相，看手相的人说他这种指尖粗大的人下半辈子会享福，他才不信这套骗人的把术！他想起了今晚麻将桌上的李涛，这小子长了一脸福相，大嘴阔腮的才像个有福气的人。

    李涛是好友安明山介绍的合资伙伴，马子华此次来这座城市的目的是考察电子产品的开发项目，如果考察成功他准备预先投资李涛五百万元。

    李涛狡黠的目光中带有明显讨好的表情。他今晚有意让马子华赢了五万元，在这一点上大家都心照不宣，这就是麻将桌上的生意学问。马子华心里也明白，李涛是放长线钓大鱼，他今天输掉了五万元，明天却有可能换回五百万的投资！

    马子华曾经也用此招术贿赂过一位政府官员。那一晚真他妈的邪门，手气出奇的好，想输都输不掉。他急中生智跑进卫生间拉了一泡屎，擦完屁股也不洗手，坐下来继续打麻将。你别说还真灵，他的手气一下子就臭了起来，一路输了下去。那位政府官员连着赢了三局，乐的啤酒肚子直打颤。临出门怀揣三万元人民币像搂着亲爹老子（他才不会那么孝顺，应该是搂着风骚的情妇），龇着的门牙在灯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

    马子华突然想起应该嘱咐安明山通知李涛明天将企业的资料带来，秘书昨天就在催要这分材料。他拨打安明山的手机，回答他的竟是娇滴滴的声音：“对不起，你拨打的用户已关机！”妈妈的，睡觉到及时！搂着黄脸婆也不怕做恶梦？马子华心里嘟囔着。

    叮咚————门铃在响。这么晚了还能是谁？这个城市对马子华来说是陌生的，此时不会有人来找！

    马子华趴在门上，迷缝起右眼，透过猫眼他看到一张变了形的女人的长脸。他知道是送货上门的“野鸡”，但还是明知故问地道：“你是谁？有什么事情吗？”门外传来一句温柔的声音：“先生，请问您需要服务吗？”马子华心里骂道，服务个球，我马子华混的再惨也不会跟你这种女人上床。嘴上却说：“你往右边靠靠！”门外的女人朝右边移了移步子。他把门上的保险链挂好，从门缝里往外瞧。他看到的是一头上翘的棕红色的头发。马子华将目光往下移，他吓了一跳，这不是长脸也不是圆脸更不是方脸，而是一张标准的柿饼子脸。他猛地关上房门，惊骇地咽了一口唾沫，他联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图画书里的吊死鬼。

    马子华赤裸地站在浴池里，将不锈钢自动调节开关往墙里轻轻一扳，从水笼头里喷出一股冰凉的液体。他浑身一激灵，大脑迅速地反映过来，抬手将开关往墙外打。打的又猛了，他怕水太热，又往墙里推了推。妈妈的，开关往墙里扳应该是热水，这个宾馆和别的宾馆正好相反！

    温热的水冲刷着他略显肥胖的身躯，洗掉他一天积聚的汗臭味。他引以骄傲的器官经淋浴的挑衅雄纠纠地勃了起来。他朝镜子里看了一眼，雾气弥漫了镜子，他赤裸的身子便躲藏在覆盖了雾气的镜子里窥视，多少带有几分猥亵。他后悔没有叫那只“野鸡”进来，管她是不是柿饼脸，完了事就打发她滚蛋！

    马子华穿着浴衣走出卫生间，脚上湿漉漉的一次性拖鞋踩在奶油色的地毯上，交错地留下了两排清晰的足印。他把自已埋进了柔软的沙发里，脚伸到茶几上。他抓起身边的一张报纸，一排巨大的黑体字格外引人注目———治疗性病全国闪电行动！妈妈的，报纸也没了正经事，性病广告做的到处皆是，好像全国人民都得了性病，需要医治。马子华嘴上呸了一口，鄙夷地将报纸扔到一边，

    马子华此时的心里如同揣着一团火，不能平息。他的日光在这间屋子里游荡，最后飘落在墙角的电冰柜上。马子华像长久迁徙在沙漠里突然遇见了甘泉，他兴奋地跑过去，敞开冰柜的门，里面装满了矿泉水、可口可乐、啤酒、雪碧…………马子华的目光停留在一个精致的小瓶子上面，他伸手把它取了出来。这是一瓶二两装的进口名酒XO。这瓶象征身分与地位的洋酒在马子华的心里如同他手上戴着的戒指一样平常。

    酒瓶在灯光的照耀下迸射出华贵的琥珀色的光芒。马子华拧开瓶子盖，一股幽香沁人肺腑，他迷起眼睛陶醉地吸了一口气。冰凉醇和的液体滑过咽喉一直流淌到心里，他想起了第一次喝这种酒的情景。

    那时，马子华应该算是个穷光蛋，他和发妻东筹西借好不容易搞了点钱，开了家小店铺，经营服装生意。妻子平时在家撑持着门面，马子华则负责社交、采购之类的业务。遇到星期天，马子华和发妻便一起去服装销售市场摆摊，运气好了一天能买几十件衣服。生活在忙碌、平淡中度过，日子到也过的清静安逸。

    发妻的姑妈解放前嫁给了一位商人，他们后来移居香港。二十年后，商人死了，姑妈和她的儿子继承了一大笔遗产。改革开放以后，姑妈回大陆探亲，带回了许多时装、手饰、名酒、名烟等物品。姑妈将一瓶XO作为见面礼送给了马子华。

    当时，马子华很不以为然，不就是一瓶进口的葡萄酒吗？有什么了不起！他看见小舅子分到一颗金灿灿的大戒指，心里多少有点忿忿不平。

    几天后的傍晚，他让妻子炒了两个好菜，像喝红糖水一样把那瓶XO送进了肚子里。二个小时后就不再是他了，他醉的头晕眼花，四肢发软，五脏六腑都快吐出来了。整个晚上他就抱着卫生间的坐便器没有站起来过。事后，他咬牙切齿地对妻子骂道，妈妈的，这瓶洋酒还真他妈的历害！

    马子华握着酒瓶伫立在窗前。这座宾馆是这个城市最高的楼房，他住得这套屋子又是这个宾馆最高的楼层。他抬起头，窗外耀眼的繁星仿佛伸手可及。他眺望远方，朦胧可见红绿灯包裹下高楼大夏的影子。他俯瞰楼下，公路上不时有车辆驶过，汽车闪耀的灯光像是萤火虫嗡嗡地在飞。

    突然，远处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寂寥的深夜。紧跟着是击碎玻璃清脆的哗啦声。这两种声音混合着在空气中抖动，像深山峡谷里发出的悠远的颤音，经久不息。马子华寻声望去，看到一颗流星从天边陨落，他的心猛地一紧，握着酒瓶的手不由地颤抖了一下，他的心便跟随这颗流星一直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