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存在此处,生活在彼处 ---我追寻着金鹿。你也许会觉得好笑,我的朋友,可是我仍在追寻那逃避我的幻象,我把一切都撇在身后,我翻山越谷,走遍大地---因为我是在追寻金鹿。(泰戈尔) 我现在的生活乏善可陈。而立之年才开始漂泊到这座繁华的移民城市,日新月异的城市建设让这座都市每一天都在发生着悄然的变化,带给所有人讶异、惊喜和希冀的同时,如影随行的灯红酒绿、车水马龙、夜夜笙歌展现的则是一个永不落幕的舞台,让所有的观众都觉得这美丽的诱惑真真切切到似乎触手可及。 但日日穿梭在这个城市之间的我面对着这个发展迅速、变化万千的社会却总是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安顿生命的轨迹。 平日里的生活单调、原始甚至可以说缺少生活情趣,前途的不明朗、上升的艰难、生存的压力、淘汰的威胁不断地吞噬着我的智力和体力,偷得浮生半日闲只可能是一种奢侈。工作中的拚杀倾轧与静寂下来的苍白虚无不约而同地让人窒息,生存于己而言就是这所有近在咫尺的不得不承受的重与轻,至于生活的压力和生命的尊严到底哪一个重要是根本无暇顾及的命题了。 这个移民城市聚集着与我一样的来自全国各地的人们,更多的是无根无由漂泊不定的一茬一茬的年轻人,滚滚红尘中,每个人都抖擞着精神匆忙来去,歇口气的时候才会用冷漠疲惫的目光仰视一下这个流光溢彩、满目芳华的都市。对于大多数人来讲,日常生活即使不能精致,至少应该偶有浪漫和剌激。于是远隔重洋能听到“三高”穿透阳光的歌声,偏居一隅也能触摸村上春树心灵的律动;南国湿热的黄昏和夜晚里则经常徜徉漫步于好莱坞这个西方桃花源里。 有时仔细体味着这样一种生活,不可能不面对自己心灵的拷问: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我不知道。不知道这种不知所云的怀旧、一意孤行的幻想和顾影自怜的梦呓是怎么样的一种生活! 也许,这是我们在此处的生存? 实际上我解释不清生存与生活的区别所在,但我明白两者都是我的生命存在的方式,即使两者的性质可能会有重大的区别。 当下的、此在的、经常的生活是我此处的生存,而过去的、未来的、偶尔的生活则是我彼处的生活,我生存在此处,生活在彼处。 也许我的理解简单而幼稚,但却真切地感觉到那终极意义上的生活总是离我们这样遥远---虽然我认为终老一生我们都是在此处的生存与彼此的生活中不断地往来穿梭,生命也正是在此处的生存和彼处的生活的交织过程中得以存在和延续。 只是,彼此十分遥远吗?那儿果真繁花似锦吗?即使到达了,我们能体会到那单纯之美、生命之趣吗?有哪座桥梁能承载着我们偶尔一窥它的真貌? 我没法回答,但我会试着用自己的方式从此处出发,轻轻掠过座座桥梁到达彼此,哪怕是小憩一会---那小憩一会的风景,对我来说已经足够。 回家 月华如水,一泻千里,我则是这一望无际的汪洋中的一叶小舟,四周的水面越来越亮,越来越热,而我却只有一点知觉,只有一点力气,只有一点愿望去控制自己的方向---游回故乡,游回童年。不管那路上有多少风雨雷电,不管有没有路标灯塔,我唯一的行动就是向前游,向着故乡的方向游,向着曾经的彼处的生活游。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故乡是我生命开始的地方,又是我永恒的精神归宿,离故乡越远,故乡却更多地在夜夜不断的思乡梦中对我声声呼唤,从离家到回家的风雨兼程正是我的人生之旅。 而青春年少时的欢乐忧伤、腼腆敏锐、狂妄不羁与迷蒙的向往早就刻进了我心灵的深处并在我的人生之旅上打下了深深的印迹。从梦中找寻并触摸这曾经闪烁着动人光彩的蛛丝马迹,正是对于彼处曾经的生活给予我年少时丰富馈赠的感激。 只是每回真正的踏上归乡之旅却不得不承认,我已经失去了终老故乡、失去重返彼处的能力与毅力了。 面对着嘻嘻小儿的笑问客从何处来,我才清醒地认识到,现时的故乡于我而言除了感情上的认同,精神上的眷恋,更多的则是好奇与陌生了,故乡真的是只能从遥远的异乡想念与守望了。 操劳一生的父母,急切地守候着远方游子的归来,想尽一切办法招待久未见面的儿子,兴奋地拉着我的手东家长西家短地说尽一切想说的话,最后在站台上依依不舍、望眼欲穿地目送着儿子的又一次离家并为下次重逢的不可期而背过身去偷偷地拭一把老泪。而他们那自诩极有教养的儿子却从头至尾拽拽地寥寥数语,甚至很多时候夜不归宿,留下他们枯坐在电视机前直到每个电视台主持人礼貌地同他们说声再见。偶尔有一两次蹑手蹑脚地走进客厅,发现他们坐在电视机前依偎着睡着了,望着他们如小儿一般的睡象,细听着他们的鼾声,不由拉起了母亲的手泪流满面,这时他们又会突然惊醒:回来了?想吃点什么宵夜?而我只能背过身去,为自己与他们的疏离和即将再一次离去抱愧不已。 即便如此,我坚信故乡在我心中的分量只会与日俱增,“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在梦里,我还会经常回家,因为,这每一次的回家片断正是我此处生存之外的彼处生活的注脚,把它们串起来正是我曾经生活在彼处的记忆与历史。 上网 我不敢肯定,但我明白,当金钱把生存空间挤压得越来越小,当人们在物欲张扬的压迫下无所适从时,所有人对心灵空间、精神世界的渴望都会是强烈而真诚的。 怀抱着不怕打碎一切的勇气,我如此突兀地闯入了这个叫做网络的世界,当发现在这个世界里可以抛开此前早已固化的面具,随心所欲地挑选一副自己满意的形象去穿越那飘渺的迷雾以寻求情感的喂哺、思想的交流、心灵的震颤与意志的交锋时,人类所有的激情与潜能都会被立即调动起来,哪怕是飞蛾扑火也要孤注一掷地绝尘而去。 只是网络正是以它的真切和虚幻来昭显其存在的全部意义。曾经以为伸出手去,能紧握住另一只同样渴盼真诚与理解的手,能唤起一份新鲜的渴望,能扣开现实世界里尘封已久的心扉,能互相濯洗灵魂深处的垢渍,能抚平对方心灵的皱折,意想不到的是彼此的网络与此处的现实一样,也充斥着矛盾、碰撞、剌激、理解和被理解、误解与被误解,伸出去的常常是柄悲喜双刃,尽兴飞舞的结果却总是两败俱伤,倾城之恋多成为情天恨海,曾经拥有更是转瞬即逝,最后的结局都少不了挥手之间的满腔心痛。这样的故事可能很多都已烟消云散了,对一个时代一个国家而言,个人的故事如何惊心如何动魄都不过如此,但对于每一个体而言,这样的剌痛却是实在而锋利的。 即便有如此的伤痛,我们却不得不承认,隐含在彼处的网络中的精神呼唤的的确确是实在的、强劲的、富有摧枯拉朽般的冲击力的。生存于此处的一天又一天正在消失,而生活在彼处的一个又一个高潮正在逼近,哪怕是一场游戏一场梦,当时间成为虚空,当彼处的生活成为此处生存的点缀,当此处的生存成为彼此的生活的陪衬,那么彼处的网络就承载了我们的理想和梦想,网络将永远是乐观者的天堂,悲观者的地狱,这就是我们无法逃避的宿命,因为无处可逃。 行走 只是在彼此的风景里留连忘返时我们会感叹: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彼处的风景再美,终非久留之地。穷其一生我们很难在彼此的风景里生活,因为我们的心总会为此处的种种世俗之念所羁绊,那生存的烦恼周而复始地困扰着我们的灵魂,营造着幻象的快乐和忧伤。我们可以悠闲恬适地在彼此散步、留影,但我们舍不得放弃的东西太多,与生活在彼处相比,我们可能还是会被迫在此处世俗的世界里生存。 即便如此,彼处的每一处风景都会在记忆深处声声地呼唤我们,虽然它永远都不属于我们,但经历过的山水绝对不会是梦想和虚幻,而是切切实实的存在,在记忆的不断闪回中,彼此的风景用其特有的魅力诱惑我们、给我们许诺:彼处的生活就是一次香花满径的旅程,只要你不停地跋涉,那么最美好的风景永远在前方。
记得王安忆的小说《米尼》中说:人生就象走夜路,会碰到许多岔口,一个岔口就是一种人生,只有天快要亮时,你才会发现自己走的是哪条路,如果这时想后悔想踅回去,一切恐怕都来不及了。 但我并不认为有那种“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的生活。有所选择就代表了你对生活的一种态度,而如果对生活有着鲜明的态度,那么即使是挣扎生存也并不是最坏的生活,最坏的生活实际上是没有选择、不需态度的生活,对新事物没有任何希望的生活,死水一潭波澜不惊的生活,相反,最愉悦的生活则是具有最多机会的生活,是不断地从此处走向彼处的生活。 作为一个旅人,我不明白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活,但正是对彼处的生活的渴望让我一步步从一个阶段向另一个阶段攀升,就象四年前的秋天,深夜徘徊于家乡被洪水围困的大堤上,于沁人肺腑的冰凉中享受着寂静的黑夜,听着天籁传来的空灵的声音,直至天将彻晓才决定踏上通向彼处的小舟。四年弹指间度过了,我从当时的此处走到了彼处,目前的徘徊让我终于明白,彼处于我而言好象总是遥不可及地只差一步,我来到了曾经的梦想中的彼处,但仍然感觉象是在此处生存,那时的彼此又成了现在的此处,现在在此处的一个停滞不前的生存只是为了下一个阶段稳定的提升,为了迈向新的彼处积蓄力量。人生永远处在一种新的生活和心情不断刷新原有的生活和心情的永恒状态之中,一种生活未必比另一种生存更好。并不是改变了目前的生存方式,一切烦恼就会烟消云散,此处到彼处的旅程将永远是艰难而漫长的,大家都是这样踏着不同的桥梁在彼此处间来来往往,只是有时呈现在我眼前的是坚定不移的大步向前的身形,而有时则是游移甚至是漂浮的背影。 不论来来往往中将遭遇什么样的惊异和醒悟,其实从此处的生存迈向彼此的生活的永不停息的过程即是我们所有人生命的目的,我们就是这样在斗转星移、日夜交替中不停地昂首从此处的生存走向彼处的生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