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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趟北京之行是梁生拽着我去的。一坐上他的“奥迪”牌骄车就开始后悔了。脑子里念念不忘那篇还未完成的手稿。报社王主编已多次催稿,说要赶在月底出版一本小说增刊。上个月单位分给一套福利住房,最近忙着装修、购置家俱,总是静不下心来。今天12号,距离月底还有18天。我心里盘算着如何安排这半个多月,对坐在身边专心开车的梁生说:“我们哪天回来?梁生诡谲地看了我一眼,龇着牙笑道:“后天!” 我和梁生是从小光屁股长大的,我们一起从小学上至高中,又一起去云南插队。恢复高考的第一年,我们同时考入一所重点大学。二十多年过去了,如今我在一所大学任教,兼职业余作家。梁生曾是一名机关干部,因不甘寂寞,十年前下海经商,现在也腰缠万贯成了大款。前天,他在电话里对我说,我们好久没有凑在一起了,他明天去北京会晤一位香港客户,要我陪他一起去。当时我没同意,他撂下一句:“去不去由不得你!”便挂断了电话。 汽车驶上高速公路,我们系好安全带。梁生加大了汽车油门,将车速提高到每小时130迈。公路两边的路标警示牌闪电般从眼前掠过,只听见轮胎磨擦油漆路发出的唰唰声。 冬季的阳光透过车窗玻璃,暖融融地照在身上,一会工夫,我便有种昏昏欲睡感。我怕打盹会传染梁生,便打了个哈欠,坐正了身子,抬手扭开了CD机的开关,一支忧伤明快的歌曲从音箱里滑落出来。男歌手赋有磁性的嗓音低沉悲怨,音符撞击着我的耳膜,刺激着我的大脑神精,我清醒了许多。 “怎么样?唱的还不错吧?”梁生问。 “嗯,歌词、歌曲都不错!”我回答。 “我是问他唱的怎样?!”他提高了嗓门。 他的嗓音很独特,略带有沙哑,有种历经风雨,饱经沧桑之感。我沉吟了片刻,道:“真的不错!” “知道吗?他是个流浪歌手,现今在酒巴唱歌,每天晚上只挣二三百元。”梁生拍了拍方向盘,嘴里发出啧啧声。我不太懂梁生的意思,盯着他的脸,试探性地问:“你是说他应该当歌星?” “你以为歌星那么好当?”他看到我满脸的疑惑,问道:“你知道包装一位歌星需要花多少钱吗?” 我笑了,这个我略知一二。前几天看了一部电视连续剧,剧中女主角的妹妹不仅歌唱的好,人也长的漂亮,又会作词谱曲,只因没有资金,便四处筹措,找朋友托音像公司包装、灌带。 想到这里,我答道:“大概需要十多万元吧!” “差远了!你以为像给老婆买几套新衣服那么简单?做一个MTV需要请导演、摄像师、选景、扎棚子,这一路下来成本就是近十万。唱片灌好了,你得做广告,向报纸、电台等媒体推荐,这些没有十多万拿不下来。接下来为了扩大知名度,开个新闻发布会,又得七、八万。”梁生顿了顿又说:“没有三十万是不成的!”我啧啧地直摇头。忽然好奇地问:“你怎么认识他的?” 梁生拿起一瓶矿泉水,我替他拧开瓶盖,他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个精光,抹了一下大嘴巴,道:“说来话长,认识他是去年冬天,在一辆上海开往北京的列车上…………”梁生的话匣子打开了,他这一说便是二个小时。 (一) 在列车上 如果我没有记错,我第一次见到李明山是去年的十一月底。当时我正在郑州考察一个投资项目。考查结束后,我应即刻赶往北京参加一个商品展销会。开往北京的航班需等到明天下午起飞。我心想,这一天闲在郑州不如将时间消磨在路上。我干脆坐上一列上海开往北京的特快列车。找到我的卧铺,放置好行李,刚想松口气,一个声音传了过来:“帮个忙好吗?”我抬起头,一位二十七八岁,戴着墨镜,留着齐耳长发的年青人站在我面前,他正在往行李架上放置旅行包。他的包很大,竖着放站不住,横着放又摆不开。他无奈地冲着我笑。我把旁边的行李往两边移了移,腾出了一个位置,让他的包斜倚在别人的旅行箱上。然后,他取下身上背着的吉他,摘下墨镜,文质彬彬地对我说了声谢谢。 此时,我才看清了他的脸,他长的很帅,一米七八的个头,藏青色的风衣穿在身上极有风度。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进口香烟递给他,他没有拒绝,伸手接了过去。他的手很细长,很白嫩,有点像女人的手。我问他从哪里下车?他说北京!我问你是歌手?他楞了一下,我指了指吉他。他笑了,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看得出,他不善言词,也许是不想说这个话题,我也不好再问下去。 火车徐徐开动,站台上那些卖快餐、食品的小货车被惭惭甩在后面。车箱里不时有背着大包小包的旅客经过。我朝坐在旁边的两位滔滔不绝的旅客看去,目光却掠过他们的头顶射向了窗外。心里盘算着到了北京的行动方案,首先去找老顾主王亚军,这次的行动还需要他帮忙! “到北京需要多长时间?”我的思绪被他的问话拉了回来。 我摇了摇头,道:“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坐这趟车!”我看了看手表,此时是下午三点钟,我估摸着说:“大概需要二十个小时吧。”他眉头微蹙像有什么心事,目光却投向了窗外。 窗外是一片绿茵茵的田野,一掠而过的村庄,和几座渐渐远去的光秃秃的山峰。太阳雾蒙蒙的像是罩了一层白纱,让人心里觉得不透亮。车箱里一位乘务员推着装满食品、饮料、水果的铁皮车走过,嘴里不停地叫卖着。坐在过道橙子上的一男一女两位商人模样的旅客,旁若无人地讲着笑话。再看这个年青人,耳朵上已塞着随身听的耳麦,全神贯注地投入到音乐中了。 太阳一点点落下去,车箱里的光线也阴暗了许多。开始有人找出食品解决晚饭问题。我和他打了个招呼便去餐厅吃饭。等我回来时,他正抱着一盒方便面吃的满头大汗。看见我,他笑着问:“吃饱了?”我嗯了一声,并不想坐下,我点上一根烟抽了起来。 “你烟瘾挺大,一天一盒不够吧?”他看了看茶几下面烟灰盒里的一堆烟头说。 “差不多够了!”我吸了一口烟继续说:“吃喝嫖赌都能戒掉,就他妈的这烟戒不掉,你说怪不?” “不奇怪!我要是有了钱,一样也不戒。”他突然哈哈大笑,笑了几声又戛然而止,像是自言自语:“因为我没有钱,所以什么也不用戒。”看着他一惊一吒的表情,我怀疑他神精有问题,好奇心驱使我继续和他聊下去。 原来,他是四川人,歌唱的很好,四年前来北京求发展。他先后在全国青年业余歌手大奖赛中获得三等奖。北京市卡拉OK大奖赛中拿过优秀奖。他这次来郑州是参加歌咏比赛。我问得了什么奖,他很平谈地伸出一根手指头。我由衷地夸赞道:“你前途无量啊,一定能成歌唱家!”他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没用,这年头只要有钱就成,有钱能使鬼推磨。”听到这里,我联想起他前面说的那句,因为我没有钱,所以什么也不用戒的话,仿佛明白了许多。 我们谈的很投机,他的口才很好,我们聊的话题也很广。从人性的虚伪到社会腐败的阴暗面,他分析、阐述的头头是道。但语气里却明显地让人感觉到他已看破红尘。他告诉我,他来自农村,父亲早已去世,母亲拉扯着他们兄妹艰难度日。高中毕业时,他考取了北方的一所重点大学,但为了不再给母亲增加负担,他流着泪偷偷撕碎了大学入取通知书。 说到这里,他把头扭向黑洞洞的窗外。此时,一列火车相擦驶过,能看见对面车箱里,灯光照耀下人头攒动的旅客。他沉吟片刻,又继续说,他音乐天赋很好,二十岁那年在省城举办的业余歌手大赛中获得第一名。身边的人都说他将来准是歌星。第二年在老师和同学们的鼓励下他来到了北京。到了北京他才明白,自已太天真。像他这种人北京到处都是。 他说,他叫李明山,常在“香格里拉”大酒店的酒吧里唱歌,叫我有空去找他,还送给我一盒自已灌录的磁带。 也许是昨天晚上睡的太晚,加上旅途劳累,我躺下一会便睡着了。 早上醒来已是六点半,他盘腿坐在床上听音乐。看到我醒了告诉我,他已经打听好了,火车七点一刻到北京。 火车徐徐进站,这辆跑了二十多个小时的列车,像一头卸下重担的老黄牛,鼻子里发出噗噗的声音,终于站着不动了。我们相跟着下车,站台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川流不息,通过地下通道时我回头找寻他,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梁生半天没有说话,我余兴未尽地问:“完了?”他嘿嘿一笑,说:“到了北京你请客!” 我急了,嚷道:“为什么要我请客?是你拽着我来的!说好了费用算你的!” 梁生道:“你想啊,这么好的素材要是写成小说,那稿费……….” 我笑了,骂道:“稿(搞)你老婆个×。” 梁生哈哈大笑,喝了一口水继续说下去………. (二)香格里拉酒巴 在北京除了开会就是和朋友喝酒 ,成天忙的不可开交。第六天晚上,我和朋友在酒店吃完饭出来,送走了朋友,独自站在大街上,看见对面不远处的高楼上,旋转灯闪动着红红绿绿的大字————香格里拉大酒店欢迎您的到来!我想起了列车上结识的李明山,大步朝对面走去。 酒巴里音乐声很大,座位上几乎坐满了人。舞台上两位坦胸露背的女人,扭腰晃屁股地嚎叫着一首外国名歌。我找到坐在巴台上喝酒的李明山。他看到我很高兴,老朋友似的招呼我坐下,给我叫了一杯威士忌。音乐声震耳欲聋,我怕他听不见,使劲扯着嗓子:“你——怎么——不唱歌?”他回了一句,我没听见,摇了摇脑袋。他拽着我坐在离舞台较远的角落,说:“我待够了这不人不鬼的地方!”他厌恶地扫视了一眼舞台上风骚的女人。 他掏出一根香烟递给我,是那种三四元钱一包的“中南海”牌香烟。接烟时我看见他手腕处缠绕的纱布,但又不好意思问。他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说:“我差一点去见阎王。”我吃了一惊:“为什么?失恋了?”他没有回答,吸了一口烟,开始述说他的爱情故事。 认识她是我来北京后的第二年。有一天,我在酒巴里演唱,发现一位女孩子独自坐在角落里喝酒,她长的很漂亮,清澈的眼眸与酒巴污秽的气氛格格不入。没想到她竟然点我唱歌,我问她想听哪一首?她说随便。我给她唱了一首张学友的《一千个伤心的理由》。我唱完了,她却哭了。整个晚上她就坐在那里,直到十二点,她才喊来服务小姐结帐。当她得知点一首歌要一百元时,臊迫的满脸通红,哀求地说,我明天来交行吗?最后是我过来替她交了钱。过后她常来,每次都默默地坐在角落里听我唱歌。就这样,我们相识了。 她是山西人,在北京上大学。毕业已经半年了,她想留在北京,但又愁于联系不到单位,要知道外籍户口进住北京比登天还难!我们同病相怜的两个人相爱了。当时她借住在同学家,我那间小屋只有十平方米,容不下两个人。我们去郊区租了间平房,虽然离城市远了点,但那毕竟是属于我们自已的天空。我们在那间温暖的小屋里同居了,我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她不久也在一家大酒店里某到一份工作。那段时间,她快乐地像个小妇人。每天早上我们一起去马路边等车进城,她晚上下了班便去酒店等我回家。夜晚我们躺在床上拚命做爱。她性格温柔恬静,趴在我怀里像只听话的猫。她的皮肤光滑细腻,富有弹性。抚摸着身子下面丝缎一样的女孩,我像游曳在海洋里的鱼,酣畅地只想死去。那些日子我很幸福,只要不失去她,用什么代价换取,我都心甘情愿! 半年后,她心情很不好,成天闷闷不乐,郁郁寡欢。我怕她离开我,我太爱她了!我不能没有她! 说到这里,他傻呆呆地看着我,我看见他眼底涌出泪水,他并不擦拭,任凭眼泪往下流。他继续说下去。 终于有一天她对我说,她想和同学一起出国自费留学,这是她唯一的出路,求我成全她。说完就捂着脸哭了起来。我心如刀割,我懂得,她一走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我将永远失去她!那天,她哭了一夜,我也一夜未眠。 第二天早晨起来,我对哭的眼睛似铃铛的她说:“你走吧!我还有十万元钱一起拿走吧!”要知道那是我每晚在酒巴唱歌辛苦赚来的!是我留着准备找唱片公司灌带用的! 她听完抱着我的腰号啕大哭,一直哭的跪了下去。我也哭的泣不成声,我把她抱到床上,她拚命撕扯我的衣服,我们开始疯狂做爱。那天我没有去上班,我们相拥着躺在床上一整天。 他的眼泪顺着脸颊流到了嘴里,滴落在前襟。我虽然替他难过,但终看不惯一个大男人守着这么多人流泪,他接着说。 她走的那天,我去机场送她,她恬静地像个天使。她握着我的手一刻也不肯松开。我看见她忧郁的眼睛像是阴天里的一朵云彩。她进安检时的回眸一笑,像是拍摄的画面镜头,至今定格在我的脑子里。 他终于忍不住擦去脸上的泪水,用手在身上摸索了一阵子,无耐地伸出手。我愣了一下,立即反映过来,慌忙递给他一支烟。他使劲吸了二口,看着青烟从手指间婷婷袅袅升入空中,不再言语。 接下来不言而寓,就是现在的结局。我不再问什么,陪着他默默抽烟。没想到他又继续说。 开始二个月,她常给我打国际长途,每次都哭的泣不成声。她说白天学习,晚上打工,很苦很累,她真的后悔出国。我安慰她要好好学习,注意休息,不要太委屈自已,并奔命唱歌存钱给她寄去。我有时一晚上唱到五场,疲于奔命在各大酒店之间,为的就是多挣点钱。就这样过了二年……….. “结果她说她不回来了!”我接过了他的话题说。 “嗯,在我们火车上相遇的第二天晚上,接到了她的电话…………” 说完这些,他平静了许多。他站起来,道:“我该上场了,明天晚上你再来,我请你喝咖啡。”我也站了起来,和他握过手,看着他走上舞台………….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到了北京的当天晚上,辞别了客户,我便拽着梁生去了李明山常去的“香格里拉”大酒店。这个素材很好,我想面见本人,写成剧本。我们找到一位服务小姐打探李明山的下落。她看了我们一眼,很平淡地说:“他走了!”我一时性急喊了出来:“走了?去了哪里?”她说:“回四川老家了!”我和梁生对望一眼, 无不遗憾地走出了大酒店。 冬季的夜晚寒风飒飒。灯火通明的大街上铺射了一层银白色的霜冻。不知哪个方向漂荡着一首刘德华的歌曲。站在这座全国人民爱戴向往的首都北京,我突然心生感慨,这个城市里还有多少像李明山似的人物呢?梁生拍了拍我的肩膀径直往前走去,我只得跟在他的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