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和她之间如果有个第三者的话，我俩面面相觑的场景可能会让此人误以为在照镜子。在她目瞪口呆地望着我之前，我已经瞠目结舌了一小会了。

事情和讲故事有关。

虽然她娘矢口否认，但我还是坚持认为小民主喜欢看书喜欢听故事是随爸爸的。她对故事的渴求在我看来到了贪婪的地步。家里近千本故事书，她早就翻了个遍，但她还是喜欢坐在大人身旁，每天最少要讲五本以上。与其说是听故事，不如说是检查监督你叙述故事的质量。任你有一页的疏忽，或是偷懒少讲一段话，都难逃她的法眼，马上翻回去要你讲到她满意为止。

当然了，此前的那些书多是连环画性质的，由于她的欣赏水平的迅速提升，单方面的灌输式故事叙述法早已被互动的双向式所取代。比如讲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讲着讲着她就开始笑起来了，这个很funny,我喜欢。为什么你喜欢？因为它keep on saying same的事情。（看，这已经上升到总结分析的高度了吧）。比如讲孔融让梨，刚开始说名字，她脸上的问号就往外蹦：dragon?不是，你说的是恐龙，比如你妈妈那号的。爸爸讲的是孔融，是一个小朋友。哦…

但是，一些故事她可以理解，比如画蛇添足，叶公好龙，甚至杞人忧天，盲人摸象。比如爸爸讲完了会问她：

Why画蛇不可以添足呀？

答：Because蛇没有脚。

Why叶公看到dragon会跑呀？

答：Because他不是真喜欢dragon,他Scared了。

Why杞人担心天掉下来很Silly呀？

答：Because天不会掉下来的。

Why几个盲人摸象后说出来的全不对呀？

答：Because他们没有看到象的全部。

但有一些故事看起来很简单的她倒是不甚了了。比如讲司马光砸缸，讲曹冲称象，甚至讲乌鸦喝水，似乎这些看起来和经验有关的故事她都是从头至尾满脸问号堆在脸上。讲完了，爸爸只好遗憾地拍了拍她的肩头：不能怪你呀，本来你现在的智力水平就比不上成年乌鸦呀。

有些故事，看似简单，也许她听懂了，但她完全不容易接受。比如讲孔融让梨，边讲边观察她的反应，看来没有茫然写在脸上，于是我开始循循善诱了：小民主呀，比如有三个APPLE，一个大的，一个小的，一个中等的，你和哥哥，弟弟一起分，如果由你来分，你会首先拿哪一个？小家伙不假思索地说：我要BIG ONE。那怎么可以呢？你应该选小的嘛。她不解地问：WHY？因为你要做一个NICE的GIRL，你要体谅弟弟，让着哥哥，你要拿最小的，把大的好的让给哥哥和弟弟。她还是不解地问：这样就NICE了？是呀，你要不要做一个乖的，很NICE的小朋友？她点了点头，那好你现在想拿哪一个？没想到这回她说的是：我要ALL，我的APPLE我不想给别人吃。当时让她老子老羞成怒：讲了半天，你油盐不进，还不如不讲呢。你你你，你这什么素质呀。

但是，所有的高深故事比起龟兔赛跑来，都不值一提。那还是朋友从中国带来的一本《365夜故事》，龟兔赛跑嘛，讲起来不费吹灰之力呀。我讲得口沫横飞，她听得眉飞色舞。听完了，她还要来场情景喜剧，爸爸，你做一下乌龟，慢慢爬，我来当RABBIT，我跑给你看。啊，这是一个美好的一天里的多么美好的一个故事呀。

第二天接着往下讲时，发现这个龟兔赛跑还有（2），讲着讲着，我眉头紧锁，她听得也眼珠乱转。这个故事是这样的：第二次比赛时，乌龟要求从山顶上开始比赛，比赛一开始，乌龟把自己团成一团，从山上滴溜溜滚下来，很快就到达终点了，所以它又赢了。这个故事我自己都没有把握好，她就开始发问了：WHY它可以滚下来？嗯，因为它把自己团成了一团了，象一个球一样，当然可以滚了。嗯？乌龟是一个BALL?（好象不是哦）也许是吧，可能小乌龟团起来可以团成一个球？那为什么不叫小乌龟和兔子赛跑？嗯，我会注意，以后就这样叫了。这个故事虽然不完美，但至少谎圆过去了。

问题出在第三天的那个瞬间，翻过去，我直接崩溃了，居然还有龟兔赛跑（3）？这回剧情是这样的：兔子比赛开始就一直向前冲，但是，乌龟把它的兄弟姐妹们全叫来了，它们隔一段就放一个乌龟，隔一段再放一个乌龟。就这样，无论兔子颠得多快，但乌龟总在它的前面，最后等兔子冲到终点线前，乌龟已经慢吞吞地撞过线了。

我吞吞吐吐结结巴巴地把这个故事刚讲完，心里已经开骂了：这哪个乌龟王八蛋编的故事呀。你他妈怎么叫我和小孩子解释这个权谋呀。果然，孩子听了，木然半天，最后她小心翼翼地求证：好多乌龟？我惭愧得好象自己就是其中一个作假的乌龟，低头嗫嗫：嗯。她也低下头去思考了，最后抬起头来，继续疑惑地问：WHY没有好多兔子？我想了半天，实在没有再好的答案：嗯，这个兔子家里人都没有了，只有一个哥哥叫兔崽子，他没有办法帮弟弟赛跑，因为他去编这本故事书了。哦…

我把那本书扔一边去了，也不管它到底还有没有龟兔赛跑（4），但我心里明白，小民主总有一天会明白这个故事的。而且我以为，多知道一些这样的故事也许对她来讲是件好事，世上的事，多经过一些也许会让你的阅历更为丰富，这样别人乱出牌时即使你不跟，你也会知道你到底输在哪儿。

只是我没有把握她到底会在多大程度上熟悉或者说喜爱上这些此前她无法理解的东东，好象刚才我又让她分三个APPLE，这回她主动说了：我要最小的，我惊奇地问她WHY，她抬起眼睛看着我说：BECAUSE我喜欢你们说我乖。

当时我心里没有任何感觉，无喜亦无忧，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心里在说：孩子，别怪爸爸。纯洁天真都是美德，但是，如果能让你健康快乐而不受伤害地成长，有没有这两个美德我真的不CA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