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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月亮的中秋
(一)
夜幕开始拉下,她独自在外面闲逛着。 街上的人,三五成群。在湖边的长凳上,坐着几个花季少女,其中一个手捧鹅黄色的玫瑰,娇艳可人。她们似乎是学声乐的,她们在用高低中音部轻声吟唱不知名的乐曲。身边站着几位男生,看上去象她们的追求者。年轻人的脸上所洋溢着的快乐和满足,却令她更加伤感。曾经,她也是快乐的。 今天是中秋夜,她推掉了所有的应酬,准备和家人吃一顿团圆饭。自从她辞职开了这家货运公司,几乎没有和强安心地吃顿饭。强是在农村长大的,他骨子里有着及其保守的本性,对于她长期出外应酬,尽管他表面上从未明确表示反对,但她看得出来,强很不开心。 五年的婚姻生活,她是不快乐的。尽管在别人眼里,有婆婆帮着照看孩子料理家务,先生保守且没有任何不良嗜好,她应该满足。可对她来说,自小任性惯了,从一个被父母娇宠的不知俗事为何物的女孩,到为人妻,为人母,为人媳妇,这种角色的转换让她有点无所是从。更难的是,让她屏弃近三十年的所有的思维方式、价值判断、生活方式,去适应并接受一个浑然不同的另一个家庭并成为他们中的一员,难度实在不小。 “来生做女人纵然有万般好处,仅此一点,我也要放弃。”自己开公司,做为一个女人人来说,的确很累。可是,她宁愿辛苦点,在外面多跑些,外面的苦和累比起家里观念和价值观的不和谐,她宁愿选择前者。 不知不觉,已到了家门口的那条小巷。远远地,见家里的灯亮着,看上去很温暖,也很诱人。她似乎能听到女儿的撒娇声,闻到婆婆可口的饭菜香,看到强温和体贴的笑脸。 她抬头看看天,今天多云,看不到月亮。忽然很想家,不是眼前的家,是父母的家。多希望能再在自己父母身边撒撒娇,释放她的女儿心态。想到这里,眼睛竟有点湿。 “我讨厌婚姻,我厌倦了这种相敬如宾的日子。我讨厌自己扮演的温和乖巧的媳妇妻子的角色。”眼前那温和的灯光现在看上去那么刺眼,且透着寒光,让她打了个冷颤。忽然,她很想放纵自己,尽情地哭一回或笑一回,在这个看不到月亮的中秋节。 她转身,把小巷深处的那盏灯光抛在蒙蒙的夜色中。
(二) 中秋的夜,属于感觉,属于思念,属于团聚时的圆满,更属于独处时的凄凉。 节日的欢乐,溢满了街头。她跟着人潮,毫无目标地走着。 在街的一角,有个别致的酒吧,招牌“夜的醉”在霓虹灯的映衬下,象是幽魅的诱惑。她拢了拢被风吹得有点散乱的发丝,迈了进去。 酒吧里人不多,一小伙刹有其事地在吹萨克斯管,乐声悠扬,带着点感伤。她选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下,要了2杯鸡尾酒,吧姐说,这酒叫“死之吻”,口感好,后劲足。 燃上一支烟。平时她不喜欢抽烟,但在适合的心境下,她会点上一支。她喜欢看烟袅袅飘起再至灰飞湮灭,很有一种自毁的悲壮。 她闭上眼睛,音乐听起来伤感得有点荡气回肠。 “张总今天怎么有雅兴来酒吧?”很熟悉的声音,是熟人,她有点尴尬。她不想暴露自己的脆弱暴露,尤其是在异性面前。 她坐直了身子,微笑地着:“石总好,中秋之夜也一人来酒吧?”石梁是她的一个客户,做建材的,尽管生意上来往较多,但彼此之间还不算很熟悉。 “是啊,一人在外闯荡。这不,中秋也没个伴。”他的声音很有磁性,带着点苦笑,让她联想起烟的味道,苦苦的,有点辣,在这个灯光昏暗,情调低靡的酒吧里,让人心气飘渺。 俩人无语,各自品抿着酒,飘忽地听着音乐。 从他握杯的手腕上,她看到一条疤痕很深很长很宽,酒杯握在他手里,似乎也有点不稳。 不知何时,乐手停止了吹奏,换了一张由小提琴为主,配上钢琴和小型管弦的音乐。曲名叫《ONCE IN A RED MOON》,乐声缠绵,古朴且清幽。象一个痴情的女子,在灯火阑珊月色如虹的月夜在思忆已渐朦胧的爱情;又似多情的月光,贪恋人间的合欢,贪婪地尽浣三千群山,或在倾诉对夜的流连和或是对晨曦的期盼。 此种沉默、偏执和幽怨的氛围,随着“死之吻”在体内的作用,她的目光显得游离而不知所措。 “张总,你没事吧?”石梁的声音把她总虚幻中拉扯过来。 “没事,”她微微笑着,“醉在音乐里了。” “是啊,但我一般独处时不敢听这种音乐,尤其象中秋这样的夜晚。”他举杯抿了一口酒,苦笑着。 她看着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很亮,沉稳且若有所思。她不由自主地总会把眼光停留在他的那条伤疤上,似乎,她已经被伤疤里的故事吸引。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今晚,她有一种强烈的倾诉欲望。工作中的,家庭里的,一直以来,她总是默默地一个人扛着。结婚后,她最大的变化,就是让人感觉不象女孩时那么任性和娇弱,依赖性被岁月漫漫地消磨了。 去依赖谁?在现代快节奏且超压力下,人人都疲于自保,谁愿意再去承受原不属于自身的压力?向家人抱怨或倾诉,或许是可行的,但由于她和强之间观念相差太大,往往这种倾诉会变成解释和争执。与其这样,不如沉默。 想到这里,她苦笑着。 “能冒昧说一句心里话吗?”石梁问这句话时,倚着靠背,吐一口烟再深深地吸进去,烟圈在晕红的灯光照射下,象粉红的问号。 “说吧。” “今晚的你,很美。弱的,感性的美。”烟雾后面,看不清他的表情。 “哈,石总在笑话我。美,或不美,已经不是我这个年龄所讲究和追求的了。”好久没有异性在她面前说此类的话了,也许是她表现得太坚强了,也许在男人的世界里拼搏,她自己也几乎不拿自己当女人了。但此刻的她,觉得这句话很动人。 话题,就这么拉开。“摩尔”和“中华”的烟蒂,在彼此的烟缸里,堆砌成山形。“死之吻”的五杯空杯在桌前立着。她觉得好久没和人这么痛快地说话了,象回到从前,那个快乐的,无忧虑无牵挂无负担无忍耐的从前。眼前这个男人,尽管还不算了解,但感觉很亲切。 音乐不知什么时候已换成Brian Kennedy 的《YOU RASE ME UP》,Kennedy的声音沙哑且有磁性,象是忧伤恋人在低诉。石梁拉着她的手,滑进了舞池。 他的手很宽,很温暖。踏着舞步,微醉地靠在他的肩上,他的肩很厚实,很阔。可能是酒意吧,她并未感觉不自然。石梁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拥着她。 一曲接一曲。她的思维似乎处于停滞状态,让感觉弥漫。 “累了吧,天快亮了。”低沉的声音,把她从恍惚中拉扯过来。 “是啊,天亮了。”她幽幽地,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事实上,她一直没有抬头看他。 “今晚过得很愉快。”石梁笑道。 “恩。我也是。太晚了,我也该回家了。”她努力地镇定自己,笑着。 “那好,我送你,外面的空气一定不错。”石梁说。 天上还是笼罩着厚厚的云,很寂静,只有路灯在拉长着他们的影子。有点清冷,她不惊打了个寒战。石梁脱下外衣给她披上,衣服上余留着他的体温,暖暖的。 他们走得很慢,似乎这种节奏能留住时光的流逝。 她看到家了。家,按她的理解,目前就是一个维继曾经一起走进陷阱的两个人在他们所设的陷阱里一起挣扎的纽带,只是两性欲望最底线的满足之处和血脉延续的正常渠道。“家”本身所蕴涵的精彩和美丽对她来说已荡然无存。 她宁愿就这么,和身边的还有点陌生的男人静静地走下去。生活,或许本身就充满陷阱,而人总是知道前面有陷阱却无法避免地走下去。 分手时,石梁吻了她的额头。
(三) 开门进屋,发现强坐在沙发上,满屋的烟味,他平时几乎不抽烟。 “昨天临时有业务洽谈,太忙,忘了跟家里招呼。”她掩饰着刚才的慌乱。 强看着她,试图在她脸上看出破绽,更希望从她嘴里听到关于未归的合理理由。她的回答让他彻底失望。传统而保守的强感到一阵反胃,看着眼前镇定自若的妻子,感觉好陌生 他爱她,几乎百依百顺地爱着她。她不爱做家务,他请乡下的母亲来帮她;她辞职下海,尽管他不赞成,但还是支持了。只要他能做的,都做了。可是,一直以来,他感觉自己还在她的世界外徘徊,而且越来越远。 今天(不,应该是昨天了),听说她回家吃中秋夜饭,他特地买了她最喜欢吃的螃蟹和龙虾。等她不来,他几乎找遍了她能去的任何地方。车祸、绑架,能想到的,他都想到了,能找的,也都找了。结果,他的好友电话告诉他,在酒吧里看到她了,和一个男人。他不信,但他还是去验证了。 “休息吧,我困了。”她说完便进了卧室。 在她身边躺下,能闻到气息里的酒味,和呛鼻的男人的烟味。他压抑着愤怒和落寞,躁热难耐。撕裂她,占据她的欲望充斥着他的整个神经。他粗暴地撕开她的衣服,狂乱地舔吻着她。 她在反抗。他用手堵住她的嘴,使劲地挤压她,在她的挣扎中,他感到从未有的快感。看着她痛苦地痉挛,看着她在他的力量下渐渐地瘫软,看着她,直到她不再动弹。他跪下来,虔诚地吻着她,可是,他的热度无论如何也无法阻止她身体的冰凉。
强,看着镜中的自己。青绿而涣散的目光空洞而遥远。这,才是真实的自己,一个靠近魔鬼边缘的人。 他拿起刮胡刀,在手腕上,深深地,切了下去。好痛快,血,真温暖。 看着窗外,天有点微亮,还是多云。看不到太阳,但是,霞光流于天际,好美,象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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