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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提起过香港的青春片、成长片《记得蜜桃成熟时》和《记得香蕉成熟时》系列。如果没记错的话，它们同时也是限制级的影片，稍微用一点想象力可以轻易地猜出片名中两种水果的隐喻。 从男性的角度看，真正性感的水果是桑葚和草莓，它们都具有引人遐思的色泽与质感。德伯家的少爷亚力克就用草莓来挑逗纯真、贞洁的乡下亲戚苔丝，——初出茅庐的金丝基在本段落流露出令人心疼的羞怯与惶恐。我怀疑就这段表演而言，其他任何一个版本究竟还能不能产生出其右者？ 草莓！谁可以告诉我它到底寓含着什么象征？它的成长是如此鲜明地揭示了这样一种过程：从青楞苍白（天，这多么象青春期贫血的脸色）到娇嫩红润，从酸怯生涩到甜美浓醇，这是怎样的一种经历，象初潮，初吻，甚至初次妊娠，象经过了青葱岁月而渐渐圆熟芬芳的人生。 伊萨克.波尔格（瑞典《野草莓》，英格玛.伯格曼导演）会记得，少年时的某一天，年轻表妹莎拉泪花涟涟地回答他，她还是决定嫁给西格弗里德。——“茫茫如水一般日子淌过，如风的呼吸记忆于我”，在老宅的野草莓地，这个旧居的下午无信件焚烧，惟独她始终在梦里缠绕，恒久美丽，终究缥缈。 6岁的小西格拉（挪威《草莓孩子》，导演安.兰伯格）也会记得，在妈妈怀孕后，她也如此许愿，愿胃里有个小孩儿。她把一颗硕大的野草莓放进衣服里，挺起了肚子。终于，有一天，在森林里，在挪威的森林里，她遇上了两个迷你版的可爱孩子。——她知道，兑现了兑现了。我也知道，兑现了，膨胀的母性如何使童话变成了现实。 上面提到的《苔丝》中这个段落还很容易让人想起伊甸园里的亚当和夏娃，当然，换了行为主体和重要物证。我阅读有限，至今尚未看到一个以伊甸园里的引诱为主题的电影文本。前布拉格电影研究学院教授米兰.昆德拉在他的短篇《代表永恒欲望的金苹果》中写到的马丁，为便于追逐女人他为自己设定了虚构角色——电影导演，以他的热情，本来很有希望贡献出一出解构式版本，惜乎他志不在此，使我这一愿望终究成为不可能的任务。 爱情与苹果间的瓜葛也许是文学史中最被滥用，最俗不可耐的关联。无论从造型还是从颜色来看，苹果都满足着市民化的审美趣味，富贵而且甜俗。以苹果喻指爱情，犹如以鲜花喻指女性，以苹果喻指女性面颊，反证着想象力的贫乏。——但毕竟这是一种极其淳朴的抒情，它让我想起五十年代粉扑扑的年画，乐观向上，喜气洋洋，让人忍俊不禁。 即使在严肃拘谨的国度，这种浪漫也得到有节制的抒发。朝鲜电影《苹果熟了的时候》，青年男女在集体合作社里收获苹果，也收获着爱情。《苹果熟了的时候》——施笃姆在他以诗意闻名的小说作品中也有同名的阴柔篇章。 《南方周末》上的沈宏非“写食主义”专栏曾提到“蛇果”，作者不遗余力地反复证明着这一粤语名称与伊甸园的典故，与宗教学、人类学的蛛丝马迹的联系。而我因此想到另一种被禁忌的爱，在伊朗导演萨米拉.莫哈马尔巴夫的名为《苹果》的影片中，一对孪生姐妹从出生后就被关在庭院的篱笆后面，她们的父亲向社会工作者辩解：我的女儿就象花朵，日照使她们枯萎。 也许下面这个例子出现在此不太恭谨，如果要评选哪一只苹果承载着最多的情义，我看答案毫无疑问的应该是《上甘岭》里的那一只。 一个龌龊的想法，——我认为荔枝、红毛丹也是儿童不宜的水果，表皮的粗糙狂野与内里的肤如凝脂形成强烈的反差，品尝的经验中混杂着一丝肉欲的诱惑，吃起来脸红，略有一些负罪感。 几年前我经过一次海南儋州，这是北宋著名荔枝品鉴家苏东坡曾经停留的地方。一行人在一个农庄游览时，一个浓眉大眼的当地女孩子抛给我一个木瓜。3分钟后，我嘴边一片狼藉，傻呵呵地问还有吗，姑娘却拂袖而去。我蓦地反应过来，惘然若失，——在《诗经》的年代，如果在《诗经》的年代，也许，也许她有以身相许的意思，少年不解风情，犹如春风过驴耳，对牛弹“有所思”。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卫风.木瓜》里提过。闻一多先生讲解时说过，在自由恋爱的年代，夏季果熟时，青年男女在树林中静坐，女孩子看上了谁，就用水果掷他，被投中的人得把随身玉佩回赠，约为夫妇。——在我看来，这又类似施笃姆《茵梦湖》的情景。 《摽有梅》里说的是一个怀春女孩子的心事：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用白话译文来填小柯给《贫嘴张大民》写的片尾曲《日子》十分妥帖：树上的杨梅落啦，还剩下不到七成；爱我的人儿你呀，改天来娶我回家。后面两段的内容照《诗经》的惯例，用比兴来表现情绪的递进：杨梅只剩三成，今天就是好时辰；杨梅要掉光了，你他妈倒是说句话呀！——急了，可爱得很。 1945年，从前线归来的保罗.萨顿（《云中漫步》，a walk in the clouds，导演阿方索.阿鲁，主演基努.里维斯）做起了穿军服的巧克力推销员，在南部，他邂逅了墨西哥裔女子维多利亚。他鬼使神差地答应假扮她的新婚丈夫一同回家。收割葡萄的那一天，丈夫们把他们的妻子抱进装满葡萄的宽阔木盆，在吉他和拉丁节奏的鼓点中跳起欢快的舞蹈。香冽的葡萄原汁如雨水纷飞，及女人们如淋浴般裸露的腿，这一切都让年轻的保罗.萨顿为之迷醉。他把维多利亚追进卧室，在激情难抑的一刻却忽然想起她的身孕，于是神色平静地离去。——维多利亚在床上蜷缩起了身体，这是婴儿在母亲子宫里的姿势，它流露出巨大的幸福和安宁。 ——我们说的还是葡萄吗？再扯下去就是葡萄胎了。 齐天大圣孙悟空是一个天生的无厘头，朴素的民间音韵学者和重度强迫狂患者。他偷吃蟠桃后就开始了叛逃，受到葡萄的点化就选择了悟道。但《大话西游》的这个段落出现了真正的硬伤，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串，提子！而且还是加洲品种，卡百利2号！——这令人不得不感到啼笑皆非。 1943年12月3日，维多.唐.科里昂（《教父I》）看了看圣诞前的集市，然后走向停靠在路边的汽车。在经过一个水果摊时他停下了脚步，选了三个柳丁橙。 这时，枪声响了。 为父亲复仇的迈克尔.科里昂终于迈出了他走向江湖的第一步。事毕他暂避在父亲的故乡西西里岛，在那里，温暖湿润的地中海式气候催生了柠檬与葡萄的丰收。 一天，在夹竹桃的花丛间，他看到了从葡萄园归来的艾波洛尼亚。这个端庄娴静，具有希腊人面部特征的橄榄油色皮肤的当地姑娘让迈克尔象中了邪一样目瞪口呆。傍晚，他向她父亲要求认识他的女儿，大大咧咧的神情混合着一种残忍粗野的举止和优雅从容的气度，——这是一种可以同时征服男人和女人的气质——可以说，一个青年教父的人格此时已初见端倪。他们的爱情后来有了结果，但艾波洛尼亚最后还是死在科里昂家族的仇家精心布置的爆炸中。 伤愈后的维多.唐.科里昂与其他几个黑手党家族开始了新一轮谈判。他要求允许他的爱子返回美国。他说这番话的同时，我们注意到，他的面前是一盘，西西里葡萄。 它提醒着他的家族血统中快意恩仇的基因，它提醒着伤心的往事，朋友不再柔情蜜意，时代不再歌舞升平，象地中海地区的一句谚语——世上不会有永久的和平，除非让葡萄酒变回葡萄汁。 不久，科里昂家族果然食言，迈克尔归来，疯狂的报复于焉展开。如果其他几个家族知道这抵死的仇恨和血腥的杀戮，在上次的和会上，那一盘西西里葡萄已经给予了足够的暗示，他们一定会痛感生命如此荒谬，而命运如此无情。 几乎在同一年，上海大亨陆浩天（《岁月风云》，原型似为杜月笙，吕良伟饰）看惯了无常江湖，历经了动荡硝烟，亢龙有悔，退意萌生。这个夏天，他一生唯一钟爱的女人（叶童饰）已经沉疴不起。他坐在病榻前，低声相询这个32岁才开始跟随他的寡妇：我给你削只棠梨，好吗？ ——在我看来，香港拍严肃沉重的作品始终显得轻佻草率，他们会轻易将传主的生平历史淹没入风流韵事，将时世掌故演义成野草闲花。《上海大亨》的感染力也不过如此，——惟独这声询问，象一个没有下联的对联，一个没有右幅的门神，一句没有回应的倾诉，在我的心头留下一段空白，不禁一阵恻然。 直到陈果《香港制造》的出现，1996年，一个普通的社团头目，以同样小心翼翼的神情和精雕细琢的刀法，为手下弟兄分切一个西瓜。顿时，这一情景象一个迟到了很久的遥相呼应，让我为之豁然开朗。我看到一个家长似的老大极力维护着团结，平衡着周围；我看到一派family day的和乐气氛。——40分钟后，少年中秋把枪口对准了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陈果，陈果。——这是一个多么令人开胃的名字。 陈果生于海南岛。十多岁时随家迁往香港。 我一直在猜测：是不是马尔克斯的创作谈题目《番石榴飘香》带动了《番木瓜香》和《榴莲飘飘》这些片名的出现？ 《榴莲飘飘》的封面广告词十分幽默。它幽默的程度甚至超过了片中的两首插曲《原始社会好》和《婚礼进行曲》。 “两个女子的生活世界，一个果王贯通的中港情谊”。 ——这恐怕是对该片最漫不经心的诠释和概括。 榴莲，它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味，而同时富含有多种养分。它是植物族类中的刺猬，既可自保，也能伤人。在片中，它第一次出现是凶器，第二次出现却是厚礼。我们该如何认识这个道具，不，这个角色的意义？它是一个饱含善意的提醒，一个唤醒良知的劝谕？它主张诚挚的认识与了解，平等的交流与沟通，不论财富或者名誉？ ——我宁可忽略所有这些想当然的象征。“老大在家”给我的讨论版转来一篇帖子《我为什么要拍三陪小姐的纪录片》，我忽然想起了这部电影。我祝福你们，我想把苍白的祝福给予你们，愿你们健康，快乐，谋生不易的女孩子们。 热带水果的香味，往往初次接触时并不能完全领略。去过星马泰旅游的朋友们知道，榴莲是不允许带上马来西亚航空的班机的。与之形似的菠萝蜜，气味也极其浓烈馥郁。我以前觉得，番石榴（芭乐）略有一丝狐臭，芒果略有一丝尿膻，木瓜略有一丝奶腥。 而木瓜其实正是丰乳的食品，南食里有一道传统的菜式“木瓜花生煲”，就是产妇催奶的良补。所以，我见林心如用索芙特木瓜香皂做减肥广告，不禁就捏了一把冷汗。——在我印象中，上一次木瓜跟乳房发生关联大概是唐朝。安禄山练习投掷，误中太真右乳，搞不清楚是无意还是故意。 旅法越南导演陈英雄在《番木瓜香》拍竣后动情地谈到：木瓜是一种水果，而在它还是绿色的时候又是一种蔬菜；男人见到绿色的木瓜是在它烹制完毕装盘之后。而完成摘收、洗净、剥皮、做菜的，是女人。因此，绿色木瓜的形象使我立即想到女人在家务中的操劳。番木瓜香，对我来说即童年时期对母亲操劳的回忆。 这一番话，——我想，一定会令他的母亲欣慰，甚至也许会令所有的母亲和女性产生共鸣。在东南亚的许多国家，都遵守着一条不成文的约定，男人之间无论多么强硬的对话都绝不允许诋毁对方的母亲。谁首先违反这一禁忌，则表示他可以迎受对手的反唇相讥，表示他漠视自己的出身和来历。这样的人除了会被族长引为羞辱而逐出门户外，通常也会遭到异姓的排斥。 还想罗嗦的一句话是：本文所有水果和爱情的典故应该都不适用于粤地。在这个古汉语音韵和语法保存最为完全的地区，水果传情这一优美的古风却遭到粗暴的待遇。如果一个广东人叫你去“食蕉”，你千万别把他当作善意；同样，“杏加橙” （屳家铲）也不是祝福词，那很有可能是对你家族的一个恶毒的咒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