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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白》
俗话说，猪来穷，狗来富，旺财讨了个彩头，于是请罗瞎子算算。罗瞎子掐了掐手指说，后山的小路在西方兑位，五行属金，属金是白色，合四季之秋，这只小白狗在桂花开的时候来了，好兆头！旺财，她是从你家哪个门进来的？旺财说，从后门进来的。罗瞎子翻了翻眼睛又算了算，你是民国五十九年生的，兑命，生气在西北，六煞在东南，你家后门朝西北，她走的是天门，从狗来的方位看，大吉。 旺财高兴地说，承蒙你吉言。不过，罗瞎子眉头一皱卖起了关子说，旺财，你家大门的朝向不怎么好，有时间我帮你扯扯向。旺财说，现在到处都在搞开发，我这房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拆，改门蛮费事的，先帮我治治吧。罗瞎子接过旺财递过来的两包烟和二十块钱，用手摸了摸，又翻了翻眼睛说，乡里乡亲的好说，你在门口砌道墙用石灰粉粉。 小白来的那年冬天一窝下了六个，旺财喜得合不拢嘴，六个狗儿加在一起卖了六十块。那是一个暖冬，午后阳光明媚，大地晒得暖烘烘的，当最后一个狗儿被捉走的时候，小白站在门口那堵石灰墙下，看到小狗装进剜了窟窿的蛇皮袋子里，她一反常态变得焦躁起来，围着旺财的裤脚转来转去，不停地嗷嗷叫着，眼里水汪汪的，那模样真是惹人怜爱。 第二年春天，小白又下了一窝，小狗满月后活蹦乱跳地在草地上奔跑。草儿柔柔，风儿轻轻，狗儿肥肥，有的憨态可掬，有的活泼淘气，有的望着天空中飘飞的风筝追逐着叫唤，有的干脆撒开蹄儿跟着地上的孩子一阵阵疯跑。这时候小白站在山坡上，头朝太阳张大嘴巴，时不时放开喉咙叫上几声。旺财说，狗叫春了！ 狗叫春比猫叫春好听，猫叫春大都在夜里，那叫声象啼哭的小儿，一个比一个哭得厉害，让人听着心里惨兮兮的。狗叫春是在白昼，听到召唤后追求者络绎不绝地从四面八方赶来了。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白雪公主，直到牧羊犬英格兰来了，小白才开始注意到自己光滑的臀部，柔软的躯体和没有一丝杂色的毛发。她躺在草地上，是绿茵丛中的一团春雪。英格兰是一匹纯种的英国名狗，它生得高大英俊，棕黄色的毛皮光鲜鲜的看上去十分流畅，健壮的四肢，发达的肌肉，走起路来很有节奏，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显得孔武有力。这是一场浪漫风流的爱情，没有人能阻止这疯狂的爱，一个落日的黄昏，命运把它们的身心紧紧地连在一起。第二天，旺财看到小白和一匹大黄狗身子连在一起，便操起木棍骂了一声狗日的把它们打开了。他不懂这场迟来的爱，更不知道狗也有爱情。
没过多久，村干部上门做工作说，隔壁几家都答应拆，旺财你家没问题吧？旺财问，赔多少钱？村干部说，你家三列平房每列一万共三万，另外在路边安排二列宅基地。旺财说，赔这么少免谈。村干部解释说，平房每列一万，楼房每列二万，都是这个价。旺财说，他们答应拆他们拆，反正我不拆。 规划区内的几家相继拆了，过几天挖土机来了，那长长的铁臂就象电视里的变形金刚，不过碰到顽石它也没法子得用炸药轰。爆炸时小石头象黄蜂似地飞起，小白没有见过这场面，为了肚子里的孩子跑得老远。旺财听到爆炸声烦心，不是小石头把瓦砸了，就是冲击波把玻璃震破了。他骂道，个狗日的！不顾老百姓死活了，要是把我家狗打死了起码要赔一千块。他不说房子，反正房子迟早是要拆的到时候再说。 挖土机距离旺财家二十米的地方小白生了，一窝下了五个，小白带着它们躲在一处废弃的猪窠里，在炮火中坐月子。挖土机越来越近，离旺财家三米的地方停住了。这时候又有干部上门了，据村干部介绍说来的是县里干部。县里干部问了问情况，做了做工作就走了。县里干部就了不起了，旺财照样没答应。没过几天挖土机开走了，旺财家的三列平房仍然屹立在断岩上，一条横贯南北的山脉拦腰截出了宽约三十来米的通道，这条通道是通向正在兴建的开发区的门户。
初夏时节，梅雨刚歇，新荷飘香，白天的蝉，晚上的蛙，一个比一个叫得欢，叫得旺财有些心烦。一天，月上树梢旺财来到罗瞎子家。罗瞎子问吃了没有？旺财说吃了。罗瞎子说，你是来问你家房子的事吧？旺财说，正是，昨天儿子打电话回来埋怨说人家叫你拆就拆呗拗么事筋呢？你说做人难不难，当初要是一口答应了，他一定会说我老了没有用，这么大一栋屋只要三万。你帮我算算，今年运脚是不是没走好。罗瞎子问，你家的那只白狗下了吧？旺财说，下了，这一窝五个。你说怪不怪，其中有一只狗儿通身是黄的，但是四只脚是白的，颈上有一圈儿白的，鼻梁上也有一块白的。罗瞎子嗯地应了一声后说，你家后面的祖山幸亏挖的是右边的白虎，要是左边的青龙挖了，这屋再不能住人了。如今白虎无处安身了，附在这只小狗身上了，这狗叫"四蹄踏雪"。这一窝下了五个，正好应了五虎之数。旺财说，看来这白狗是个灾星，拉到菜场去卖它算了。罗瞎子说，狗娘不能卖，当初她来的时候走的是天门，要是卖掉反而不吉利，只是五只狗儿要早点卖出去。旺财问，我家的房子到底拆不拆？罗瞎子闭上眼睛算了算后伸出了两根手指。旺财说，两个月后拆？罗瞎子摇了摇头。两年后拆？罗瞎子又摇了摇头。旺财迷惑了，罗瞎子说，二十年后拆。 从此以后再没有干部上门做拆屋工作，听说挖土机开往工业园了，这里开发出来的住宅小区地基卖得差不多了，进小区的路再没有扩宽的必要于是到此为止。旺财看到拆迁的几家先后在路边盖起了楼房不免有些懊悔，那个叫"懒蛇"的家里穷得不得了，也跟着按规划盖起了四层楼房不知想了什么办法。 旺财家右山墙外的断岩有十几米高，过去由北到南的顺山路挖断了，现在出门由南到北往高处走，应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句话。旺财家地处城乡结合部，站在城区马路上朝这边望，有人说是台湾岛。岛上除旺财家外，另外还住着三四户人家，修路把自来水管挖断了，于是吃水成了问题，这些日子大伙儿靠一口老井挑水吃。 那几户人家要么在城里工作单位有房子，要么在外打工过年才回来，留在家里能说上话的没几个，旺财找了几次村干部，村干部不耐烦地说，当初叫你拆你不拆，现在开发商走了找谁要钱去？找水厂水厂说不是他们挖断的，找县里县里叫村里解决，找村里村里推给开发商。旺财生气地说，你们村里没得钱吗？村干部说起了横话，得了，你去告呀！旺财窝了一肚子气回家后把小白打了一顿，边打边骂道，狗日的！最后实在没法子几家凑钱把挖断的水管接上了。
小狗应该说没有狂犬病，但是没有人来捉，旺财犯难了，狗儿一天大一天，一天比一天吃得多。既然卖不出价钱，看来不如送人。送的人大都是亲朋好友，人家五块十块地给，或者一包烟一瓶酒地折价，回来时没有空手总算没赔本。五只小狗送出去了四只，最后一只怎么也送不出去，送不出去的那只就是"四蹄踏雪"。每次捉的时候，小狗犯犟不说，狗娘老是护着，旺财打了几回，越打越犟，狗儿犟，狗娘也犟，于是也只好作罢。 先是城里有打狗队，后来村村成立了打狗队，对流浪狗不问来路一律就地正法，要是去年小白一定难逃厄运。小白现在是看家狗，打狗队来人作了最后通牒，明天再不去防疫站卡耳作疯狗处理。卡耳就是给狗注射狂犬疫苗后，在耳朵上戴上耳环作为标记。 收养一只流浪狗没赚什么钱反而要赔钱，旺财心里有些不愿意，不送到防疫站卡耳万一出门让人毙了不划算。老伴去世得早，平时身边也没有个孩子狗也是个伴。看着小白鞍前马后，摇尾撒娇的样子，旺财心一软把她带到防疫站挑了只粉红色的耳环。至于那只小狗，它既然赖着不走，让它自生自灭算了。 几个月过后，小狗长成了大狗，娘儿俩个走在一起很有阵势，旺财似乎忘了罗瞎子当初说的白虎星下凡这些话。
一天传来捷报，公开通缉的那只疯狗，被打狗队围在百里外一座孤山野洼里当场打死了。稍后形势缓和些，领导在电视上作了专题报告，报告中说各单位要密切配合严防死守，坚持打狗不放松，不过各地临时组建起来的打狗班子纷纷散了。 冬天到了，旺财又担心起来，打狗队走了，偷狗队就要来了。看到身高体壮的"四蹄踏雪"，他动起了心思，想叫人来套走卖几个钱，又有些于心不忍，晚上翻来覆去想了一夜，第二天早晨起床后准备叫人来套狗没了。个狗日的！谁偷走了？旺财站在门口骂开了，他知道偷狗的人听不到，但是不骂出来气没地方出。骂完后，他不禁有些纳闷了，昨晚一夜没睡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狗娘怎么也没有叫唤？难道是"四蹄踏雪"预先知道有人来套提前跑了？转念一想，这个白虎星没了也是件好事，算是折财消灾吧。 "四蹄踏雪"神秘失踪后，小白大病了一场。起先几天不吃不喝躺着，后来勉强站起来也是个病怏子，走起路来一点精神也没有，每天很少出门，食量也很小，生人在门口过路叫都不叫。过了一些日子，身上的骨头都露出来了让旺财看着心疼，他叹了口气说，狗老了。小白仿佛一下子衰了，小白变成了老白，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吃东西慢腾腾的。过年儿子回来后说旺财捡了一只老狗。旺财说，刚来的时候才不是这个样子呢！他开始关注起老白的身子了。 开春后，老白的身子有些好转，胯子壮实了，臀部变得圆鼓鼓的，比过去好象胖了些，头上戴只粉红色的耳环，走来虽说没有从前轻快，但脚步似乎踏得更稳些。老白性情变得凶悍了，生人来了张牙舞爪地叫得很厉害。后来老白闯祸了，邻居找上门来说狗把他家的宝贝孙子咬了。这还了得！旺财把老白狠狠地揍了一顿，然后赔了一百多块钱药费，人家说要带孙子去注射狂犬疫苗。老白气得说不出话来，要是说得出话来一定找他理论。她躺在地上睡得好好的没招谁没惹谁，那个小调皮蛋用棍子去戳她的鼻子，疼不过她抬过头来用鼻子把他的腿撞了一下，只不过撞了一道红印子，要是咬一口那细皮嫩肉的受得了吗？旺财也真是的，不看受伤的地方有没有牙印子，就不分青红皂白一气乱打，真是老糊涂了！
老白比小白成熟丰满，完全没有当初来时那副怯生害羞的模样，该做么事不该做么事不要人吆喝。老白平日虽然吃的是粗菜淡饭，但旺财没有亏待她，每天都能吃个肚儿圆，直到有一天旺财不得不离开老屋。 这事还得从水说起，旺财是个节约人，一年四季都能听到他家那口老水缸龙头下面泉水叮咚。记得一部电影里有首歌儿叫《泉水叮咚》，歌儿里是这么唱的：泉水叮咚，泉水叮咚响，跳下了山岗，流过了草地，来到我身旁，泉水啊泉水，你到哪里去？唱着歌儿弹着琴弦流向远方。旺财至今还记得这首歌词，当年他和儿他娘去城里露天电影院看这部电影回来后就怀了儿，儿他娘很喜欢唱这着首歌。后来儿他娘死了儿考上了大学，就象这首歌儿里唱的，唱着歌儿弹着琴弦流向远方。 开发区修路把自来水管挖断后虽然重新安了水管，但新接的水管两头在山坡上中间埋在马路下，两头高中间低水流不畅，加上岛上的几家大都是留守人员用水量不大，另外还有两家跟旺财一样泉水叮咚，天长日久水管渐渐锈蚀了，水量越来越小，左边山坡上地势最高的一家，有一天终于断水了。 老水井被开发区垃圾污染了，只能靠吃自来水。没水吃不是件小事，缺水的第一家先到下一家挑水，后来下一家水也没了，于是便到下一家的下一家挑水。这么下去总不是个法子，台湾岛总有一天会成为无水岛，于是大家想办法重新安装水管。 水管子不能走老路，再不能横穿马路了，得重新找一个接水口。从最近一个水口接管子，有人估算了一下，岛上几家共同集资安装，平均每家要摊三千块。三千块可不是个小数字，旺财听到这话后首先投了弃权票，他家地势最低离马路那边老水口近，把龙头打开后还有牛尿那么大，他想不可能断水，大不了最后变成泉水叮咚。 承头主事的人说，旺财你这次不接将来没水再想接，就是出钱大家也不会答应。旺财说，不接就不接，有么事了不起！当面呛了人家一句。他心里打起了小算盘，通往开发区的马路不可能只修三十米宽就算了，台湾岛总有一天要解放的，将来要是搞开发把马路扩宽房子一拆安水的钱就白花了。他对罗瞎子说的二十年后拆房子这话将信将疑。
狗怎么办？总不能送到菜市场去卖它吧。冬天就要来了，旺财有时候想，要是偷狗队偷走了，那也是她的命，夜里听到狗叫也不起来。说来也奇怪，七年了，地处路边的旺财家，狗竟然没有被人偷去。老白经历了多少劫难旺财并不完全知道，他只知道狗眼睛肿了三次，腿瘸了四次，有次肚子裂了半尺多长的大口子，还有一次失踪三天后不知道怎么跑回来了。 老白不知道旺财这些日子怎么变了一个人似的，动不动发脾气打她，有时不光几天不给饭食还把她往外面赶。是她做错了什么？老白无法揣摩旺财的心思。狗不管怎么打也不走，几天没喂食依然天天回家而且肚子是圆的，看来是到左邻右舍讨食去了，没有他也饿不死，于是旺财答应儿子过去住个把月。临走的那天，狗象往常一样亲热地把他送出门，旺财挥了挥手说，回去吧！狗把他送了一段就回去看家了。 儿子儿媳待他不错，说是让他过来带孩子，实际上是把他接来一起住，他们知道老头子脾气犟，舍不得他一亩三分地还有那间破屋，不找点事他是不会过来的。孙子上幼儿园有专车接送，旺财平时没事就帮儿子看看家。旺财到了城市夜里怎么也睡不着，总觉得防盗门没有狗看家让人踏实。 眼看春节就要到了，旺财要走，儿子叫他过完年后再回去。一天，旺财独自一人来到超市，用自己的钱给孙子卖了一只白色玩具狗。孙子玩具多，喜欢玩电动汽车，狗玩了几天就丢到旮旯里去了，旺财捡起来洗洗晚上带着它睡觉。 今年是百年不遇的大雪，旺财没想到老白这个时候下了一窝。
这是一个大雪飘飘的寒冬，老白从垃圾场刨食回来肚子疼痛难忍，走进狗窝就再也没有出来，夜里下了四个。雪越落越大，几乎把狗窝填埋了，老白在里面窝了两天睡不住了，她想出门找点东西吃，不然过些时日狗儿没奶吃。 从狗窝里爬出来，一步一步走得很艰难，乳头拖在雪地上冰凉冰凉的。雪比她身子还白，老白是一团雪球，在雪地上走着滚着。垃圾场被白雪覆盖，冰层把食物包裹凝固了，地面上硬邦邦的，用脚怎么也掏不出来。老白凄怆地叫了几声，她感到悲哀。旺财走后，她一直靠在这里找食物过日子。旺财临走的前几天没给她喂食，以为老白到邻居家讨吃的去了，其实她谁家也没去，每天都是在这里吃饱后回家。 下雪天人们懒得出门，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老白在几家门口徘徊了一阵子，转来转去也没有得到一点食物，最后只得回到狗窝。狗窝里很温暖，一家人挤在一起，母亲温暖着孩子，孩子温暖着母亲。老白把一只只小狗舐得很干净，毛绒绒的小家伙睁开眼睛，你望着我，我望着你，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那模样很可爱。 老白肚子实在有些饿了，奶水渐渐被小家伙们吸干了，这样下去不是个法子，她又来到了垃圾场。冰天雪地里，她用爪子使劲地刨冰，终于刨到了一根骨头。骨头上的肉香只有她能闻到，老白把骨头叼在嘴里，就象咬着一块大肉那样兴奋。 狗儿一天天长大，老白天天在狗窝和垃圾场之间奔忙着。她学聪明了，刨食不如守候，人家扔掉后就马上扑上去。她现在每天都吃得很饱，奶水很充足，狗儿们长得很好，一个个生得骠肥体壮。 这场雪整整下到大年三十，那天老白早早地来到了垃圾场。这时走过来一个老头，老白三步两步地窜了过去，原来不是旺财，狗鼻子也有失灵的时候。老头扔了一包东西，里面全是鸡杂碎，老白高兴地汪汪叫了两声，咬着尼龙袋就往家里跑。孩子们，妈妈今天给你们带来了过年礼物，大家可以美美地吃一顿了。跑回去后她傻眼了，天地之间一片白茫茫，哪里还有什么家，狗窝被雪压塌了。老白发疯似地叫着，用脚爪使劲地扒雪，狗儿终于一只只从雪里掏了出来。 旺财走之前找过罗瞎子。罗瞎子说，狗是艮命，艮的卦象是山，山是土堆起来的。旺财是兑命，兑命属金。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狗命里的土，正好生旺财命里的金，旺财离不开他家那只白狗。 开春后旺财回来了，老白带着四只活蹦乱跳的小狗，从一个破牛棚里跑了出来。狗又下儿了，旺财嘀咕了一声，他不知道冬天里的故事。 （全文完）7218字 寒天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