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和人不一样

我很惦记伯父。伯父与我父亲自小就相处得非常融洽，老哥俩儿这一辈子没红过脸。我的父亲出生于农民家庭，伯父从来不让我的父亲去做农活，极力主张他去读书，致使我的父亲受过中等教育，还练得一手好字，因此留在城里，虽然是一个不很大的城市。

    因为两家时有往来，我和伯父相处得也很好。同时，我对伯父还有一种感恩心理──缘于当年他对我父亲的谦让。伯父和我一样从来没发胖过，身子骨很硬朗，一看就是一个勤劳而又朴实的人。伯父唯一的嗜好就是平时爱喝几口。伯父来北京的时候，我与伯父交杯换盏之际，凭我感觉，我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上次堂哥到北京来，我还额外准备了两瓶茅台、新买的衣服和钱，让他转交给伯父，即堂哥的亲生父亲。我记得把堂哥感动得当时流下泪来。

    伯父的一生却又有点不幸：伯母因病去世之后，伯父后找的一个老伴没过几年，又比伯父先走了一步。

    堂哥堂嫂到北京来，我一边盛情款待，一边希望他们照料好伯父，让他安度晚年。我已知道他们与伯父之间总有磨擦。同时，我极力提议让他们劝伯父去与我父母一起生活。我的理由非常充分：他们哥俩成年之后，一直没在一起。我的父亲反正也退休了，他们每天一边喝着小酒一边聊天，岂不乐哉？我另外让堂哥带给伯父的伍百元钱，声明那是伯父去我家的路费，专款专用。同时，我还再三开导堂哥再给伯父找个老伴。事先，我听说过伯父有心重建家庭，堂哥和堂姐极力反对。我还听说，伯父在外面找女人，他们曾与伯父大闹一场。

    堂哥见我问及此事，便解释道：那个寡妇心术不正，图的是他手里那几个钱。

我说：找个小姐还得给小费呢，人家图他的钱，也是正常现象。谁愿意和穷光蛋过日子呀？

    老人是“老小孩”，做儿女的责任，是哄老人如何开心起来。伯父来北京的时候，我曾奉劝伯父再找一个老伴，伯父听得心花怒放，深以为是。我帮伯父还物色了一个，并让他们见过一面，可惜对方对我的伯父却没动心。

    堂哥堂嫂走后，我给父母打了电话，说我伯父如果去我家里，每天必须有酒有肉好好招待，不许给脸色看。而且不许用我伯父的钱，如果钱不够用，就向我要，父母欣然同意。

    可是，伯父一直也没到我家里定居，尽管我打电话催促过他。我估计他可能是放不下堂哥说的那个寡妇，我偷偷地笑了一下，于是没再强求，只希望他早日得手。

    不久前，我忽然接到电话：伯父被车撞了，而且伤势严重，我当即给父母汇一笔钱，并通知他们立刻赶到伯父家里探视。我因公务缠身，实在不能前往。后来听说，伯父终因伤势过重，撒手人寰。我想，伯父也许命该如此，如果听我的话去了我家，想必就能避开这一劫了。

    事后，我从姑姑和父母嘴里，知道伯父的日子过得实在有点凄凉甚至有点凄惨。堂哥和堂姐总为伯父仅有的那几万元积蓄放在谁的手里保管争执不休，不仅不同意伯父和那个寡妇来往，一不高兴都不让伯父去谁家里吃饭和住。他们也不让伯父去我的父母家，怕别人笑他们不给老人养老送终。伯父先后几次都想服毒自尽，却又担心世人说他是被儿女逼死，让活着的儿女背上死人的阴影。

    当初听到伯父的死讯，我仅仅是叹息几声。等我知道了某些内情，我的眼睛湿了。

堂哥堂姐相继又为如何分配伯父留下的“遗产”以及肇事单位对伯父的经济补偿闹得天翻地覆，甚至几百几十也都各不相让。他们的家境都还可以，为何把钱看得那么重呢？难道他们就没想过是否应该忏悔？我甚至可以认同欺骗朋友的人，却无法接受虐待老人的人。我们可以选择朋友，但对自己的生身父母却是别无选择的选择。况且，自己也有老的一天。

    人和人不一样。

    我都怀疑伯父之死，乃是伯父因为儿女，刻意给自己的生命提前写的句号。

                           完稿于2006-09-28-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