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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光,照地堂 阿宝常常做恶梦。 躺在床上,阿宝喜欢搂着自己的双手放在胸前。 阿宝个子不高,人也不胖,典型的南方娇小女子。一张饱经沧桑布满皱纹的脸,一颗颗指甲盖大小的老人斑依稀可见。据说大凡上了年纪脸上才长斑的女子,年轻时都是皮肤很白皙的。别看是张老脸,仔细端详,竟然是张相当清秀的脸,纵然岁月怎么无情,也掩盖不了曾经的美貌。阿宝眼睛小小的,柔和的目光透露出她温顺的性格。她的鼻子小小的,老皮老肉的嘴也是小小的。嘴唇肉很薄却很有一番说不出来的风韵,尽管阿宝人已接近九十高龄,还会让人想起“樱桃小嘴”这个美丽的字眼。 奇怪的是,阿宝哪里都长得很小巧很精致,偏偏就是手掌脚掌的骨架子很大,估计比一般女子的起码要大三分之一。阿宝那双大手就压在胸前,沉沉的,难怪会做恶梦。她总是在自己响亮的呼噜声中突然“哎呀!”一声乍醒。阿宝胆子小,不用说,又是梦见什么让她胆颤心惊的东西了。 阿宝梦得多的,是被紧锁的城门挡住了回乡的路。 也难怪,阿宝的命运真是颠沛坎坷。谁会想到,现在手勤脚快的她,当姑娘的时候是个什么都不会 说她是娇小姐其实也不确切。阿宝出生在珠江三角洲靠近省城的一个村镇,从小父母双亡,虽然有个大哥,却是个烂赌鬼靠不得,就跟了大姐一起生活。大姐的夫家开毛巾厂,虽然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却也不用耕田,所以阿宝自然就不懂什么耕作。旧时女子无才便是德,没爹没娘的阿宝也没人出得了那份闲钱供她读书。于是她就经常和姐妹们到处玩,听古仔(粤语:听故事)睇大戏(看粤剧),有时候也听大人使唤帮人看看孩子什么的。童年的生活很艰苦却也很快乐。天长日久,阿宝记住了很多故事和粤语童谣,比如什么“鸡公仔, 尾弯弯, 做人新妇(粤语:媳妇)实艰难……” 、“点虫虫,虫虫飞……” 、 “落雨大,水浸街,阿哥担柴上街卖,阿嫂出街着(粤语:穿)花鞋……” 还有什么“排排坐,食粉果……” 、“年卅晚,行花街……”等等。这些故事和歌曲后来就成了她给儿女和孙子孙女睡前的例牌节目。阿宝故事讲得很生动,歌唱得很有韵味,小孩子总是百听不厌,不睡觉也老缠她唱歌讲故事。 走日本(注:因日本人侵华逃难)的时候,十来岁的阿宝很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不惜长途跋涉追随已经北上做生意的大姐。路上碰到差佬(注:警察)盘查。差佬怀疑带她走的那个妇人有拐卖嫌疑,警告阿宝说: “妹妹仔,她会卖了你的!听我话啦,赶快回去吧,上面的日子很苦的!” 阿宝不怕。她没有被贩卖,但是没想到她从此就背井离乡定居在那个山城的一个小村里,真的过上了苦日子。在那个动荡的年代,大姐实在没法再照顾她,就把她嫁给了当地一户清贫的农家。 可怜的阿宝,洗衣做饭都不会,现在还要下田种地,谈何容易啊?初时毛手毛脚的阿宝免不了挨骂。幸运的是,阿宝遇到了个好脾气又心疼她的婆婆,耐心地手把手一样一样地教她做家务干农活。晚上累了一天的阿宝只要躺在床上,就会梦见自己偷偷南下跑回故乡,无奈在梦里那必经的省城城门总是在她到达前就关闭了,冰冷的城门让她灰心丧气。 阿宝后来总算习惯了山村的生活,和大姐家也有了联系,隔个十年八年的也借着儿女嫁娶孙辈读大学等等的机会相互走动走动。可是好景也不长,自从儿子娶了个能干的媳妇,那媳妇总嫌她手脚还是慢,成天对她翻白眼指桑骂槐。媳妇进门没几年,疼她的老公也因病去世了。虽说阿宝脾气好大多时候骂不还嘴,婆媳关系还是紧张了阿宝后半辈子。 阿宝最亲近的大姐也去世多年了,有的时候她也会和家人提起她故乡的外甥外孙,他们也很久没有来探望阿宝了。阿宝年纪大了,虽说拄着个拐杖照样走得不落后小辈年轻人,毕竟是不灵便了。阿宝的耳垂大大的长长的,按国人的说法是个长寿的标志。小姑娘时就穿好的两个耳洞空闲了大半辈子,孙子孙女小时候总好奇地去摸摸捏捏。现在穿金戴银的人又多了,后辈也给她买了她喜欢的金耳环玉手镯。阿宝走路迈的步子大,挂在长长的耳垂上的那对耳环就一晃一晃地摇啊摇。 阿宝是个老太婆了,可是她不像一般的老太太那样爱唠叨或者和其她妇人一起东家长西家短地八卦。讨年轻人喜欢的阿宝现在住在女儿家,帮着照看孩子买菜做饭。空闲的时候,就打开电视追连续剧,偶尔打个盹;或是开了音响听女儿为她买的粤剧碟,有时会去散散步。阿宝有什么烦恼的事常常放在心里,很少让儿女孙辈操心。老太太的嘴角常常挂着隐隐的笑意。不笑的时候,阿宝细小的眼睛总是那样眯缝着仿佛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若有所思…… 每年子子孙孙一家大团圆的时候,小辈都会举杯祝阿宝长命百岁。阿宝现在仍然字圆腔正,眼明耳聪。童年收藏至今的粤语歌曲故事和往昔岁月,仍然清晰地留在她的记忆里,你想听哪样她就可以给你娓娓道来。听,她又在唱: 月光光照地堂 月光光照地堂
2006.8.28. <embed src=http://www.3qq.com/play/html/11/53622.htm> ※※※※※※ 知足常乐,助人为乐,自得其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