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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底下,才肯对自己承认寂寞。
其实不该寂寞。我是栋梁,是英才,容貌外表,内里才干,无一不全。开私家车,坐一百平方的独立办公室,只身处一人之下,即便老总做决定也需要看我脸色。
可是,我寂寞。也是有家庭的人,可年界四十,功成名就之际,我寂寞到骨头里。而原因简直平凡卑微到极点, 与妻没有共同话题,并不找借口,的确没有任何事情可以交谈。
她有着与我全然不同的世界观,那就是她认为自己的美貌会永驻。美丽是需要代价的,她擦擦抹抹,搞得脸上看不到本来颜色。为了可以美丽,她不生孩子,为了能够美丽,她效仿君子远庖厨,这些都没关系,我并没有太重的儿女心,我也可以请钟点工来做饭做家务,但她整夜换着法用不同报章杂志上介绍的美容方式在自己那块试验田上搞科研。
我十分不耐,我厌恶每天晚上回来看见她用不同颜色的面孔迎接我,我懒得看到她。
但或许女人都是这样的,尽量去适应的结果是,在她面前,我似木雕,想转换个表情也千难万难,我乃沉默是金好榜样。
不过,妻也有个好处,从不过问我任何事情,她给我自由,我给她安逸生活,物物交换。只是,我从不知如何挥霍自由,我只是在办公室略微逗留,我对外边与妻同样的女子没半分兴趣,我的自由形同虚设。
但,有些喜欢网络,置身其中不必伪装,无需迁就,为所欲为。找个看得懂中文字的女人随便胡扯,我并不仔细看她们回复了些什么,我只自顾自说话,似乎需要将现实里积攒的言词倾泻一空,然后离去。几天后又是另外的名字出现,不,我不与同一个女子重复讲话,我讨厌她们罗嗦纠缠。 认识她很偶然,挂进那个文字聊天室后,我正要开始察看文件,却被屏幕上她的话吸引住目光。
且云雨.不问是缘是劫对游客某某说:“放着金剑,铜剑,铁剑你不练,专练银剑(淫贱);搁着上键,左键,右键你不练,专练下键(下贱)。”
我嗤一声笑出来,心想这人倒也有趣,刚巧看到屏幕左边列表中她的女子头像,于是过去与她招呼。
“这位大姐,借一步说话。” “等,义正词严规劝宵小ing。” “是你名字诱惑,须怪不得他人唐突。” “我若叫做‘干掉布什’,他会即刻前去行凶?那我倒要尊他为英烈楷模了。” 我笑不可抑:“他如何宵小你?” “不必你管,我自己摆平。”
我打开她的介绍资料,看到她留下的说明:并不坚强,在金魔,银魔,色魔来袭时,我常大败,从此劣迹孽运,不由分说,昭然若揭地行使。
肯以本性示人者,可有禅心?呵,这会是怎样的女子。我靠回椅背,准备观看她挥洒。
却见她与我说:“怪你,宵小逃逸而去。” “又非十恶不赦,何必赶尽杀绝?” “呵,也是,且随他去。” 我很久不曾有欲望聊天,此刻她的敏捷,简练与犀利,使我想与她交谈。 “有一个请求。” “请讲” “可否去水下一谈?” “需要理由。” “为免遭议论。” “那是别人思想活动,与我无干,否决。” “在下面可以放开话题。” “非礼勿视,看客们知道规矩。” “倾谈生活,一吐烦恼。” 不知怎的,我似想象出她双手乱摇的模样:“不不不,我不做垃圾桶,切莫对着我吐。” “我做,你吐。” 她轰然大笑,在屏幕上打出N个哈字:“好好,你做,但无论你怎样能干,似也轮不到我吐。” 压抑住嘴角的笑意,我啐了一口: “呸,讨厌。“ “咦,本以为是个爷们,怎地讲话这样娇嗔?来,给我摸一把,究竟是男她还是女他。” “给你摸,让你知道什么是伟岸。” “呵,十八摸,你定住别动,我细细进行。” “来,下去给你摸。” “不,需要光亮看仔细。” “替你秉烛。” “烛光摇曳下,会以为你在不安分跳动。” “不盼望借机逞凶?” “你在跃跃欲试,已殊无挑战。” “难道你只打没把握的仗?” “不喜俗套而已。” “无需防范严密,私聊罢了。” “若宴可为鸿门宴,这水未必不是硝镪水,我小命颇为金贵,不下。” 在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内,我不断奉劝她与我私聊,都被她或以歪词邪理,或以五花八门的借口巧妙回绝。她讲话生动简洁,我丝毫不觉时间流逝,直到老板打来电话:“陈,开会了。”
我一惊跳起,顾不上与屏幕那端的她解释,急忙冲进会议室,大家都在了,只等我,那是我自工作以来首次迟到。
是关于一个化妆品广告的拍摄,是我极端不感兴趣的题目。但我需要将它设计得美丽堂皇以便使女人趋之若骛地去买,我讨厌这种虚伪。可是我敬业,即便反感,我依旧可以使字词动人,布局完美。
我很道貌岸然地与化妆品公司协谈广告词与拍摄方案。两小时后,我们签了协议。
与谈判代表握过手后,我正要离开,突听一个娇嗲的声音说:“陈,怎么不与我握手?”
一个香气扑鼻的女人走过来,她始终坐我斜对面,据说是参加拍摄,开会以来,我没正眼看过她一下,而此刻就她站在我面前。我微笑,因即便近在咫尺,我依旧看不出她本来面目,与不看没有丝毫区别:她浓妆,是以五官万分不真实。
我扬了下眉以示询问。
她误会我微笑的原因了,她娇嗲地对着我笑:“我姓容,是这广告的女主角,你可以叫我雪芳。” 我正色道: “知道你是女主角,另外的主角我安排了狗。”
她面色沉下来,我欠欠身掉头离开。听见老板在后面讲:“阿容,别介意,有才英俊的男人是这样了,来,我带你们去吃饭。”
回到自己的椅子里坐下,我闭目良久,努力忽视仍盘桓在我身上的香气,那是种烂俗的气味,令我想到无法超脱的地狱。
我旋转着椅子要转身去看窗外的风景,二十五楼下的世界遥远不真实,可隐约看到城市边上河流的痕迹,我想极目看到天涯,始终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景色。
但我并没有完成转身的动作,我碰到了鼠标,然后黑色的屏幕保护迅速褪去,我看到了聊天室里那个名字:且云雨.不问是缘是劫。 我问:“还在?” “在。” “在做什么?” “在等你继续说话,或是与我告别。” “等这么久?” “并不专程等,看书,听音乐,顺便等。” “肯等待是美德。” “是,而我极愿看到自己身上仍有闪光点。” 我转变话题:“你化妆么?” “不,除了洗脸,刷牙与涂一点润肤霜,我不在脸上做任何其他功夫。” “我厌恶藏在化妆品背后的女人脸。” “个人兴趣不同,男人爱烟酒,女子好化妆,不牵涉道德。” “她们虚伪,不敢以真实面目示人。” “何意忿忿不平?你食甜,人喜咸,本是井水不犯河水,无须咬牙切齿。” “我老婆整日涂抹,我恨不得永远不近其身。” “呵,家事,咱不外扬,噤声。” 我简短地笑一声,正要继续说话,她却在话别:“还有事,先下了。” “送你。” “不必,十里复十里,一亭又一亭,仿似没了尽头。” 我开玩笑:“那便一直与你走下去。” “不,嫌你碍手碍脚,我欲千里独行,下了,回见。”
然后倏忽间她便没了踪影。我静坐良久,想着她的不同。从没见过这样的女人,她简捷清爽,从不用多余的字眼,最重要的是,她直率不做作,讲话大开大阖,没有忸怩作态,然而,少一点妩媚吧。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