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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找我的那双鞋,就是那两只,一只后跟有些脱线,另一只的前面的左边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我很用心的去找,家里能放东西的地方我全找遍了,可是找不到。那是一双旧鞋,很早就不穿了,前些年忽然想起来,然后便想到把它找出来,这几年来一直在找,却找不到,于是便成了一种心事了。接着,忽然觉得它很重要,旁人问我:你找它干什么?穿吗?我答不上来了,是啊~我找它干什么?我现在是不会去穿它的。那我找它干什么呢?于是我不找了,心也轻松了起来,一次无意的打扫卫生,它却出现了,很破旧的模样,心忽然觉得很沉重,摸着上面的灰,觉得想哭,正想着,眼泪却下来了,用手去擦,一脸的灰尘,鞋上的灰。 拿着它,却不知道放在哪儿。却又不忍心丢掉,毕竟找了这许些年,总觉得它很重要,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居然发现:这么大的房子,却没有放它的地方,心想:也许不该把它找出来的。费了一些心思,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它的地方。那地方本来是用来贡神的,但自从做好后一直找不到神来贡,于是我便把这双鞋放在上面贡起来,每天早晚也给它上香,态度很虔诚,像一个忠实的信徒。而鞋却没有言语,就那么摆在那儿。像刚找它出来时一样。 我记性越来越差了,这些年忘却了许些事情。往往总是在想起来时便去做它,做了几次以后又忘却,忘却重又记起,于是很小的一些事情,在我看来,都是那么重要,但却从不曾忘记给这双鞋子上香,就一直那么上着,早上一次,晚上一次。 我的屋子也很乱,装的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却清理不了,这些东西放在一起显得那么的杂乱,那么的多余,但独自的拿起来,却又那么重要,每一样都没办法丢掉。每一次的清理,都只是擦擦它们上面的灰尘,再放回去,在这然后的几天,我会记住它,在这然后的几天的然后,我又会把它忘记。只能这样,因为我没办法一直记住,我越来越爱忘记了,我也没办法全部忘掉,因为在某个不确定的时间里我又忽然想起那么一点点,想起后,我又会去找它,找不到心情就会沉重起来。 我就住在这样一个屋子里,每天所要做的事情就是:忘记,然后记起,然后再忘记。很单调的重复,但我似乎越来越迷恋这种乏味的游戏,因为我的记性越来越差了,我只有这样,才不会全部的忘记,才会证明我不是忽然从哪个地方冒出来,我是一直从开始活到现在的,这些东西能证明我过去确实是在活着,和别人一样的活着。 但记起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实在太难,也太累。于是我再也不愿给这间屋子添加任何的东西。这屋子似乎很空,却又很满,对别人来说,这屋子里的东西太少,但对我却不少了,它们已经占用了我几乎所有的时间,而且它们能证明我过去是真的活着,和别人一样的活着。 我从没有离开过这间屋子,有一次,我也想过要出去看一下,门找开一小半,我向门外看,发现外面那些东西我都不认识,它们也不认识我,于是我又把门关了起来。然后给鞋子上香,然后睡觉。 常常会有人从我的屋子外经过,偶尔还会进来坐一下,他们常常会笑我,说我不该把鞋子贡在那儿,那儿是用来贡神的。我问他们:神能让我不忘记我过去的一切吗?他们只是看着我,没说话,我估计是不能,但鞋子能。所以我就笑了笑,没说什么。然后他们走了,来过的人以后再也没来过,然后会有新的人来。数不清的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而我依然把鞋子贡在那儿。因为我知道:我不需要神,我需要的仅仅只是一双鞋子,记住这双鞋子。我很迷惑,这只是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他们都不明白呢? 我慢慢的老了,这屋子也老了,我的记性也越来越差了。我怕我有天会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甚至对着它们我也会记不起来了。我怕真的会这样,但我知道一定会这样。于是我把所有的东西全都烧掉了,只是留着那双鞋子,烧的时候,我很难过,我忽然觉得我没有过去了,过去是我的一切,没有了过去,我就什么都没有了,但我还是烧掉了,我很庆幸我还留着那双鞋子,我庆幸我的人生虽然已经没有什么了,但还留下了一点,还有一双鞋子,于是我又满足了,我依然每天给它上香,比以前更加的虔诚。 一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我梦到自已忽然什么都记得了,于是便去找那些东西,找啊找,却怎么也找不到,后来就醒了,醒来后一直那么坐着,努力的去想我的那些东西在哪儿。想了三天才想起来,我把它们都烧掉了,烧得什么都没有了,又觉得不对,又想了一天,想起来还有一双鞋子,我每天都在给它上香,这些日子都已经好几天没给它上香了,想到这儿,我又去给它上香,上好香后抬起头,烟雾缭绕中,我看到鞋子在对着我笑。我急忙四周看了看,我怕让别人看到,然后又想起:这屋子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来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