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血太阳(上篇)
(一) 1937年的腊月,天似乎格外地冷。刚刚下过的一场大雪,把这绵延的山峦盖得严严实实。太阳的光线透过茂密的林梢照在白皑皑的雪野上,发出瘆人而刺目的光亮。尖锐的风像刀子一样穿过战士们的皮袄,在人们的心脏中穿梭着。 老黑沟的南山坡下,一大群衣衫褴褛的兵们,围着一个马玉良团长苦苦地哀求着:“团长,放了他吧,他没有罪啊!” “团长,他是你的亲弟弟啊!” “团长,我们的战士应该战死在抗日的疆场上,不能死在自己兄弟的枪口下啊!” “别吵了,别吵了同志们!玉怀是我一奶同胞的亲兄弟,难道我不心疼吗?可是,咱们抗联是共产党的队伍,我们是有纪律的。马玉怀他违犯了纪律,破坏了抗日统一战线,就得受到纪律的惩罚啊!”马玉良的团长站在一个土坡上,脸色阴沉,神情严峻地对着大家高声地说。 “团长,不能啊!不能杀玉怀啊!”战士们齐刷刷地跪在了马玉良的面前。 马玉良,一个坚强的汉子,此时也是泪流满面。 “同志们,起来,快起来啊!”他拉起跪在自己眼前的一个50多岁的汉子。 “玉良啊,玉怀他没有错啊,你不能枪毙他,你若是枪毙了玉怀,你那快70岁的老娘怎么受得了啊?你不想让她多活几年吗?”马连胜老汉拉着马玉良的手不肯起来。 “老叔,不是我不孝啊,我知道三弟犯的也不是该死的罪啊!可是老叔,他的确违犯了军纪了。那宋青林现在是不依不饶,声称要把队伍拉走,去投降日本人,同志们,不处理玉怀,咱们怎么给他一个交待?咱周军长当初可是拍着胸脯向宋青林做保证一定给他照顾好夫人的呀!眼下,玉怀他做出了这样的事情,你让咱们军长怎么办?得罪了宋青林,不仅失去了宋青林这支抗日队伍,也失去咱们抗联的威望,以后还有哪支绿林队伍愿意投奔咱们一起来打小日本鬼子?牺牲我弟弟玉怀一个的性命,换取咱们第五路军全军的信誉,这也是值得的,玉怀弟弟也算为抗战而死了!”马玉良望着远处起伏的群山,强忍着泪水坚定地说。 山坡下,一片的静默,人们强忍着泪水,看着旁边五花大绑的马玉怀。 “要不,咱们还是向周军长请示一下吧!”马连胜老汉哽咽地说。 “算了!别让周军长为难了。咱们让周军长怎么做这个决定?就这样,执行命令吧!”马玉良走下土坎,走到马玉怀的身旁。 “三弟,大哥对不住你啊!可是不杀你,咱们怎么向周军长交待?”马玉良看着眼前脸色苍白的弟弟,眼泪模糊了双眼。 “大哥,我不怪你! 是我不好,犯了军纪,理当处罚!只是大哥,我放不下咱娘啊!我走后,大哥你一定要照顾好娘,别让她老人家伤心!”马玉怀也哽咽地对着哥哥说。 “放心吧,玉怀,我一定会照顾好咱娘的。”马玉良紧紧地搂住弟弟,很久很久,他抬起手,为弟弟解开了绳子。 “大哥,三弟还拜托你一件事!”马玉怀握住了哥哥的手。 “兰子已经有两个多月的身孕了,你要想法保护她,尽量让她把孩子生下来,毕竟是咱马家的骨血脉!” “嗯,三弟,只要我活着,就一定会让你的血脉延续下去!” “大哥,这我就放心的去了!战友们,不必为我难过,20年后,我还跟你们一起去打小鬼子!”马玉怀转过身向那个小山岗走去…… “玉怀,来,喝口酒吧!”马连胜老汉解下腰上的酒葫芦,递了过去。 “老叔,你自己留着喝吧,大冷的天,酒能救命呢!”马玉怀推开了酒葫芦。 “知道哩,这口酒是西征前就留下的,是周保中军长给俺的,俺一直也没舍得喝,玉怀,喝下它吧,就当周军长送你上路吧!”王老汉启开酒葫芦盖递到了马玉怀的嘴边。 马玉怀一扬脖子,把葫芦里的酒灌了下去。 “好爽!周军长、战友们,俺走了!狠打小鬼子啊!”玉怀扔掉酒葫芦大声地喊道。 “砰!”随着一声枪响,23岁的马玉怀倒在了地上。如注的鲜血从胸前汩汩而流,鲜红的血浆渗到洁白的雪地上,形成一轮红色的血晕,就像天空挂着那轮血色残阳一样,耀眼、刺目。凄厉的北风裹着血色的雪,在空中盘旋着,尖啸着…… (二) 这是哪里啊?天怎么这么冷,冷得锥心透骨 ,雪怎么这么深,一脚踩下去,半个身子都陷了进去。天空挂着一个血红血红的太阳,哦,那太阳怎么又变成了人头?还嘀嗒嘀嗒地滴着血。人头开口说话了:“老伴啊,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三个儿子你给我送来俩了,我在这里不孤单啊,我不要他们来做伴啊!” “老头子,我对不住你啊,我没照看好儿子---------”老太太望着天空丈夫的头颅大声地哭着。 仿佛又有一个年轻人捂着肚子汩汩流出的血向她走来:“娘,快往西边老林子里跑,我在这里把鬼子引开!” “玉龙,你快跑,娘来引开鬼子!”老太太焦急地对着儿子大喊着。 二儿子似乎没有听到老太太的呐喊,飞身向东边的山梁上跑去,“嗒嗒嗒”一排子弹扫来,她看到儿子倒在那片白桦林里…… “娘,救救我----”这是谁的声音,这样凄切,这样无助?老太太驻足倾听,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怀儿,怀儿,是我的玉怀!” “他在哪里?”老太太透着白炽炽的阳光,看到小儿子玉怀站在很远很远的一个山岗上,浑身上下淌着鲜红鲜红的血,不一会儿,小儿子玉怀便变成一颗又红又圆的血太阳挂在了树梢上…… “玉怀------玉怀------,妈对不住你啊--------”马老太太冲这天空的血太阳大声的喊着,叫着,可那血太阳还是慢慢地向空中飞去…… “娘,娘,你醒醒,醒醒啊!” “是谁在叫?哦,是我的玉良!玉良,我的儿啊,是你吗?”老太太感觉到有一双温热的大手握住了自己干瘦冰冷的手。艰难地睁开眼睛,真的是自己的大儿子玉良,正抓着自己的手使劲地摇着、喊着。 “玉良啊,他们、他们都不要我了!你爹他埋怨我没有照顾好儿子,你二弟和三弟都瞪着眼睛看我,我要跟他们去,他们都不理我!呜---呜---”老人家躲在儿子的怀里抽泣起来。 “娘,我要你!我要你!都是我这个做大哥的不好,没有照顾好弟弟们,让娘这么一把年纪还跟我在冰天雪地里遭罪,让娘伤心!”马玉良搂着怀里像片枯萎的落叶一样轻的母亲失声地痛哭起来。 儿子的哭声扯痛了母亲的心。“儿子,莫哭、莫哭!娘知道你的难处,这些都是小鬼子害得啊!”老人家抬起手给儿子擦了一把眼泪。 “娘,你放心吧,等我们把小鬼子赶走,我一定让你过上平平安安的生活,让你好好地享几天福!” “嗯,娘信!玉良,娘要去看看玉怀!”老人家挣开儿子的怀抱就要下地。 “娘,别去了!你身子骨架不住啊!” “不行,我得看我儿子去!”老太太执拗起来。 “娘,你已经睡了三天了,三天一口东西都没进呢!要去,也等喝完这碗粥的好吗?”玉良从警卫员手里接过一碗小米粥递到母亲跟前。 老人这才感觉到自己浑身绵软,一点气力也没有了。原来自己刚才在阎王殿边走了一遭。 久违了小米粥的清香在地窨子里四溢,老太太机械地喝着儿子一勺一勺喂过来的饭,没有感到任何滋味。 喝完一碗粥后,老太太的身子逐渐地暖和起来,力气也在渐渐地回升。穿鞋下炕,老人执意要去看儿子。 “娘,太阳快落山了,外面冷啊,咱们明天去好不好?”大儿子马玉良央求着。 “不行,我一定要现在去!” 傍晚的残阳挂在林梢,天边那红色的晚霞,象在血中浸泡了一样,红得有些瘆人。一群乌鸦从远处飞来,站在枝头“哇、哇”地叫着。在老黑沟南山坡上,,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伏在新砌的坟头上,泪水无声地流着。她那银白色的头发在呼啸的北风中象一面猎猎的旗帜,老人家用手一把一把地将土捧到儿子的坟上,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什么。 “玉怀我儿啊,是娘对不起你啊,娘一个土埋脖子的老太婆子怎么就不能代替你去死啊! 儿啊,当初悔不该把你留在密营子,要是跟娘一起上路,哪里还会出这档子事啊! 儿啊,千不该万不该你惹到那宋大麻子的头上啊!别怪哥娘心狠啊,咱是部队上的人啊,你犯了纪律,不处置你咋行啊!”老人家便哭便诉,最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她层层叠叠地打开后,一块风干了月饼露了出来。她把月饼放到坟前: “儿啊,吃吧!这块月饼还是你上次进勃利城执行任务的时候给娘带回来的呢。娘知道你是一个孝心的孩子,娘把它揣在兜里,天天闻着月饼香味,就心满意足了!怀儿,妈知道你肚子还饿着,把这块月饼吃了吧!” 太阳渐渐地消失在大山的后面,残留的余晖透着老林子照在老人的身上,呼啸的风扯着嗓子在林中吼着,远处一声声野狼的嗥叫林海雪原的上空回荡着。 “娘,咱回去吧!天黑了,风大了!”马玉良扶起了老娘。 “玉良啊,让我再呆一会儿吧!”老人家不肯起来。 “走吧,娘!再呆一会儿,你就冻成冰砣了,玉怀肯定会心疼的!”马玉良强行架起母亲往营地走去。 (三) 马玉良坐在土炕上,看着母亲已经睡熟,便从腰里抽出旱烟袋,点燃了一袋老旱烟。这种羊皮叶子做得烟很苦,很冲。烟雾在潮湿的地窨子里弥漫,透过朦朦胧胧的烟雾,他感到一夜之间,母亲苍老了下来,头发全白了,本来就很消瘦的身骨,如今更加瘦弱了,像树干上风干的叶子,仿佛风一吹来,就会飘零而去。 这就是那个总使他感到像山一样坚强的母亲吗?这就是那个给他蓬勃的生命和无穷的力量的母亲?是什么时候母亲的头发变成一丛风中瑟瑟的枯草,额头被苦难和岁月冲成了沟沟壑壑?马玉良的眼前,闪过母亲年轻时的身影。 在马玉良的印象里,母亲永远是一个不知疲倦的人,她做事风风火火,干练利落。善良、豁达、坚韧的品格对他和家人们影响很大。 马玉良还清楚的记得六年前那个深秋。母亲带着他们哥几个去山里伐木,准备第二年开春给他娶媳妇盖房子用的木料。 马玉良记得那个秋日很特别,本来很温暖的秋阳挂在山巅上,忽然间天色大变,那轮太阳突然间变得血红血红的,像在血中浸泡了一样。太阳的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形成了一道很大很大的白色的光环,那白是一种惨白,像冬日里的雪。接着狂风大作,森林在风中发出剧烈而痛苦的吼叫,远处,狼群的吼声在山谷中回荡,声音凄厉而苍凉。母亲忧心忡忡地说,要出大事了,老天爷显兆了!于是带着儿子就往家赶。 刚下山,就看到远处的村子一片火光 。 “着火了,快!”马玉良的两个弟弟大喊起来。 到了山脚,远远地听到一片惊恐的哭声中夹杂着枪声。接着,他们看到火光中那面白色的太阳旗像鬼魅一样在风中舞动,还有一群穿着黄皮的、带着屁帘帽子的人,鬼影子一样在动。 “不好!是日本鬼子进村了!”母亲连忙拉住跑在前面的儿子们躲在一个土坎的下面。 马玉良清楚地看到鬼子兵们押着村里的一大群人往村东头的烧锅坊里走去。在影影绰绰的人群中,马玉良看到了自己70多岁的爷爷奶奶还有两个妹妹,马玉良甚至看到了那个拿枪托打爷爷的鬼子,他跃起身就想往村里跑,是母亲把他强压在土坎子下面。 接着,马玉良在听到阵枪炮声后,他看到烧锅坊燃起了熊熊的大火。母亲拼命地按着他和弟弟的身子,生怕冲动的他们也丢了性命。 凄厉的嚎叫,滚滚的浓烟,漫天的火光,浓重的血腥,在这个秋日的午后,在这个大山深处的小村庄的上空久久地盘旋着。天空中挂着的太阳,像一张开着的血盆大口,仿佛要把整个世界吞噬下去。马玉良觉得那射下来的太阳光似一道道血流的瀑布,在他的血管里铿铿锵锵地撞个不停,使他的血脉在愤怒中涌动着。 鬼子走了,村里一片狼藉,烧锅坊已经成为灰烬,马玉良他们在废墟中挖出来的尸体已经辨认不出谁是谁来,几十具尸体,被一根铁丝穿在一起,像一串巨大蚂蚱,千姿百态地扭在了一起…… 哪个是爷爷奶奶,哪个是妹妹,已经不重要了。掩埋好乡亲们的尸体,马玉良和宁安煤矿做工的父亲便毅然参加了李延禄的抗日游击队。 在镜泊湖南面的西墙缝,马玉良和父亲终于泄下了积聚在心头已久的仇恨。早春的3月,东北依然冰天雪地。有情报说日本关东军天野部要来扫荡,李延禄军长早早地在镜泊湖南面的大墙缝设下了埋伏。马玉良和父亲隐藏在一块巨大的石头后面,他捡来了许多大的石块还有分来的一筐手榴弹,静静地等候着鬼子的到来。3月19日早上,天刚麻麻亮,六千多鬼子和伪军浩浩荡荡地开来。马玉良的心激动起来,他拿起手榴弹就要往下砸,被父亲按了下来。 “儿子,得听李军长的命令才能打!” 这个五公里多长墙缝,这个只有一米多宽像刀劈开来的巨大山体裂缝,两岸岩壁陡峭高耸。抗联们伏击在上面的岩石后,只要鬼子钻进来,就定会让他们有来无回。 “打!”随着李延禄军长的一声呐喊,马玉良像一只发疯的豹子一样振奋起来,他甩开老羊皮袄,光着膀子拼命地往下面扔手榴弹。在马玉良的耳边,只要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日本关东军鬼哭狼嚎的叫喊声。多少年后,每当这种声音在马玉良的耳边响起的时候,他都会热血沸腾!太过瘾了!那天他打死多少鬼子他自己也记不清了,只是后来听说他们缴获了四千多支枪。他和父亲总算为爷爷奶奶出了口恶气。 几天后,他们又在松乙沟采用火攻的办法,又烧死了200多名鬼子。马玉良想起那鬼子被火烧得乱蹦乱跳的情景,心里有一种由衷的快意。 马玉良和父亲马青山在李延绿的部队中参加了无数次战斗,由于他作战勇敢,多次立功,不久就当上了连长。 (四) 马玉良的父亲牺牲那年是1934年的冬天。日本鬼子为了绞杀抗联,投入了大量的兵力,他们实行封山、并屯、连坐政策,当地的百姓虽然也时常有把粮食、火柴、盐等物品埋在雪中,让抗联战士们去取的,但十有八九都会被日本人发现,(日本在东北建立了广泛而庞大的特务组织),而已经发现,砍头、株连的命运就不可避免。抗联内部,一些原来的山林队(东北所谓的胡子),纷纷脱离了组织。内外交困,没有政府的支持,缺乏党的统一领导,没有外援,东北气候的恶劣(一年有一半的时间大雪封山),缺衣少粮,抗联开始走向低潮。 这是一个寒冷的三九天,狂风挟着残雪,凶猛地咆哮着。已经断粮几天的抗联战士们,肚子里除了树皮、草根就是身上的棉絮了。为了躲避鬼子的围剿,战士们东躲西藏,部队减员很大,马青山主动要求下山搞点粮食。 虽然鬼子对山包围得像铁桶一样的严实,但马青山还是凭着自己对这一带地形的熟悉,趁着夜幕的掩护钻出鬼子的包围圈。但在回家的途中,却不幸被同村里的王二狗盯上了,这个日本打探队的狗腿子悄悄地把消息告诉了日本人。日本鬼子抓到马青山后进行了严酷拷打,但始终没有在他嘴里得到关于抗联的任何消息,最后把他枪杀在宁安城西的河套里。 马老太太得到丈夫牺牲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以后的事情了。当她赶到西河套时,除了看到被乌鸦叨剩的尸骨,其他什么也没有了。母亲把尸骨用袋子背回掩埋后,又毅然地把二儿子玉龙和小儿子玉怀送到马玉良的部队上来了。她让弟弟们捎话给马玉良,国难家仇,不得不报,她和马玉良的媳妇春花还有三岁的小孙子来福收着家,让他们不必担心。 然而,这个家最终也没有保住。在转过年的春天,等待马老太太的是一场更大的灾难。 那是一个槐花飘香时节,马老太和儿媳妇春花带着来福在村东的槐树林里采槐花。盛开的槐花,一串串地挂在枝头,洁白的花朵在空中弥漫着浓郁的芳香。 “春花,开春了,这山绿了,玉良他们的日子该好过些了!” “是啊,这小日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赶走,他们不走,咱就没有一天好日子过!”春花拽着树枝麻利地往筐里揪着花朵。 “ 娘,你说,咱们摘这些槐花晒干后能够玉良他们吃几天?” “能够几天算几天吧,这槐花在冬天大雪封山、没有粮食的时候能够帮他们顶一阵子呢!玉良他们每年都会在这个时节多储存野菜的。唉,肚子里没食怎么打鬼子啊!”老人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娘,来福呢?”一打眼的功夫,春花不见了刚才在沟沿边捉蚂蚱的儿子。 “刚才还在呢!快去找找,别乱跑丢了,这些日子鬼子扫荡又勤了!”老太太隐隐地都些担忧。 “来福------来福-----”春花在林子里大声地喊着。 跑出槐树林,春花惊呆了。村口,一队鬼子兵,扛着明晃晃的刺刀向村子里开来。那白色的太阳旗在刺刀尖上摆来摆去,远远看去,一面面膏药旗的中间那个红圈圈,像一颗颗血淋淋的人头一样扎眼。而她的小来福此时正站在路边呆呆着看着眼前这群扛枪端刀、耀武扬威的军人。 孩子眼里是没有善恶之分的,一个鬼子兵走到来福的跟前,他扬着小脸冲着鬼子甜甜地笑着,他将手里刚捉来的小蚂蚱递了过去:“给,好玩呢!”来福以为,眼前这群人与他一样喜欢玩蚂蚱的游戏。 “要西!小孩,你滴,大大地好,过来过来!”一个士兵在来福的跟前蹲了下来。 来福胖嘟嘟的小手摸了摸那人枪上挂的旗子。 “扑哧”一个鬼子端着刺刀从来福的后心扎了过去。 孩子凄厉地叫了起来。 “来福------”春花疯了一样向鬼子这边冲来。 那个鬼子用刺刀把来福挑起来,扛在肩上,像挑着一只野兔、一只山鸡。来福在枪尖上挣扎着、惨叫着,春花绝望地、恐怖地尖叫着,日本鬼子阴森地、得意地狂笑着,这种种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群鬼魅,在山梁上撞来撞去,使这个小山村笼罩在一种恐怖的氛围里。 “还我孩子!” 春花像一头发疯了的母牛,向那个刀挑着来福的鬼子撞去! “巴嘎!”十几只刺刀一齐向春花刺来。 血像喷泉一样从春花的周身喷射出来,如一道道血粼粼的日光,把小山村映得通红通红…… 马老太太挪动着小脚跑出树林,她看到春花和小孙子都躺在血泊里,老人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当她醒来的时候,日光白炽炽地照在她的身上,整个村庄又一次地陷入火海,掩埋了媳妇和孙子的尸体,马老太太毅然决然地向密林深处走去…… (五) 马老太太最近一段日子,一闭上眼睛就是死去的亲人们。一会儿是公婆和女儿在火中的惨叫,一会儿丈夫瞪着眼睛看他,一会儿,小孙子来福爬到她的怀里,胖乎乎的小手摩挲着她的脸,一会儿又是春花如注的鲜血,还有二儿子玉龙、小儿子玉怀都浑身是血地站在她的面前…… 这是怎么啦,大概是阎王要召唤我过去了!唉,其实老太太早就想去那边跟亲人们团聚了,她特别思念小孙子来福。她常常感叹,为什么自己这把老命不能替换一下孙儿的命或者儿子们的命呢? 自从那个春雨霏霏的日子,她进了老林,找到儿子们,便成为了抗联队伍里岁数最大的一个女战士。 白天,她跟战士们一起钻老林子,与鬼子周旋。晚上,她坐在篝火旁为战士们缝补着衣衫。所有的战士对老人家都充满着崇敬,不论哪个战士,谁有好吃的都会送到老人家的跟前,战士们都把马老太太成为大家的老太太。周保中军长经常派人把缴获的战利品送给老太太,老太太也把抗联当作了家,把所有在战士们当作了自己的亲儿子。 在这两年多的时间里,老太太经历了太多,感受的太多。许许多多的战士在她的眼前倒下了,其中大部分的战士不是死在与敌寇拼杀的疆场上,而是死于饥饿,死于零下40多度的严寒中。老人家心疼啊,这么多好孩子啊,有的站岗时需要倚着树才能站住,有的寒冬腊月还穿着一件浑身破洞的单衣,许许多多的战士冻掉了脚趾、手指和耳朵。老人家常常在游击的间歇,扒开齐腰身的雪,薅些乌拉草给战士们垫在鞋里,把乌拉草缝进衣服里,为战士们遮蔽风寒。 有时候,老太太真的感觉到生是一件比死还痛苦的事情,若不是活着还有这么多的牵挂,也许她早就去另一个世界与老伴团聚了。 数月前,部队开始西征。老太太跟着大儿子和二儿子一起上路,而小儿子被留在了密营里守摊,并且负责保护山林头目宋青林的夫人,不想,西征遭到日本鬼子的层层堵截,部队损失严重。老太太的二儿子也牺牲在西征的途中。 那天,赶了一天路的战士们在老爷岭脚下的一个废弃的小木屋里扎寨。因为怕招来鬼子,没有敢生火,天气奇冷,大家背靠着背地挤在一起,刚刚迷糊着,就听外面哨兵大喊,“鬼子包围上来啦!”马玉良打开门一看,密密麻麻的鬼子从三面围了了上来。小屋背靠崖壁,没有道路,怎么办?急中生智中,他们掀开了房盖,人从房顶钻出,依托这齐腰深的雪,他们能够就势安全地滚到崖下。战士们鱼贯而出,鬼子逐渐地向小屋靠拢了过来。如果被鬼子发现,可能又是惨重的伤亡。 这时马玉龙冲着哥哥马玉良大声喊道:“哥哥,妈妈交给你了,我来掩护!”说完端着枪,带着几个战士就冲出门去。 “嗒嗒嗒”,一阵激烈的交火,爬到房子顶上的马老太太,看着玉龙满身是血地站在那里射击。 “玉龙----” “娘,你快跑啊!”玉龙转过身冲着母亲大喊。 “娘,快跳!”还没等老太太反应过来,玉良抱起母亲一起滚下崖去…… 玉龙走了,西征也失败了。由于当时5军政治部主任宋一夫携款潜逃叛变,整个二路军西征计划失败,部队损失严重。妇女团最后剩下了冷云等八个女战士也为掩护战友,投进了滔滔的乌斯浑河。 走时几千人马,返回来的时候,不足两百人啊,想起这些,老太太不禁老泪纵横!可是让她没想到的是偏偏小儿子也出了事,而且是一件非常难心的事。 那天晚上,已经做了团长的玉良走进她的屋子,蹲在墙角上闷在那里一个劲地抽烟。 “玉良,怎么不说话呢?有什么心事吗?” “娘,玉怀这次惹下大乱子了!” “玉怀惹什么乱子了,快说!”母亲正就着松明子的火光给玉良缝着那件千疮百孔的老皮袄。 “咱上次西征的时候周军长不是交给他一个任务吗?” “是啊,要他好好守着密营子。” “还有呢!” “还有就是让他负责照顾好宋青林的小老婆,若有半点差池,拿他是问!” “哦?怎么啦?是宋青林的小老婆被鬼子杀了?”母亲突然惊悚起来。 “没有!人是好好的。可玉怀把人家的肚子搞大了!”玉良抽着烟闷声地说。 “什么?玉怀这个冤家呀,他怎么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了!”老太太正在缝衣的针一下子扎进了手指,血顺着针眼冒了出来。 “这事可闹大了,那宋青林现在是不依不饶,非要把队伍拉走,投靠日本人去!”马玉良忧郁地说。 “这可怎么办呀,宋青林要是反水,咱们抗联的损失可就大了!”母亲着急起来。 “是啊,不仅咱们的打鬼子的力量会减弱,他若反水,回头领着日本人来打咱们,咱们的抗联可就完了。当初周军长拍着胸脯向人家保证,他夫人少半根毫毛,拿他是问,这才使宋青林的山林队跟着咱们抗联队伍一起西征的。” “玉怀啊,他怎么就这么糊涂啊!玉良,你看看有什么法子补救补救啊!”母亲急得哭了起来。 马玉良两只手捂在脑袋上,囚在炕沿上,许久许久才说出一句话: “娘,不杀玉怀这事平息不了啊!” “可是,他是你的亲弟弟啊!”老太太泪流满面。 “找周军长说说情中不?”老太太问。 “娘!怎么对周军长开这个口?周军长又能怎么办?你这不难为周军长吗?” 老太太沉默了好久,道:“那就执行军法吧!” 马老太太在大儿子马玉良的搀扶下,在一个又黑又潮的地窨子里见到了小儿子马玉怀。 三人见面,抱头痛哭。 “儿啊,让我替你去死吧!我这一个老婆子还活着干什么啊!呜呜---” “娘,是俺不好,违反了军纪,俺该遭罚!”玉怀搂着娘的脖子哭道。 “你怎么这么傻呀,儿子,你忘了周司令给你下的命令了吗?”老太太又哭道。 “娘,哥,俺没忘啊!你们走后,那鬼子来天天搜山,扔下传单说周保中的二路军已全军覆没。我和兰子躲在一个山洞里,她告诉我她是被宋青林抢来的,要我带她回家。我等待大军那么多日子,以为大军真的不会回来了,就、就做了夫妻。他们没想到这时你们回到了营地里,更没想到的是宋青林他没有死,也回来找兰子了!” “唉!命啊!玉怀,别怪你哥,他也难受啊!”老太太拍着儿子的后背哭着。 “娘,大哥,我不怪你们!我也不后悔,我这辈子,尝过女人味了,我死也知足了!哥,你要替我照顾好娘!娘啊,儿子不孝啊,不能在您的面前尽孝了,娘啊,你要好好保重啊!”玉怀跪在了母亲的面前。 “玉怀,是大哥不好,没有照顾好你啊!你就放心地走吧,娘,只要哥活着,就一定会照顾好他老人家!”马玉良失声痛哭起来。 这一晚上,他们三人抱头痛哭一夜。直到天麻麻亮的时候,马玉良才把母亲扶了回去,而老太太回到屋,一头倒在炕上,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六) 上了年岁的人,觉便格外的少。天还没放亮,马老太太就爬了起来。钻出地窨子,她撩起围裙,兜了一大兜子的雪,准备用火化了让战士喝碗热水,暖暖身子。 朦胧的天光中,林子显得静谧与不安。老太太习惯地站在雪地上,向着微亮的东方望去。远处的山峦,影影绰绰,很久没有听到鸟儿与动物们的叫声了,也许,战争,使这些鸟兽们也摆脱不了人类的命运。 寂静的林海,寂静的雪原,寂静的黎明,寂静的老人。突然,隐隐地,远处传来沙沙的脚步声。老太太定眼一看,远处一群黑黢黢的人影正往密营方向靠拢。 “皇军,这就是红胡子藏身的密营子!”老太太听到一个声音低低地对鬼子说。 老人一激灵,赶紧赶回地窨子里,推着熟睡中的玉良道:“快,不好了,鬼子摸上来了!” “准备战斗!快,出地窨子!”马玉良大声喊道。 朦胧的晨光中,马玉良看到自己原来的部下李二狗正领着一群鬼子向这边靠来。 “弟兄们,投降吧!皇军这里有的是白面饽饽,猪肉炖粉条子管够造啊!”李二狗对着这边大声地喊着。 “操你奶奶的李二狗,你不是说回家给你妈过生日吗?你他妈的投降了日本人,当起汉奸来啦!”马玉良恨恨地骂道。 “马玉良,俺投降了日本人不假。你爱骂你就骂,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俺跟你这么多年,俺吃过一顿饱饭吗?整天跟你们东躲西藏的,脚趾都冻掉好几个。看俺现在,皮衣皮袄,皮靴皮帽,整日大米白面,人活着不就是图喜个吃得饱、穿得好吗?”李二狗在那里卖力地喊着。 “去你妈的!”马玉良操起手枪“砰”地一声,就射进了李二狗的胸口。 “砰、砰、砰”,“哒、哒、哒”双方的枪声象蹦豆一样响了起来。马玉良指挥的一百多个抗联战士凭借着有力地形,挡住了敌人的一次次反扑,然而伤亡也很大。 敌人又密密麻麻地冲了上来。“打!给我狠劲地打啊!”马玉良大声地喊着。突然,“砰”地一声,一个子弹射进他的头部,他身子一歪就倒了下去。 “团长---” “玉良---” 马玉良的嘴使劲地翕动着嘴唇,似乎要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头一歪,眼睛就闭上了。 又一个儿子死在日本人的枪口下了!看着倒在血泊里的儿子,马老太太已经没有了眼泪。望着远处的群山,她的眼睛迷朦而混沌。突然间她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面对着东方正在喷薄而出的红日,她大笑起来。凄惨的笑声在老林子的上空久久地回荡…… “都走了!玉良,玉怀,玉龙,等等娘,娘来了!” 老人家抱过一堆松枝,把儿子的尸体盖好,拣起地上的枪就向敌群冲去…… “老太太——” “哒哒哒”又是一阵枪响,马老太太安详地倒在雪地里。她身上淌出的血把身下洁白雪染得通红通红。血晕在身下慢慢地、慢慢地渗透、扩大,一会儿,便渗成了一个好大好大的圆晕,远远地望去,象一个血红血红的太阳印在白白的雪野上。这是日本兵肩上扛的那面旗子吗?只是这血太阳似乎颜色更红、更鲜艳、更耀眼…… 这时,天上那轮火红的太阳也正在冉冉地升起,那万道的金光,划破黎明前的黑暗,把大地照得通红通红…… ※※※※※※ |
>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可我却用它翻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