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紫琼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有一天能和周浩然坐在一起吃饭,而且是坐的那么近,近在咫尺。如果不是公务检查,如果不是财务科长张涛坚持把她留下来,她是不可能见到周浩然的。
紫琼是认识周浩然的,而周浩然却不认识紫琼。也就是说,紫琼见过周浩然很多次,周浩然一次也没有见过紫琼。但这不等于周浩然不熟悉紫琼这个名字,也不等于周浩然不了解紫琼。当周浩然悉知站在面前容貌娇好,婷婷玉立的女人竟然是紫琼时,微微一怔,但很快恢复镇定。他礼貌地伸出右手,轻声说,你好。
紫琼面含微笑,抬起呈75度的手臂,一双微凉白细的大手握住紫琼纤细的手指,很快松开了。但周浩然手指的凉气却像一股寒流迅速传遍紫琼的全身,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周浩然明显地感觉到了,他扫了一眼紫琼,苗条的身材裹在黑色的羊绒衫里,显得更加单薄了。周浩然指着散发着暖气的空调,对服务员说,把温度调高一点。紫琼的目光掠过周浩然的脸颊,便储存在脑海里。这是一张苍白、智慧,保养很好的脸,但掩饰不住的忧郁和疲惫。紫琼想起李阿姨说,周浩然过的并不好的话,心里升出淡淡的同情。
真是好笑,他过的好坏管我什么事?紫琼挥了挥手,像要把这个想法从脑海里赶走。周浩然敏感地看了她一眼。紫琼若无其事地把脸扭向墙壁,目光停留在一幅山水画上。
周浩然是医院副院长,毫无疑义地坐在主陪的座位上。紫琼是检查小组长,一同前来的还有两名男同事。按照酒桌规矩,紫琼毋庸置疑地被安排在主宾的位置上,也就是周浩然的右侧。这是全桌最高级待遇,不是谁想坐就可以坐的。周浩然侧过脸,礼貌地征求紫琼意见,喝点什么酒?紫琼犹豫了一下,拿不定主意。周浩然挥了挥手,一锤定音道,喝点白酒吧。他像是没事找事似的,把放在左边的玻璃高脚杯移到了右边,面朝大家,其实是说给紫琼听,我下午还有一个手术,本来是不应该喝酒的………这次破个例,就喝一杯吧。坐在周浩然对面,身为副陪的张涛赶紧附和说,是的,周院长下午还有一个手术,不能喝多了。大家便齐声道,手术可不是闹着玩的,不能多喝………..就喝一杯吧。
二
外科医生出生的周浩然,今年四十八岁,毕业于某某医科大学,是全院的“一把刀”。对于一名医务工作者来说,这个年纪正是年富力强,经验丰厚、家庭稳定的好时期。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周浩然的幸福生活因两年前妻子死于一场车祸而变的支离破碎、凌乱不堪了。妻子的去世,对他和全家都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自已做的都是救死扶伤工作,实行的是革命人道主义,怎么就得罪了老天爷,让他承受如此巨大的灾难?
周浩然有两位如花似玉的女儿,一个大学即将毕业,一个仍在读中学,她们哭着喊着要妈妈。周浩然即使再有妙手回春之术,也做不到力挽狂澜,也不能够让她们的母亲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上。但他是多么的想念妻子啊,他甚至梦想某一天清晨醒来,妻子站在他们面前微笑。如果世上真的有潘多拉宝盒,能让时光倒流,能让妻子回到身边,他不惜耗用任何代价。
在外人眼里,周浩然再婚是天经地义的事。一个家庭,少了女主人就不称为一个家了;一个男人,身边没有女人的照顾是根本不行的。再说,像周浩然这样的知识分子,不论是职务还是职业都是抢手的热门货。俗话说,男人四十一支花。那么,五十岁的男人则是根深叶茂,充满着勃勃生机的参天大树。何况,周浩然还不到五十岁。再婚是轻而易举,势在必行的。不用说找个年轻小媳妇,就是找个未出嫁的老闺女也是很有可能的。
刚处理完妻子的后事,便有人登门说媒了。开始,周浩然很不以为然,甚至有些气愤。妻子尸骨未寒,自已有何颜面谈论婚事?一个月后,周浩然却不这样想了。
周浩然的两个女儿都住在学校,平时是不回家的。面对冷冷清清的屋子,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凄凉和寂寞。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媒人的增多,周浩然的心思也变的活跃起来。他开始留意介绍过的每一个女人,包括她们的年龄、职业、家庭条件、是否有小孩等情况。两个月后,周浩然的手中聚集了一部分女人的档案资料,少说也有一个排。紫琼也在选取的范围之内。
三
服务员开始往杯子里到酒。这是本地产的一种纯粮食酒,度数较低,口感温和,即经济又实惠,很受当地人的喜爱。一般场合,餐桌上都喝这种酒。
按照规矩,第一个给主宾到酒。服务员左手背在身后,右手将酒往紫琼的杯子里到。快到一半时,紫琼喊,行了………..行了。张涛说,第一杯到满吧。周浩然盯着酒杯嗯了一声,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服务员当然是听主、副陪的,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白酒继续潺潺地往杯里流。紫琼一着急,抬起手把酒瓶挡了回去,语气就变的有些生硬,我酒量小,到满是不行的。
遇到这种情况,大家也不好再说什么。因为紫琼是女同胞,又不知酒量大小,一般是不强求的。服务员很识相,转身给周浩然到酒了。一会工夫,除了紫琼的杯子外,每个人面前都摆了满满一杯白酒。
酒精在空气中挥发,屋子里荡漾着白酒的气味。周浩然要来一只空酒杯,把白酒一折为二,往杯里添满白开水,紫琼也学着他的样子把杯子到满了。
周浩然端起酒杯,面朝大家,站起来笑道,我代表院领导,欢迎检查小组指导工作。大家笑着端起酒杯,站着相互碰杯,一阵清脆的玻璃杯声响过,彼此喝了一口后重新坐下。周浩然说,九九归一,我带六口,张涛带三口,九口喝完。大家点头称好。
这次就餐,周浩然的陪同大大出乎紫琼意外。紫琼来医院检查工作也不是头一次了,但每一次留下来吃饭都是由财务科长或办公室主任陪同,这一次是个例外。
凭心而论,紫琼是不想见到周浩然的,多尴尬,多别扭啊。如果没有两年前的提亲,如果周浩然当初一口就回绝了紫琼,也许彼此没什么印象,也许就不会这么难为情了。话又说回来,从周浩然一进门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也没有料到这个检查组是紫琼带队。如果有先知先觉,他也许就不会来了。
周浩然虽然没有见过紫琼,但当时介绍人曾说她是如何如何的好,他也曾四下打听过,反映都说不错。不论是单位,还是年龄都很合适。听说长的还挺漂亮。其实,周浩然当初选妻并没过多考虑女方的长相。漂亮不当饭吃,重要的还是人品,通情达理,能对自已和女儿好比什么都重要。然而,周浩然思量再三,终究还是放弃了紫琼,不是紫琼人品不好,也不是别的原因,而是紫琼带着一个女儿。
一口酒下肚,大家纷纷拿起了筷子。服务员端上一盘盐水煮大虾。虾有一掌多长,是按人头上的,每人一只。周浩然按照礼节,用公用筷子先给右边的紫琼加了一只,又给左边的客人加了一只。紫琼用手按着盘沿,说了声谢谢。
四
当初给紫琼说媒的是李阿姨。李阿姨是紫琼父亲的同事,老伴是医院的内科主任,前年退休,因医术精湛被医院反聘为专家门诊。
一天,紫琼逛街遇到李阿姨。几年不见,李阿姨还是老样子,黝黑的脸庞,长的高高大大。紫琼礼貌地和李阿姨打招呼。李阿姨亲热地握着紫琼的手问长问短。在紫琼的印象里,什么时候见到她,什么时候她手指夹着香烟。李阿姨拍着紫琼的手道,闺女,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总也不见老。
紫琼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笑道,还不老呀,瞧我脸上的皱纹。李阿姨笑道,今天三十几了?紫琼说,快四十岁了。李阿姨哦了一声,又问,娇娇上初几了?
娇娇是紫琼的女儿,长的聪明乖巧。一提起女儿,紫琼心里充满了幸福,笑道,上高一了,再过两年就考大学了。李阿姨夸张地大笑,露出一口黄牙,无限感慨道,真快呀,都上高中了,这人真不经混啊…………
李阿姨寻问紫琼的生活状况,埋怨她离婚这么多年也不再找一个,自已带着孩子多累啊。紫琼眼神暗淡下去,脸颊飘过一抹羞惭,小声道,不是不找,是没有合适的。
她们聊了一会便分手了。李阿姨望着紫琼丰韵苗条的身影,一下子萌发了给周浩然说媒的愿望。他们太般配了!再合适也不过了!李阿姨对自已的发现兴奋不已。她乐滋滋地跑回家,把这个想法告诉了老伴。老伴沉默片刻,点头说,是挺不错的。
当天晚上,李阿姨就去了紫琼的住处。
李阿姨的来访出乎紫琼的预料。对于周浩然,紫琼并不陌生。人民医院的副院长,全市“一把刀”,有几个人会不知道?再说,两年前,母亲的胆囊炎手术,就是她托人找的周浩然。那次手术用了三个小时,紫琼一直坐在手术室外面的长椅里,目送周浩然穿着西服进去,又穿着白大褂出来。
周浩然出来的时候紧锁眉头,紫琼的心一下子紧了起来,她快步迎了过去。周浩然摘掉口罩,紫琼看见他鼻梁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周浩然一边走,一边反手解开白大褂的系带说,不用担心,手术很成功。但病人体质较弱,需要好好照顾。紫琼感动的不知说什么好,跟在周浩然的身后走了十几步,才想起来说一声谢谢。周浩然仿佛没听见似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紫琼把李阿姨让进屋,从厨房拿出半挂香蕉放在李阿姨的面前,李阿姨摆手说,刚吃了饭。接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香烟点上。
紫琼沉吟片刻,担心道,周浩然有两个孩子,加上娇娇就是三个,我怕闹不了。李阿姨说,女儿嫁人,如同泼出去的水,就是别人家的媳妇了,到时就怕你闲冷清。紫琼犹豫道,我怕周浩然不同意。李阿姨不以为然道,兴他有两个(女儿),不兴咱们有一个(女儿)?不论是长相还是条件,咱哪一点也不比他差!紫琼想了想,也是这个理,就同意了。
过了两天,李阿姨又来了。她一进门就笑道,这事有门。
紫琼有了上次的经验,白天去超市买了一条高档香烟,专门用来招待李阿姨。紫琼矜持地笑了笑,找出那条烟,撕开,抽出一支,递给李阿姨。
李阿姨把昨天晚上去了周浩然家,和他聊了一个多小时的来龙去脉对紫琼说了一遍。李阿姨道,他好像是动了心思,不然不会打听这么详细。紫琼忍不住插嘴道,也难说,他并没有表态呀。李阿姨抽了一口烟说,别急,给他一断时间。你想呀,妻子死了两个月就谈论婚事,传出去会影响声誉。紫琼心想,不是没有道理。
李阿姨掐着手指说,再过一个月,等周院长的妻子过世一百天,我选个日子,让你们见上一面。紫琼点了点头。李阿姨说,你应该认识他的。紫琼说,我认识他,但他不认识我。
李阿姨走的时候,紫琼把那条烟塞给她,她推辞了一下,便揣着下楼了。
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紫琼再也没有等来李阿姨,却等来了周浩然结婚的消息。紫琼打听了一下,这个女人的年龄、条件、经历都和自已差不多,但唯一不同的也是最关键的,她没有孩子。
半年后,紫琼又一次遇到李阿姨。李阿姨一把抓住紫琼的手,抱歉道,闺女,对不住你。紫琼安慰道,这怎么能怪你呢?这事不怪你!李阿姨摆手说,那个女人不好,一点也不好!
李阿姨走的时候,摇着头说,没有福气,没有福气呀。紫琼站在那儿,半天没明白过来,不知道李阿姨是说她没有福气,还是说周浩然没有福气。
五
一杯酒很快就带完了,服务员又开始到酒。紫琼又要了半杯。周浩继续喝上次剩下的半杯,其余的人又是满满的一杯。接下来,大家各自为战,相互敬酒。 一般情况下,主陪先和主、副宾喝酒,然后依次喝下去。周浩然端起酒杯,递到紫琼的面前。紫琼也端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浅浅抿了一口。
自从周浩然走进门的那一刻起,紫琼的内心深处便极其紧张。一来没有思想准备,二来不知道和他说些什么好。
紫琼尽量把身子坐直,脸上挂着平和的笑容,下腭微微上翘。这种表情,有一种大家闺秀的风范,能显示出自信和稳重。
大家谈笑风生,不时举杯喝酒,紫琼却一句也插不上,她感觉浑身的不自在。按照礼节,此时应是紫琼回敬的时候了。她悄悄做了一下深呼吸,端起周浩然面前的酒杯说,周院长,我敬你一个酒。
在酒桌上,端酒是出于礼貌和尊敬的行为。只限于晚辈给长辈端酒,下级给领导端酒,学生给老师端酒......此时的周浩然,即不是紫琼的长辈,也不是紫琼的领导,更不是紫琼的老师。从哪个方面来讲,她也轮不到给他端酒呀。如果没有那件事还好一些(提亲之事);如果他们之间年龄再悬殊五岁,他会坦然接受。然而,偏偏是他放弃了她,是他对不起她的呀。周浩然慌忙夺过酒杯,不好意思道,你怎么给我敬酒,给我敬什么酒呀?
紫琼柔声细语道,你还记得三年前,通过某某某,请你给我母亲做过一次胆囊炎手术吗?周浩然想了想,似有所悟,哦,有过这么一件事。紫琼说,一直很感谢你。周浩然笑道,你母亲身体好吗?紫琼抬起头,看见他眼里的一丝温柔。紫琼的心里踏实了,表情也自然了许多。她说,自从手术后,再也没有犯过。周浩然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紫琼的手机响了,是同学打来的。她站起身,去屋外接听电话。等她进来的时候,电话仍旧没有打完,她边说边往里走,并迅速地扫了一眼周浩然,发现他正注视着自已,目光忧郁而暧昧。
紫琼回到座位上,心情恢复了正常。她端起酒杯,和所有在场的人一一喝了一口,表情自然,谈吐流利。
这顿饭吃了一个半小时。走的时候,紫琼和周浩然握手告别。坐在回去的车上,紫琼回顾这一个半小时的历程,竟没有找到一处慌乱和失礼的细节,她很是满意。但不知怎么,就想起了李阿姨曾经说过的那句没有福气的话,恍然大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