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冯天喜终究没有同意这门亲事。媒婆带着一脸的遗憾走了。冯母站在大门口,目送媒婆的身影走出很远,才回身进了屋。桂枝像做错事似的,躲到东屋去了;冯天喜也窝在自已房间里不肯出来;两个孩子也不知疯到哪里去了。冯母看了一眼儿子的房间,门关的紧紧的。自已生的儿子,自已最清楚,生性像他爹,倔的要死。
冯母看了一眼门外,夕阳从院墙上一点点落下去,不一会就坠到墙根下面了。外面传来一个女人斥责孩子的声音,接着,是孩子大声的啼哭。冯母叹了一口气,站起身,去厨房做晚饭了。
十五
清明这一天,一大早,便有几位乡邻聚集在冯天喜家,他们是应冯家之托,帮师傅迁坟的。当路过钟跃武家时,看到钟家的人进进出出很是忙碌,像是出了什么大事。其中一个好事的跑去打听。一会工夫,气喘吁吁地追上说:“钟跃武昨夜死了,是被人用飞镖射死的。”
冯天喜听了,心里一惊,心想,这个杀钟跃武的人一定是那天射飞镖的人。但这个人是谁呢?冯天喜的脑海里突然闪过桂枝那张充满仇恨的脸,心里一阵紧张。他想起那天晚上,桂枝似乎要告诉他,出卖天地会叛徒的事。难道这个叛徒就是钟跃武?
先是起坟,后是埋坟,等立上碑,砌好坟墓,已是傍晚了。冯天喜看大家累的够戗,嚷着去他家喝酒解乏。但他们怎么也不肯去,说平时受冯医生的照顾,帮这点忙是应该的。冯天喜又谦让一番,看大家执意不去,也就罢了。
回家后,在院子里,冯母责怪儿子不让乡邻来家吃饭,说:“干了一天的活,怎么能不吃饭呢?”
冯天喜说:“他们不肯来,我有什么办法?”
这时,桂枝从厨房出来,径直去了客厅。冯天喜赶紧跟了过去。
冯天喜走到桂枝身边,低声说:“钟跃武的死,是不是你杀的?”
桂枝眨了眨眼睛,笑道:“我脸上写了字吗?为什么认定是我杀的?”
冯天喜挥了挥手,焦急道:“别开玩笑,我是当真的。钟跃武在乌家镇出了名的地痞流氓,和衙门串通一气,他们是不会袖手旁观的。再说,他那三个儿子也不会善罢甘休。”
“他是叛徒,就是他通风报信,不然振兴也不会死的。” 桂枝的目光变的凛凛的,愤恨道:“就是千刀万剐也不解我心头之恨。”
冯天喜说:“嗯,他是罪有应得,但我们也得有防范之心。再说,柱子他爹是天地会出名人物,是进了清政府通缉名单的,钟家不可能打探不出你的消息。”
桂枝听冯天喜这么一说,也感到事态严重,问:“那怎么办?”
冯天喜说:“过几天,我送你们出夹沟屯。”
桂枝问:“去哪里?”
“去二百里外的稻香村,那里住着喜子的表姨,你们暂且去那里躲避一时。”冯母不知何时站在他们身后,对桂枝说:“事不宜迟,你抓紧去收拾一下,今晚天一黑,就叫喜子送你们娘俩过去。”
冯天喜和桂枝惊异地望着冯母,互看一眼,点了点头。
当夜色落下帷幕,夹沟屯的村民都忙于吃饭的时候,冯天喜便挂好了马车,桂枝领着柱子,依依不舍地站在院子里。兰兰懂事地搂着奶奶的一只胳膊,一言不发。
冯母将一包裹干粮递给桂枝,嘱咐道:“路上小心,等过了这阵子,再想办法。”
然后,一拍马的脖子,说:“走吧!”
冯天喜牵着马的缰绳,往大门外走去。桂枝拉着柱子的手,和冯母挥泪告别。
桂枝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过夹沟屯。
十六
二十年后的一个冬天,夹沟屯来了一位年轻的后生。生的秀眉俊眼,白净的长方脸。身穿白裤褂,骑着一匹大白马。进了屯子,便打探冯天喜的家门。
冯天喜已经五十五岁了,但身体健壮,背不驼,腰不弯,走路一阵风。桂枝走后的第二年,冯天喜又去了一次稻香村,以后就再也没有去过。回来不久,便在母亲的旨意下娶了孙菊花。这二十年里,和菊花过的也算和睦,先后生了一对千斤,大女儿十八岁,小女儿也十三岁了。在冯天喜的内心深处,就多了那么一点遗憾,一辈子生了三个女儿,却没有一个儿子,总有种断了香火的感觉。
兰兰二十二岁那年嫁给乌家镇一书香世家,如今也是儿女成群。冯母八年前就去世了,葬在村东头的公墓里,和冯天喜的父亲埋在一起。
到了冯天喜的家门口,后生从马背上下来,牵着缰绳进了院子,正遇到冯天喜从屋里出来。冯天喜见来了一位陌生的后生,好奇地问:“你找谁?”
后生笑了笑说:“我找我爹。”
冯天爹迷惑道:“你爹是谁?”
后生并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支银簪,簪子的穗头是一串玉珠,叮铃当啷,像是在欢快地歌唱。
冯天喜伸出颤抖的手接过玉坠,恍惚道:“我是你爹?”
后生点了点头。
冯天喜感觉像在梦里,迟疑道:“你是我儿子?”
后生又点了点头。
冯天喜突然想起桂枝,颤声道:“你娘呢?她还好吗?”
后生摇了摇头说:“我娘几年前就过世了。”
一行清泪从冯天喜的脸上淌过,他的脊背迅速驼了下去,人也仿佛一下子老了,他望着银簪出神。
夜幕开始降落,天阴沉沉的。不一会儿,雪花纷纷扬扬地飘了下来。冯天喜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下雪了。”后生说。
“是的,下雪了。”冯天喜伸出手,雪花飘落在 他粗大的手掌上,迅速融化了。
“这雪像有的下头。”后生说。
冯天喜点了点头,说“你娘说过二十年前的那一场大雪吗?”
后生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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