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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农村,节日繁多,但因了农事的闲忙,各个节日的热闹程度也就不一。比如这端午,正赶到夏收的节骨眼儿上,麦子在夏风中飞快地熟,稻秧在苗床上疯狂地长,布谷在房前屋后不停地催,誰还有半点儿闲情逸致来装点这个节日?劳力精壮的人家,一半斤大枣,二三斤荻叶,三五升米水,几许忙里偷来的时光,就把这个节日匆匆地包进粽子里胡乱地打发了。那些屋里家性子慢些的,早被旱田水田里的活计累得精疲力竭,只有偶尔飘过来的空气里散发的荻叶的清香,才提醒他们又一个端阳已经悄没声息地溜走了。
即便是这么一个显得有些冷清的节日,对孩子们来说,却仍然充满诱惑。从记事起,每一年农历五月初四下午,奶奶就会在凉爽的门道里摆开包粽子的场面。一只小铁锅、一大一小两只瓦盆、一只竹筛,将糯米放在锅里洗净了放进大盆里,洗净的荻叶放进筛子,大枣放进小盆。然后,奶奶就像变魔术似的变出一个一个四角小巧色泽鲜亮的粽子。第二天早晨天不亮,兄弟姐妹们就被叫醒了,一只只香喷喷热乎乎的粽子从奶奶手里传过来,哥姐们三下两下剥了皮放进碗里。而我却总舍不得荻叶那股清香,还有黄花叶儿那份柔软里透出的坚韧,直到捧着荻叶把米枣都吃完了,才不舍地把它们放到一边。奶奶见了,总是打趣地说:“还是咱四儿有良心,知道这荻叶来得不容易啊!你伯父知道了,不知道会高兴成啥样子!”
伯父在渭水南面一个城市里工作,单位的后面,成片的荒滩地,荻子长得蓬蓬勃勃。而那里却不产稻米,那荻子对当地人来说就没有丝毫价值,用来烧火还嫌费力气。于是伯父工作之余,闲暇之时就去采摘。每次回老家来,就少不了背着一大捆散发着清香的荻叶。那荻叶经过伯父的打晒整理,像是一个有序地集结在一起的大集团军,而伯父则像一个凯旋的将军。每到这个时候,左邻右舍都会围拢上来,问长问短,笑谈寒喧。末了,奶奶会给每家带回一大把荻叶去。于是,伯父和他带回来的荻叶,理所当然地成为我们家过端午节的理由。
奶奶去世后,端午节的粽子由母亲来包了。不过,那时候伯父也已退休,单位后面的那片荒地也被开发利用了。亏得市面活了,有得荻叶买卖,差不多人家也都在端午节里吃上粽子了。然而,那市面里买来的荻叶终不及伯父带回来的清香整洁,加之上学之时弄坏了胃,现在是很少吃粽子了。
长大后,那些有关端午节的人文历史知识倒是知道了不少。因此也产生了不小的疑惑,比方说不产稻米的地方有没有端午节这个概念?南方和北方对这个节日的重视程度的差异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然而这些疑虑并不会影响我对端午节的情绪,每年的端午节,小时候吃粽子的情形就会自然而然地浮现在眼前。每年,我都会在心里说:伯父,用你带回来的荻叶包成的粽子是世界上最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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