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12岁。听老人们说，早先村子附近有不少水狐，大多潜阴于毗河的土窝里。春汛时，当成群的鱼溯流而上，便可见到三三两两的水狐趴在河沿上嘴爪并用地捉小鱼吃。

一天晚上，四叔家的一只刚下蛋的芦花母鸡被水狐叼走了，把四叔气得嗷嗷直叫，发誓要捉住这只水狐。

一场大雪后，四叔用细铁丝弯成一个圈，铁丝的一端做成活扣。另一端留着，供下套时绑在树上用。在雪地上找到水狐留下的新鲜脚印后，就可以下套了（下套时要把自己留下的脚印扫平，再按上几枚野兔的脚印）。当水狐从原路返回时，一头撞进套子里，被勒住脖子，越挣扎勒得越紧，当然，水狐要是向后退，套子就会松开，它就可以逃之夭夭。那只水狐真是老谋深算，数次都从四叔下的套中逃脱了，气得四叔捶胸顿足地骂。

一天我和狗蛋（三叔的儿子）跨过一堆坟茔，意外地发现一只母狐和三只小狐狸正晒太阳。那母狐趴伏着，毛色如同火一般的耀眼。三只毛茸茸的小狐扭作一团，在阳光下尽情嬉戏。玩够了，母狐又像变戏法一样从灌木中衔出一只野兔，小狐们蜂拥而上，开始享用起美味。母狐卧在一旁，眯缝起眼睛看着，还不时地舔舔小狐们身上的毛。

几天后，狗蛋铲毁了那个窝，还用烟熏的法子逮住一只小狐狸。四叔用几只鸡娃换下那只狐崽，想用它作诱饵逮住那只母狐。四叔用绳子把小狐拴在院子里，夜晚母狐果然如期而至，拼命想咬断那根绳子，但响声惊动了四叔，母狐无奈钻过篱笆墙逃走了。第二天夜里母狐又来了，这回绳子已经换成了铁链，它咬了几下，很快就换了另一种方法，飞快地在一旁打起洞来。过了一个时辰，竟然挖出了一个半尺多深的洞，母狐小心翼翼地把链子推到洞里，再用土把它埋起来。它以为这样就能使小狐摆脱铁链的束缚呢！结果呢，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劳的，母狐只有痛苦地哀鸣。四叔和我冲出屋，这回母狐并没有转身逃走，而是卧在那镇静地舔着小狐身上的毛，用一种悲怜的目光企望着四叔，眼里分明是噙着泪水。它身旁还有一只没被小狐吃完，带着体温的田鼠。

四叔一下动了恻隐之心，如此顽强无私的母爱，连人类都会自愧不如。四叔让我打开了铁链，狐狸母子飞快地冲进夜色里。

那时我就开始懂得了，这世界原本就是公平的，哪怕是一只狐狸，也被赋予了灵性。

（ 戎小熊  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