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9月14日

    今天的北京给了人们一个冷脸。上午一觉醒来，昨晚的风扇还在呼呼地转，下床的时候，风吹得人舒爽，几分钟之后人开始矜缩。

    下午有专业课。算计着骑车过去可以节省时间，1：40出发就绰绰有余。可是天却由冷脸变成了黑脸，终于是哭丧起来了。只得慌忙举伞徒步而行。

    我是一个从小看着雨长大的孩子，我吃的水起码得有十分之三是雨水吧。雨水是见证了我的成长的。记忆中，雨是以各种各样的打扮来会我的，有阴雨绵绵，贴面而吻；有小雨淅淅，点点羞涩；有大雨滂沱，雨滴如钉；有惊魂动魄的雷雨，更有呼天抢地、呼号张狂的台风雨。

    以前上学的时候，有三件东西是必备的，一是雨伞，一是雨衣，一是雨鞋。学校外面那条马路地势低，下雨的时候会满满地吃饱了水。喜欢撑着伞，或穿着雨衣，蹚水走路。双脚在水里搅和出一个又一个漩，看着雨水汩汩地往下水道口流，就像那里有一个在沙漠里困了一个礼拜的人，大口地吞水，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自行车从身边经过，车轮后的水面裂开了又马上合上，像滑顺的布料。水面上会有一些不知从哪里来的水蛭，张开了四肢轻飘飘地游。那条马路上都是沙石。夏天下雨，若是穿了凉鞋，抬脚的时候会带了一凉鞋的沙石，回到家，先要在厕所里冲洗干净，妈妈才让进屋。

    下雨的时候，空气里的味道是腥腥的。撑伞，雨丝会悄悄地粘上我的衣衫，偷偷地湿润我的衣衫；穿雨衣，身上干干的，雨水就贴着雨衣往我身上靠，反而觉得又闷又潮，脸上一定是挂满了雨水，脑门前整齐的刘海也变成一绺一绺的。所以，我更喜欢撑伞，没有那种贴身的束缚，于是来得自由。最喜欢爸爸那把黑色的大伞，大大地撑起一片安全的天空，虽然有点重，但是握在手里，心里很踏实。把伞柄靠在自己肩膀上，手握着伞柄转，看着雨滴在我的伞周围四散着跳开，就觉得有趣，就开心。想起一首唱生日的歌：

    “下雨天下个没完，马路上汪洋一片，过路人一拐拐走路难。过路人好生奇怪，鬼天气谁都心烦，为什么独有我笑得欢。

    我在拉呀，拉着手风琴，来往的人们朝我看，多么遗憾，每年生日，就只有一天！”

    那个时候的快乐就是来得这么简单。下雨，对我来说，从来不是一件烦恼的事情。

    上了大学，同学来自祖国的平原、山丘、高原、海边、沙漠、草原……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不喜欢下雨，讨厌下雨天。在这个干燥的北方城市里，雨水应该更是一种滋润啊！那些北方同学，他们说下雨了麻烦，还得撑伞，会溅了一脚泥；那些善感的人，他们则见雨生愁，说看见雨，就像看见了眼泪；那些心情不好的人，他们指着下雨的天，说，都是这天气晦气……在陌生的城市里，我也似乎找不到以前喜雨的感觉，因为，没有了学校前的小马路，没有了爸爸的大黑伞，没有了当初那么单纯的心情。

    人总在自我中打转转，有的时候转了一圈，发现自己总算回来了。现在的我，自以为心态平和豁达。不过也常常告诉自己，真正的平和豁达，是在经历了磨难之后还热爱生活的那种境界。不会像以前那样可笑地将毫无关联的任何事情联系起来；相信天道筹勤，给予自己宽容和信心，放一颗松弛快乐的心在胸口，安装一台过滤器在大脑，滤掉不快乐的事情，滤掉令自己信心不足的事情。只是，还留了一些借口给自己，还藏了一些懒惰在心中，还有一些人不能原谅，还有一些人没有好好对待，还有一些话没有说出口，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做到。

    坐在教室里，没料到小小的教室竟是如此之温暖，暖得叫人想瞌睡。但因为是专业课，又是自己的导师上课，终于是强撑颤抖的眼皮，一次次地让眼睛努力对焦，总算是上完了这一课。下课的时候，该死的！人突然清醒起来，才发现肚子在咕咕地叫了。走出教学楼，冷风冰雨把我的困倦彻底吹走，开心地打了一份宫爆鸡丁来吃，味重，很爽口，分量足，很饱，很满足。走出食堂，往晚上上课的教学楼走去，发现自己的心情竟跟以前相似，一场雨把心情下得畅快，开心地笑，看路上来来去去漂亮的伞花，和熟人大声地打招呼，低头看自己的脚，裹在凉鞋的带子里，瘦瘦的，被雨水打湿，洁白而素净。   
   
    晚上的课是选修，这堂课第一眼就吸引了我，叫《社会性别视野下的近代中国》。这是一堂能促使我思考和能让我想说话的课，于是毫不犹豫地选了。还有半小时上课，老师走了进来，一个黑黑的中年男人，很沉稳的样子，左边肩膀湿了一片。屏幕上出现上课的Powerpoint讲义。看到一张图片，一女子鹅蛋粉脸，秀眉凤眼，笑意盈盈，健康而明快，稍有羞涩，梳当时时髦的发髻，身着新式旗袍，脖子上戴了一条丝巾，手指甲涂了俏丽的红，不知是哪个年代的摩登女性。快上课的时候，回头看了看教室，只有寥寥四个男生，其他全是女子。心想，这就是男性社会了，本就占主导地位的男性才不去关心社会性别的问题呢；面对一个社会问题，只有那些弱势群体才会真心投注关心。只是不知，这些研究领域的关注，竟会给问题的解决带来怎样一个结果呢？！在研究领域与实际操作之间，是怎样一个理念上的脱节啊！自己这个专业所研究的法制建设历史理论，在老师们眼里，是那么的重要，到底会怎样地在整个社会的法治建设中发挥作用呢？

    老师的开场很有意思，借鉴凤凰卫视杨锦林的节目《天天有报读》，来了两段文摘，摘自台湾女作家龙应台的《女子与小人》，大概意思是说：我没有选择地成为一个女人；我不是一张白纸，我这张纸上写满了男权主义的教义；当我真正成为一个经历者时，才发现，很多东西并不是人们所说的那个样子。这定是个具备自我见解的女人，定是个眼明心透的女人，定是个大气爽朗的女人了，于是在笔记本里记下了书名，打算改天找来一读。这么吸引人的开场，接下来的后续却引来了我的瞌睡：老师开始大段大段地读文章，少有分析和论证。空气里开始有一种暖暖融融的气流，渐渐恍惚了我的视听，头缓缓低下，突然看到身边的鱼已经在埋头苦睡了。强打精神，决定挺一挺。老师还在用他洪亮的嗓音念文章，他的嗓音越洪亮，我的眼前越昏暗……脑袋终于跟课桌亲上了。再次醒来，课已经接近尾声，看到身边也刚刚睡醒的鱼，我们四目相对，困惑地同出一语：我怎么会那么困啊！然后因为默契而笑。

    回到宿舍，跟同学聊天，才发现困乏的不止我和鱼两个。这么清冷的天，教室里的暖融融却是一剂夺魂催眠药了。人真有意思，为了让自己更好地生存，生活得更舒服一点，从风餐露宿的树洞山穴搬到了遮风避雨、舒服宽敞的楼房，却一点点变得懒惰了，好多生理机能，都在悄悄地退化！

    困乏的我，回到了宿舍，却精神抖擞地看起了专业书，现在又兴致盎然地敲起了文字。昨天想好了今天要早睡的念头，又一次眼睁睁地被我推翻了。（凌晨1：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