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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于2004年8月24日晚9时50分去了。躺在一张单薄的门板上,阖目而眠。急匆匆赶回家的我想叫醒父亲,想抚着父亲的脊梁坐起来,斟上一杯醇酒,好好地和父亲说上一些什么。然而,此时此刻,跪着面对的是一个不能讲话的父亲,陈旧的屋宅中再也嗅不到父亲醺人的烈酒味,也嗅不到呛人的烟叶味,越窗而过的月光与星星再也照不亮墙前父亲常常卧坐的竹滕椅。只是,那带着悲呛的咳嗽声始终萦绕在我难以入眠的耳边。 父亲是个“老革命”。十五岁那年深秋的一个下午,父亲到自家田里用手捋了一箩筐稻谷,用地臼把它捣成大米,交给我那眼睛已经半瞎的奶奶,收拾起一个小包袱,装上二件单衣,对我奶奶说:“我去参军了。”奶奶没有任何思想准备。还没有听清是怎么回事,父亲的身影就淡出了她的眼帘。后一直随着部队转战在大别山区。 经历过战争的父亲喜欢看战斗故事片。前些年放映的《大决战》,还有《渡江战役》等,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看这些片子的时候,他总是神情专注,嘴里还嘟囔着“那时打仗比这激烈,比这残酷”。而每逢看到战士冲锋中弹的时候,他的眼里满含着泪水--“我的战友就是这样牺牲的”。本来就沉默的父亲,这时变得更加沉默寡语,那悲戚的表情和深深的怀念之情,让我们为之动容。每次看完后,他总是对我们讲:“只有共产党才能打天下”,他给我们的教育永远是“无论你们将来干什么,都要跟着共产党,当百姓做良民,当官要给老百姓做事,不能当庸官更不能当贪官”。 后来父亲离休了,但他一直住在乡下。每当有人以父亲参加过解放战争,荣立过战功而鸣不平的时候,他总是宽容地摆摆手:“我比那些牺牲的战友强多了。” 父亲的一生,吃了多少苦,无法说清。但他总是矢志不改,笑对人生。骨子里总是有着硬铮铮的军人风骨,是我的榜样,也是我最敬佩、最崇拜的人。1954年长江发洪水时,已是地方一个小干部的父亲参与了长江干堤长孙堤的抢险工作,在长江水中一泡就是半个月时间。长时间的冷水浸泡,加上饥饿,使父亲的胃病发作,疼得失去了知觉,及时转到了县医院。限于当时医疗条件,动手术时麻醉打得少,手术还没有完麻醉就先完了,那种疼痛如剜心割肺,可是父亲咬着牙挺了过来。即使是到了肺癌晚期,已年逾古稀的父亲总是咬紧牙关,从不出声叫喊。在我们面前表现出一种男子汉的从容与坚韧。 父亲是一个非常爱学习的人,但是家里没有办法供养他读书,他是通过边学习边工作来填补知识空白点的。从入伍行军打仗到转业回地方工作,一直孜孜不倦。在我的资料柜子里,至今还珍藏着父亲1953年在西北军区第二航空预科总队第五大队因学习成绩突出荣立三等功的获奖证书以及当时的数学作业本,作业做得工工整整,一丝不苟,老师给他打的全是对号,满分5分,我常拿出来给儿子做样板。 如今,坚强的父亲走了。我这个长子跪在地上为父亲守灵:斟酒,续香,添加香油,燃送纸钱。我不想听谁哭,我自己没有泪水。我抚摸父亲憔悴而瘦削的脸颊,我用力握着父亲粗糙的双手,我捧着父亲远行的双脚,我明白,父亲不再醒了,他开始奔赴天国之路,与我的爷爷奶奶团聚,从此将一去不回。 祈祝我的父亲在去天国的路上一路走好! ※※※※※※ 正是江南好风景, 落花时节又逢君。 |